PIXNET Logo登入

如是我聞:樵客老師的國文教學網站

跳到主文

歡迎您的到訪。除了為掌燈引路者致敬,也歡迎您一同悠游於文學、哲學、藝術、教育的海洋

部落格全站分類:圖文創作

  • 相簿
  • 部落格
  • 留言
  • 名片
  • 5月 08 週三 202419:34
  • ▲經濟學人:為什麼V怪客面具成為抗議行動的象徵

V怪客.png
上圖:V怪客(圖片引自網路)
經濟學人:為什麼V怪客面具成為抗議行動的象徵
世界各地舉辦抗議活動時,常會看見群眾戴著詭異笑容、大鬍子的白色V怪客面具。大部分的人也許也知道,這個面具,來自電影V怪客(V for Vendetta)。但為什麼這個面具,在近年的抗議行動中蔚成風潮呢?經濟學人的新文章告訴你。
首先時間要回溯到17世紀。蓋伊.福克斯(Guy Fawkes)為一名信仰舊教的天主教徒,1605年時他密謀在國會開議期間,用火藥炸掉上議院,除去信仰新教的國王詹姆士一世,擁立他的女兒伊麗莎白為王。詹姆士一世接獲密報舉發,在國會的地下室將佛克斯逮捕,被捕時他身邊有36桶炸藥。後世稱此次失敗的行動為「火藥陰謀」(Gunpower Plot)。因為這件事,英國皇家衛隊至今在每年國會開議前,都還會象徵性的搜索地下室。
英國政府對密謀反叛的共謀者處以叛國罪,下重手鎮壓,以免未來有類似的事情發生。而逃過一劫的詹姆士一世,則鼓勵英國人民上街,燃起火炬爲國王歡欣,成為一種傳統。而英國孩童間流傳的小調「記住~記住~11月5日」(Remember, remember the fifth of November),就是在訴說這件事。

19世紀的作家安斯沃斯(William Harrison Ainsworth)在他的作品中,賦予佛克斯悲劇英雄的角色;在那之後,英國童書中的佛克斯,也以這樣的形象出現。
而影響近代最鉅的,莫過於1980年代的連載漫畫《V怪客》。裡面的主角是個穿著斗篷、戴著獰笑大鬍子佛克斯面具的無政府主義者,對抗著法西斯威權政府。V怪客漫畫的作者,讓佛克斯成為一種非典型的英雄;而2006年漫畫被搬上大螢幕。
電影原定上映日期是2005年11月4日,正好是火藥陰謀的400周年紀念日,不過因為2005年7月時,倫敦發生地鐵恐怖攻擊事件;爲了不讓人有不當聯想,電影延到2006年3月上映。爲了慶祝首映,電影公司發放V怪客面具給影迷,現在網路上也還買得到。
2年後的2008年,駭客組織匿名者(Anonymous),發起攻擊山達基教會網頁的行動,他們稱之為「Project Chanology 」。2008年2月時,匿名者發起一次真正的上街示威,在守則中提到要「遮住你的臉,這樣才不會被敵對人士拍下、辨識」。因此參與者自然而然想到戴上V怪客的面具。
而自佔領華爾街行動以來,各地的聲援活動中,V怪客的面具出現地更頻繁;加上維基解密創辦人阿桑奇也戴上此面具,更讓面具成為抗議行動中的標準配備。
不過在台灣,戴這個面具要小心。即便沒有帶炸藥,如果政府高官出現,你還不識相地戴面具,警察叔叔還是會過來親切的拍肩、關切。

上圖:V怪客(圖片引自網路)
【文章出處】
《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
〈經濟學人:為什麼V怪客面具成為抗議行動的象徵〉
2014-11-11
網址: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9054
作者:mlkj
【作者簡介】
mlkj,本名不詳,1984年出生於台北。閒暇時喜歡翻譯、分享經濟學人觀點,經營無主題部落格mlkj24。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樵客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51)

  • 個人分類:人權價值
▲top
  • 4月 25 週四 202417:20
  • ▲馬丁路德.金恩〈我有一個夢〉原文及翻譯對照

馬丁路德金恩.png
上圖:馬丁路德.金恩(圖片引自網路)
I have a dream(我有一個夢)
(一)
I am happy to join with you today in what will go down in history as the greatest demonstration for freedom in the history of our nation.

課文:今天,我何其有幸能跟著大家,加入這個示威活動的行列。這個必將成為我國歷史上爭取自由的最偉大示威活動。
譯文:今天,我有如此榮幸能跟著大家,一起加入這個示威活動的行列,這次必將成為美國歷史上爭取自由最偉大的示威活動。
Five score years ago, a great American, in whose symbolic shadow we stand signed the Emancipation Proclamation.
課文:一百年以前,一位了不起的美國人,此刻我們正好站在他紀念像的蔽蔭之下,正式簽署了《解放宣言》,
譯文:一百年前,一位偉大的美國人(編者註:指美國總統林肯)簽署了〈解放黑奴宣言〉,今天我們就是站在他的雕像前集會。
This momentous decree came as a great beacon light of hope to millions of Negro slaves who had been seared in the flames of withering injustice.

課文:這份重大的文獻,直如一座偉大的燈塔,照亮了當時猶煎熬於不義之火的數百萬黑奴的希望;
譯文:這劃時代的宣言,猶如一道光芒,給千百萬在那摧殘生命的不義烈焰中受煎熬的黑奴,帶來了希望。
It came as a joyous daybreak to end the long night of captivity.

課文:也像歡悅的破曉曙光,終結了漫漫的桎梏長夜。
譯文:它的到來猶如歡樂的黎明,結束了囚禁黑人的漫漫長夜。
But one hundred years later, we must face the tragic fact that the Negro is still not free.

課文:然而,整整一百年後的今天,我們卻不得不面對這個可悲的事實:黑人依然得不到自由;
譯文:然而,一百年後的今天,我們仍必須正視黑人還沒有得到自由這個悲慘的現實。
One hundred years later, the life of the Negro is still sadly crippled by the manacles of segregation and the chains of discrimination.

課文:整整一百年後的今天,黑人仍在生活中戴著種族隔離的手銬和種族歧視的腳鐐悲慘的蹣跚而行;
譯文:一百年後的今天,在種族隔離的鐐銬和種族歧視的枷鎖下,黑人的生活仍備受壓榨。
One hundred years later, the Negro lives on a lonely island of poverty in the midst of a vast ocean of material prosperity.
課文:整整一百年後的今天,黑人仍得在物質富裕的汪洋大海之中,兀自生存於窮乏的孤島之上;
譯文:一百年後的今天,黑人仍生活在物質充裕富饒的海洋中一個窮困的孤島上。
One hundred years later, the Negro is still languishing in the corners of American society and finds himself an exile in his own land.

課文:整整一百年後的今天,黑人依然掙扎於美國社會的陰暗死角,驀然發現立身於自己的國土之上,卻像一名被放逐的罪人。
譯文:一百年後的今天,黑人仍然萎縮在美國社會的角落裡,並且在自己的土地上流亡。
So we have come here today to dramatize an appalling condition.

課文:所以說,今天我們來到此地,正為著揭露這些駭人的真實景況。
譯文:今天我們在這裡集會,就是要把這種駭人聽聞的情況公諸於眾。
(二)
In a sense we have come to our nation's capital to cash a check.
課文:某種意義來說,我們今天來到我們國家的首府,是要求兌現一張支票,
譯文:就某種意義而言,今天我們是為了要求兌現諾言,匯集到我們國家的首都而來。
When the architects of our republic wrote the magnificent words of the Constitution and the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they were signing a promissory note to which every American was to fall heir.

課文:在我們共和國的締建先賢寫下《美國憲法》以及《獨立宣言》的莊嚴字句同時,他們等於是簽下了一紙期票,每一個美國人都對這紙期票有繼承權。
譯文:我們共和國的締造者草擬〈憲法〉和〈獨立宣言〉壯麗的詞句時,曾向每一個美國人許下諾言。
This note was a promise that all men would be guaranteed the inalienable rights of life, liberty, and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

課文:該期票許諾,保證每一個人皆擁有不可剝奪的生存權利、自由權利,以及追求幸福的權利。
譯文:他們承諾給予所有的人保證以生存、自由和追求幸福等不可剝奪的權利。
It is obvious today that America has defaulted on this promissory note insofar as her citizens of color are concerned.

課文:很顯然的,對於有色公民,美國並未兌現這張期票,
譯文:今天顯而易見的是,就有色公民而論,美國並沒有實踐這個諾言。
Instead of honoring this sacred obligation, America has given the Negro people a bad check which has come back marked "insufficient funds."

課文:美國沒有履行這項神聖的義務,只給了黑人同胞一張空頭支票,一張註記著「現金不足」的空頭支票,
譯文:美國沒有履行這項神聖的義務,只是給黑人開了一張空頭支票,支票上蓋著「資金不足」的戳印後,便退了回來。
But we refuse to believe that the bank of justice is bankrupt.

課文:然而,我們沒辦法相信正義的銀行已然破產,
譯文:但是,我們不相信正義的銀行已經破產。
We refuse to believe that there are insufficient funds in the great vaults of opportunity of this nation.

課文:我們沒辦法相信這個國家堆滿著各式各樣機會的大倉廩之中,居然會發生現金不足的窘狀,
譯文:我們不相信,在這個國家巨大的機會倉庫裡,已沒有足夠的儲備資金。
So we have come to cash this check──a check that will give us upon demand the riches of freedom and the security of justice.

課文:因此我們到此地來要求支票兌現──這張能滿足我們自由財富和正義保障的支票。
譯文:因此今天我們要求兌現這張支票──這張支票將給予我們寶貴的自由和正義的保障。
We have also come to this hallowed spot to remind America of the fierce urgency of now.

課文:此外,我們之所以來到這個神聖之地,也是為了要提醒美國,事情已屆危急燃眉之際了,
譯文:我們來到這個神聖的地方,也是為了提醒美國,現在是非常迫切的時刻。
This is no time to engage in the luxury of cooling off or to take the tranquilizing drug of gradualism.

課文:再沒時間讓我們侈言大家冷靜冷靜,或拿漸進改革當麻醉劑了。
譯文:現在不是奢談好好冷靜下來、或服用漸進改革的鎮靜劑的時候。
Now is the time to rise from the dark and desolate valley of segregation to the sunlit path of racial justice.

課文:現在,是對民主做出真正承諾的時刻了;現在,是從陰暗荒蕪的種族隔離幽谷走出來,步上種族平等陽光大道的時刻了;
譯文:現在是從種族隔離的荒涼黑暗的深谷,攀升向種族平等的光明大道的時候。
Now is the time to lift our nation from the quicksands of racial injustice to the solid rock of brotherhood.

課文:現在,是把我們這個國家從種族不平等的流沙之中拔昇起來,奠基於民胞物與的堅實磐石的時刻了;
譯文:現在是把我們的國家,從種族不平等的流沙中解放拯救出來,置於兄弟情誼的磐石上的時候。
Now is the time to open the doors of opportunity to all of God's children.

課文:現在,更是讓所有上帝的兒女同享真正公義的時刻了。
譯文:現在是向上帝所有的兒女,開啟機會之門的時候。
It would be fatal for the nation to overlook the urgency of the moment and to underestimate the determination of the Negro.

課文:這個國家若輕估了事情的迫切程度,後果將不堪設想,
譯文:如果美國忽視當下的迫切性,低估黑人的決心,那麼,這對美國來說,將是嚴重的致命傷害。
This sweltering summer of the Negro's legitimate discontent will not pass until there is an invigorating autumn of freedom and equality.

課文:黑人正當性不滿的炙人炎夏將一直徘徊不去,直到自由平等的涼颯秋日真正到來為止。
譯文:如果自由和平等的爽朗秋天不能到來,黑人義憤填膺的酷暑就不會過去。
(三)
Nineteen sixty-three is not an end, but a beginning.

課文:一九六三年不會是個句點,而是一個開始,
譯文:一九六三年並不意味著抗爭的結束,而是開始。
Those who hope that the Negro needed to blow off steam and will now be content will have a rude awakening if the nation returns to business as usual.

課文:如果這個國家依然故我不思變革的話,那些希冀黑人的怒火消褪、回歸平和的人們,也會跟著暴烈的覺醒起來。
譯文:有人希望,黑人只要消消火氣就會滿足;如果國家安之若素,像往常一樣恢復工作,毫無任何反應,這些人必會大失所望。
There will be neither rest nor tranquility in America until the Negro is granted his citizenship rights.

課文:黑人一天不能得到他的公民權利,美國便休想有一天的休憩,一天的安寧,
譯文:在黑人得到公民權利之前,美國不可能有安寧和平靜。
The whirlwinds of revolt will continue to shake the foundations of our nation until the bright day of justice emerges.

課文:這個抗爭的旋風將持續的搖撼我們這個國家的基石,直到正義的光明日子降臨。
譯文:正義光輝的一天不到來,反抗的旋風就將繼續動搖這個國家的基礎。
But there is something that I must say to my people who stand on the warm threshold which leads into the palace of justice.

課文:但在這裡,我有幾句話非叮囑此刻已站在正義殿堂前溫暖門檻的同胞不可,
譯文:但是對於等候在正義殿堂外激昂雀躍的人們,有些話我是必須說的。
In the process of gaining our rightful place we must not be guilty of wrongful deeds.

課文:在爭取我們正當地位的過程之中,我們切不可因錯誤的行動而犯罪。
譯文:在爭取應有地位的過程中,我們不要採取錯誤的做法。
Let us not seek to satisfy our thirst for freedom by drinking from the cup of bitterness and hatred.

課文:我們不可汲飲仇恨的苦杯,來舒解我們對自由的乾渴;
譯文:我們不要尋求一杯苦澀和仇恨,來滿足對自由的渴望。
We must forever conduct our struggle on the high plane of dignity and discipline.

課文:我們必須自始至終立身於尊嚴和自律的高原之上,來進行我們的爭戰,
譯文:我們必須永遠在尊嚴和紀律的高度上進行奮鬥。
We must not allow our creative protest to degenerate into physical violence.

課文:絕不可以讓我們如此富創造力的抗爭行動,淪為肢體暴力的行徑;
譯文:我們不能容許我們的具有創造性的抗議,墮落為肢體的暴力行動。
Again and again we must rise to the majestic heights of meeting physical force with soul force.

課文:我們還得一次又一次讓自己莊嚴的拔昇起來,用我們靈魂的力量來對抗對手的有形暴力。
譯文:我們要不斷地昇華到以精神力量,去對付身體力量的崇高境界中去。
The marvelous new militancy which has engulfed the Negro community must not lead us to distrust of all white people,

課文:這個業已席捲了整個黑人社群的不可思議爭戰,千萬不要把我們引領到不信任所有白人的歧路上去,
譯文:現在黑人社會充滿著了不起的新的戰鬥精神,但是我們卻不能因此不信任所有的白人。
for many of our white brothers, as evidenced by their presence here today, have come to realize that their destiny is tied up with our destiny and their freedom is inextricably bound to our freedom.
課文:因為,許許多多我們的白人弟兄,就像他們今天出席這個聚會已足堪證明,他們已然認識到,他們的命運和我們的命運緊密相聯;他們已然認識到,他們的自由和我們的自由不可分割。
課文:因為我們的許多白人兄弟已經認識到,他們的命運與我們的命運緊密相連,他們今天參加遊行集會就是明證。他們的自由與我們的自由息息相關。
We cannot walk alone.
課文:我們攜手前進,向著不公義悍然攻擊的壯麗大軍,必須聯合著黑白兩個種族才成其可能,我們不能踽踽獨行。
譯文:我們不能單獨行動。
(四)

And as we walk, we must make the pledge that we shall march ahead.
課文:而一旦我們開拔前進,就得以破釜沉舟的決心挺進到底,
譯文:在我們行進的同時,我們必須立下誓言,堅定向前邁進。
We cannot turn back.

課文:不再回頭張望。
譯文:我們不能回頭。
There are those who are asking the devotees of civil rights, "When will you be satisfied?" we can never be satisfied as long as our bodies, heavy with the fatigue of travel, cannot gain lodging in the motels of the highways and the hotels of the cities.
課文:有人會如此質問獻身民權運動的朋友們,「你們要怎樣才肯滿意歇手?」我們永不歇手,除非黑人不再是警察野蠻荒謬暴力的受害者。我們永不歇手,除非我們的身軀,歷經跋涉的疲憊身軀,可以在公路上的旅店和城市裡的旅館得著棲身之所;
譯文:有人問熱心民權運動的人,「你們什麼時候才能滿意?」只要我們在外奔波而疲乏的身軀,不能在公路旁的汽車旅館和城裡的旅館找到住宿之所,我們就絕不會滿足。
We cannot be satisfied as long as the Negro's basic mobility is from a smaller ghetto to a larger one.

課文:我們永不歇手,除非黑人的基本生活空間能從窄小的貧民窟成為寬闊的住宅區。
譯文:只要黑人的基本活動範圍,只是從少數民族聚居的小貧民區流動到較大的貧民區,我們就絕不滿足。
We can never be satisfied as long as a Negro in Mississippi cannot vote and a Negro in New York believes he has nothing for which to vote.

課文:我們永不歇手,除非我們的孩子不會再看到「白人專用」的告示牌,從而剝奪了他們的人格,戕害了他們的自尊;我們永不歇手,除非密西西比州的黑人可以投票,而且紐約的黑人不再認為自己投不投票一樣無濟於事。
譯文:只要密西西比州仍然有一個黑人不能參加選舉,只要紐約有一個黑人認為他沒有投票權,我們就絕不會滿足。
No, no, we are not satisfied, and we will not be satisfied until justice rolls down like waters and righteousness like a mighty stream.

課文:不,我們是不會歇手的,也永遠不可能歇手,除非正義似水,四處泛溢;公理如河,奔流不息。
譯文:絕不!我們現在並不滿足,我們將來也不滿足,除非正義和公正如江海之波濤,洶湧澎湃,滾滾而來。
I am not unmindful that some of you have come here out of great trials and tribulations.

課文:我不會不清楚,你們之中有人歷經重重艱險才能趕到此地,
譯文:我並非沒有注意到,參加今天集會的人中,有些人是受盡苦難和折磨來到這裡。
Some of you have come fresh from narrow cells.

課文:有人則乍乍從窄小的囚籠裡放出來,
譯文:有些人剛剛走出狹窄的牢房。
Some of you have come from areas where your quest for freedom left you battered by the storms of persecution and staggered by the winds of police brutality.

課文:更有人來的地方是,你要求自由就讓你飽受種族壓迫暴雨的捶打和警察暴力狂風的侵襲。
譯文:有些人來自你們追求自由的地方,讓你們慘遭瘋狂迫害的襲擊,並在警察暴虐的旋風中受到折磨。
You have been the veterans of creative suffering.

課文:你們早已是這種創造性受難的沙場老將了,
譯文:你們一直是長期受難、但能以創造的思維推動改革的老兵。
Continue to work with the faith that unearned suffering is redemptive.

課文:請懷著如此不合理的受苦是贖身代價的信念,繼續奮鬥下去。
譯文:繼續堅持下去吧,要堅決相信,忍受不應得的苦難,是一種救贖。
Go back to Mississippi, go back to Alabama, go back to Georgia, go back to Louisiana, go back to the slums and ghettos of our northern cities, knowing that somehow this situation can and will be changed.

課文:回密西西比去吧,回阿拉巴馬去吧,回南卡羅萊納,回喬治亞,回路易斯安納,回到北方城市的貧民窟和窮苦黑人的寄居之地去吧,我們知道這些慘狀可以而且一定會改變的,
譯文:讓我們回到密西西比州去,回到阿拉巴馬州去,回到南卡羅來納州去,回到喬治亞州去,回到路易斯安那州去,回到我們北方城市和少數民族中的貧民窟去,心中要明白,這種狀況是能夠也必將改變的。
Let us not wallow in the valley of despair.

課文:我們別再躑躅於絕望的幽谷中不去。
譯文:我們不要陷入絕望的深谷而不可自拔。
I say to you today, my friends, that in spite of the difficulties and frustrations of the moment, I still have a dream.

課文:所以我要告訴你們,我的朋友,儘管此刻和未來仍有多少困阨得去面對,我仍然有個夢,
譯文:我的朋友們,今天我對你們說,儘管在此時此刻,我們雖遭受種種困難和挫折,我仍然有一個夢。
It is a dream deeply rooted in the American dream.

課文:這個夢深深扎根於美國的偉大夢想之中,
譯文:這個夢是根深蒂固於美國的夢想中的。
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this nation will rise up and live out the true meaning of its creed: "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evident: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課文:相信我們這個國家必將卓然而起,實現她建國信念的真諦──我們認為這個真理是不證自明的,即所有人生而平等。
譯文:我夢想有一天,這個國家會站起來,真正實現其信條的真諦:「我們認為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生而平等。」
(五)
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on the red hills of Georgia the sons of former slaves and the sons of former slaveowners will be able to sit down together at a table of brotherhood.

課文:我有一個夢,有這麼一天,在喬治亞的紅土小丘之上,農奴的孩子和農莊主人的孩子可以同席而坐,平等如友。
譯文:我夢想有一天,在喬治亞州的紅山上,昔日奴隸的兒子將能夠和昔日奴隸主的兒子坐在一起,共敘兄弟情誼。
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even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 desert state, sweltering with the heat of injustice and oppression, will be transformed into an oasis of freedom and justice.
課文:我有一個夢,有這麼一天,就算是密西西比這樣一個州,這樣一個被不公義的熱流籠罩不去、被種族壓制的熱流籠罩不去的州,也能蛻變而成一方自由正義的綠洲。
譯文:我夢想有一天,甚至連密西西比州這個正義匿跡,不公正的壓迫成風,如同沙漠般的地方,也將變成自由和正義的綠洲。
I have a dream that my four children will one day live in a nation where they will not be judged by the color of their skin but by the content of their character.

課文:我有一個夢,有這麼一天,我的四個小孩能生活在這麼一個國家,人們不是以你的膚色而是以你的品行人格來評斷你,
譯文:我夢想有一天,我的四個孩子將生活在一個不是以他們的膚色,而是以他們的品格優劣來評價他們的國度裡。
I have a dream today.

課文:今天我有這樣一個夢!
譯文:今天,我有一個夢。
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the state of Alabama, whose governor's lips are presently dripping with the words of interposition and nullification, will be transformed into a situation where little black boys and black girls will be able to join hands with little white boys and white girls and walk together as sisters and brothers.

課文:我有一個夢,有這麼一天,在阿拉巴馬這個地方,有著邪惡的種族主義者、有著一個永不中止出言干涉並違反聯邦政令的州長,會有這麼一天,就在阿拉巴馬這個地方,黑皮膚的小男孩小女孩,能和白皮膚的小男孩小女孩攜手嬉戲,如同兄弟如同姊妹,
譯文:我有一個夢,總有一天,阿拉巴馬州能夠有所轉變,儘管阿拉巴馬州長現在仍然滿口異議,反對聯邦法令,但有朝一日,那裡的黑人男孩和女孩將能與白人男孩和女孩情同骨肉,攜手走在一起。
I have a dream today.

課文:今天我有這樣一個夢!
譯文:今天,我有一個夢。
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every valley shall be exalted, every hill and mountain shall be made low, the rough places will be made plain, and the crooked places will be made straight, and the glory of the Lord shall be revealed, and all flesh shall see it together.

課文:我有一個夢,有這麼一天,所有的深谷會被填起,所有的山丘峻嶺會被夷平,粗礪之地會成為坦坦的平原,折曲之地被成為如矢的直道,上帝的榮光會再次顯現,四海之人會成為一家。
譯文:我夢想有一天,每一個幽谷都被提昇,每一座高山都下降變得低沉,崎嶇的地方變得低沉,坎坷彎曲之路成為平坦,聖光披露,滿照人間,所有的眾生都能看見。
This is our hope.

課文:這是我們的願景,。
譯文:這就是我們的希望。
This is the faith with which I return to the South.

課文:這也是我將攜回南方的信念。
譯文:我懷著這種信念回到南方。
With this faith we will be able to hew out of the mountain of despair a stone of hope.

課文:憑此信念,我們會把絕望的大山,鑿成希望的磐石;
譯文:有了這個信念,我們將能從絕望的山中掘出一塊希望之石。
With this faith we will be able to transform the jangling discords of our nation into a beautiful symphony of brotherhood.

課文:憑此信念,我們會把我們國家種族傾軋的喧嚷,譜成一曲友愛和平的動人樂章。
譯文:有了這個信念,我們將能把這個國家刺耳吵雜的聲音,改變成為一支洋溢手足兄弟之情的優美交響曲。
With this faith we will be able to work together, to pray together, to struggle together, to go to jail together, to stand up for freedom together, knowing that we will be free one day.

課文:憑此信念,我們會一起工作,一起禱告,一起奮戰,一起昂然入獄,一起為著自由持續抗爭,因為我們曉得我們終將得著自由,
譯文:有了這個信念,我們將能一起工作,一起祈禱,一起鬥爭,一起坐牢,一起站出來爭取自由;因為我們知道,終有一天,我們會自由。
This will be the day when all of God's children will be able to sing with a new meaning,

終將有這麼一天普天所有神的子女會以全新的意義如此高聲頌唱──
譯文:在自由到來的那一天,上帝的所有兒女們將以新的含義高唱這支歌:
"My country, 'tis of thee, sweet land of liberty, of thee I sing. Land where my fathers died, land of the pilgrim's pride, from every mountainside, let freedom ring."

課文:「我的家邦啊,自由的甜美之鄉,讓我為你頌唱,這是我父親安眠之地,這是朝聖者榮光之地,讓自由的鐘聲敲響,響過每一座高山。」
譯文:「我的國家,美麗的自由之鄉,我為妳歌唱。這塊土地是我父輩離世的地方,是最初移民的驕傲,讓自由之聲響徹每個山崗。」
And if America is to be a great nation, this must become true.

課文:──如果美國會是如此一個偉大的國家,這一切必將成真。
譯文:如果美國要成為一個偉大的國家,這個夢想必將實現。
(六)
So let freedom ring from the prodigious hilltops of New Hampshire.

課文:所以,讓自由的鐘聲響起,從新罕普夏的巨大頂峰。
譯文:讓自由的鐘聲,從新罕布什爾州的巍峨峰巔響徹起來!
Let freedom ring from the mighty mountains of New York.

課文:讓自由的鐘聲響起,從紐約的雄偉山脈。
譯文:讓自由的鐘聲,從紐約州的崇山峻嶺響徹起來!
Let freedom ring from the heightening Alleghenies of Pennsylvania!

課文:讓自由的鐘聲響起,從賓夕法尼亞的高聳阿利根尼山。
譯文:讓自由的鐘聲,從賓夕法尼亞州阿勒格尼山的頂峰響徹起來!
Let freedom ring from the snowcapped Rockies of Colorado!

課文:讓自由的鐘聲響起,從科羅拉多皚皚白雪的落磯山。
譯文:讓自由的鐘聲,從科羅拉多州白雪皚皚的落磯山脈響徹起來!
Let freedom ring from the curvaceous peaks of California!

課文:讓自由的鐘聲響起,從加利福尼亞的折曲優美山徑。
譯文:讓自由的鐘聲,從加利福尼亞州蜿蜒的群峰響徹起來!
But not only that; let freedom ring from Stone Mountain of Georgia!

課文:不止如此。讓自由的鐘聲響起,從喬治亞的巖山。
譯文:不僅如此,還要讓自由的鐘聲,從喬治亞州的石山響徹起來!
Let freedom ring from Lookout Mountain of Tennessee!

課文:讓自由的鐘聲響起,從田納西的遠眺山峰。
譯文:讓自由的鐘聲,從田納西州的瞭望山響徹起來!
Let freedom ring from every hill and every molehill of Mississippi.

課文:讓自由的鐘聲響起,從密西西比的每一處小丘低陵,
譯文:讓自由的鐘聲,從密西西比的每一座丘陵響徹起來!
From every mountainside, let freedom ring.

課文:從每一處山側嶺旁,讓自由的鐘聲響起。
譯文:讓自由的鐘聲,從每一片山坡響徹起來。
When we let freedom ring, when we let it ring from every village and every hamlet, from every state and every city, we will be able to speed up that day when all of God's children, black men and white men, Jews and Gentiles, Protestants and Catholics, will be able to join hands and sing in the words of the old Negro spiritual,

課文:當我們把自由的鐘聲如此敲響,我們會讓它響徹每一個村落,每一處農莊,響徹每一州,每一座城市,我們會加速這一個日子的降臨,只要所有上帝的子女──白人與黑人,猶太人與非猶太人,基督教徒與天主教徒──攜手相聯,同聲高唱那首古老的黑人聖歌:
譯文:當我們讓自由的鐘聲響起,讓自由的鐘聲從每個村莊、每個州和每一個城市響起來的時候,我們將能夠加速這一天的到來,那時,上帝的所有兒女,黑人和白人,猶太教徒和非猶太教徒,耶穌教徒和天主教徒,都將手攜著手,合唱一首古老的黑人靈歌:
"Free at last! free at last! thank God Almighty, we are free at last!"

課文:「終於自由了,終於自由了,感謝全能的上帝,我們終於自由了。」
譯文:「終於自由了!終於自由了!感謝全能的上帝,我們終於自由了!」
上圖:馬丁路德.金恩(圖片引自網路)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樵客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997)

  • 個人分類:人權價值
▲top
  • 11月 30 週三 202220:57
  • △林秉鴻:和平醫院SARS隔離日記

林秉鴻醫師.jpg
上圖:當年在網路上發表封院日記,成為SARS事件中唯一的當事者「同步直播」,林秉鴻為這段歷史提供了直面人性的註腳。
Dear Friends:
寫這封信的目的是想要直接告訴你們真實的情況,避免被不當的媒體和政客所操弄,因為我們困在裡面的情況和電視上報導的角度是不同的。我們在裡面直接面對的是最真實不作假的東西──求生存。媒體和政客所面對的是他們的收視率和政治生命,而且是由外向內來看整個和平醫院和SARS,這些資訊對大家來說都是沒有用處的,因為以後大家都是獨自面對SARS。我們的經驗是很寶貴的,大家可以多想想什麼是我們做對的,而什麼是我們做錯的,以後當SARS就在你面前你該用什麼方法來幫你度過難關。
在疫苗還未研發出來之前,我們人類老祖先早就給我們解藥了,那就是智慧、信心、以及與病毒同步進化的免疫能力,人類歷史 上歷經黑死病、天花、痲瘋、甚至愛滋病而未滅絕,靠的就是這幾樣簡單的東西。SARS並不恐怖,恐怖的是人類自己本身的貪婪、軟弱、自私、怪罪他人所衍生出來的災害,拿這次粗魯的集中隔離事件來說就是個最好的例子。電視上聳動的報導都是做出來的,大家隨便看看就好。

請將這封信轉寄給你們身邊的每一個人,或是張貼到各大BBS站,如果可以的話請幫我翻譯成其他的語言。不要回信到我信箱,我拒收任何信件,我怕一人一信就塞暴我的信箱了。
我還會與大家聯絡,謝謝!信箱了。
和平醫院小兒科醫師林秉鴻
上圖:爆發院內sars感染封院時的台北和平醫院
(編按:4月16日和平醫院向台北市衛生局通報1名放射師與2名護士為疑似病例。就在這一天,台北市衛生局長邱淑媞以密件指示各市立醫院「以收治結核病患為主,SARS 個案優先轉送醫學中心治療」,也就是要求市立醫院用肺結核病人先把呼吸治療的床位佔住,不要收 SARS 病患,把 SARS 病人往外推。到4月21日再通報3名病患。資料出處:https://eventsinfocus.org/issues/7145380)
(編按:根據記者報導,4月22日晚上,台北市衛生局局長邱淑媞陪同衛生署疾病管制局副局長許國雄等人進入和平醫院,會同該院院長吳康文、感染科主任林榮第等主管進一步會商,研判確有院內集體感染情形,且不排除有多個感染源的可能。為避免疫情擴大,當下決定擴大調查,將接觸者分級隔離,連夜進行全面消毒,同時暫停門急診服務及停收住院病人。資料出處:
https://health.udn.com/health/story/120961/5197952)
上圖:上圖:爆發院內sars感染封院時的台北和平醫院
(歡迎轉貼)
和平醫院SARS隔離日記 
△前一日(2003年4月23日)
早上起床之後,電視用很驚悚的報導和平醫院有7名SARS極可能病例,爆發院內集體感染(編按:4月22日和平醫院通報2名醫師、1名護士、1名護理書記、1名實習學生、劉姓及林姓2名洗衣工,共7人疑似感染。4月23日和平醫院通報1名病患、3名病患家屬、1名印尼籍看護工、1名護士,共6人疑似感染。資料出處:https://eventsinfocus.org/issues/7145380)。其實這件事情在昨天院內的耳語就已經沸沸揚揚,只是院方一直沒有公開的說明與措施,處理的時效是有點晚。媽媽驚慌失措的叫我不要去,反正我都已經要去另外的醫院任職,我說先去醫院看看上級有什麼指示,我相信醫院應該會有一套有效的管理防疫措施。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當初的想法真的是太天真了。(編按:事後調查分析顯示,封院前4/17到4/23這段期間為和平醫院的「院內感染期」,是和平醫院被通報個案死亡率最高的時期,而其中B棟8樓護理人員被侵襲率超過7成。相較於「封院」,這個事實造成更大傷害的「院內感染期」,較少被社會注意,而這段時期也是導致封院直接原因。在此階段院內防護意識不足,是由於曹女士、劉姓洗衣工這些病患出現後,醫護人員都繼續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工作。資料出處:https://eventsinfocus.org/issues/7145380)
來到醫院之後,可預期的,除了病患家屬人心惶惶之外,所有醫護人員也是人心思變。整個上午病房忙翻了,所有病人都吵著要出院,院方的指示要把全體病人轉往士林的陽明醫院,可是萬華離士林實在有點遠,大部分的病人還是選擇提早出院或是自動離院再自行前往其他家醫院的急診為多。但還是有4位病人表示要留下來繼續住院,我們醫生護士都笑笑說應該叫院長頒發「和平之友」獎章給他們。(編按:根據記者報導,4月23日早上,因顧及若全面暫停門診,對定期返院就診並領藥的慢性病患將造成太大衝擊,臨時決定只緊縮門診規模,而非斷然停診。至於急診部分則較單純,決定暫停服務,但這已是台灣醫療史上前所未見的緊急措施。由於情勢險峻,邱淑媞當天早上先在衛生局開內部會議,下午又趕到衛生署疾病管制局參加專家委員會議,並做成幾項決議,包括和平醫院A、B兩棟大樓收治病人原則、不需居家隔離醫護人員的住宿及往返交通問題、以及醫護人員每天需按時量測體溫等。資料出處:https://health.udn.com/health/story/120961/5197952)
下午召開科內會議,院方指示和平醫院關急診、病房、及門診,只剩下預約門診的部分,本科(編按:小兒科)也精簡留下大約1/5的人力,大家輪流在家休息。其實我們科內的住院醫師都有輪值急診,誰會被感染都不曉得。
護理站驚傳出與我們科同一樓層的婦產科病人X光片發現肺右葉白色區塊,而且比昨天的來的大,科內同仁紛紛議論這兩張X光片,並且狂罵收她住院的主治醫師。這位病人正是B8病房的看護工,28歲印尼籍人士而且是名孕婦,不巧的是她這次照顧胡姓超級散播者隔壁床的中風病人。前天背病人的時候出現下體流血,晚間開始發燒,這位婦產科主治醫師明知其危險性還把她收來我們病房,自然被大罵豬頭。我們會本院感染科醫生但他一直遲遲未出現,最後是一名胸腔科醫師來看,他看了也說不能排除SARS的可能性,然後就走了。我們有4位照顧她的護士小姐聽了臉都綠了,她們事先並不知情。
全院籠罩在一股不安的氣氛當中,所有醫護人員強迫照胸腔X光,我照了,沒事,可以準備回家了。一位學姐照了之後發現有異常立刻被要求切一張電腦斷層,後來切出來只是一些纖維化組織,是舊的發炎留下來的痕跡。科內大家虛驚一場。
回到家後我立即沐浴更衣,晚餐自己一份菜飯並使用免洗餐具,我也盡量離爸媽遠遠的,兩位住校的妹妹也通知她們不必回來了,整晚接到親友的安慰電話不斷,甚至報秘方的都有。我心裡想想其實沒事的話有一段長假也不錯,在憂喜參半的心情之下也就睡了。
△第一日(2003年4月24日)
早上睡覺睡到自然醒,起來看看午間新聞發現還沒什麼事,一樣用過自己一份的早餐之後,一邊回email一邊心裡盤算這一兩個禮拜有什麼計畫。(編按:根據記者報導,4月24日上午,馬英九在市府召開早餐會報,聽完邱淑媞及吳康文的報告後,指示速就和平醫院封院決策及因應措施進行規畫,同時比照921大地震及納莉颱風規模,成立跨局處SARS災害緊急應變中心,由副市長歐晉德擔任召集人。早餐會報後,歐晉德和邱淑媞接獲行政院副院長林信義通知,上午10點半前往行政院參加專案會報,與會者還有行政院秘書長劉世芳、衛生署長涂醒哲、衛生署疾病管制局局長陳再晉及教育部、國防部、新聞局、退輔會等部會相關人員,最後做出幾項重大決議,其中最重要一項就是「台北市立和平醫院暫時關閉、全面管制。」也就是「和平封院」。「封院是中央與地方共同的決議。」但邱淑媞不滿中央事後把所有事全推給地方,甚至對外表示是台北市政府自行決定。資料出處:https://health.udn.com/health/story/120961/5197952)但不巧下午三點鐘便接到所有和平醫護工作人員緊急召回的電話(編按:根據記者報導,4月24日中午12點整,和平醫院關上鐵門,隔絕院內和院外,被迫隔離在院內的醫護人員、住院病患及其家屬,驚恐害怕。在此同時,院長吳康文率一群主管要求集體撤出,並要求衛生局找其他醫院的醫護人員進駐和平醫院。資料出處:https://health.udn.com/health/story/120961/5197952。,我搬了一只旅行箱,收拾好衣服、電腦和幾本書,和下班剛回到家的爸爸說明情況,然後就開車往和平醫院進發。路上我還特別到7-11狂購一些餅乾糧食和一副撲克牌,接著又接到學長的一通特急電,說如果一小時之內不到的話就要被罰六萬塊錢。心裡想政府怎麼會發明這種隔離措施,把一千多名和平醫院員工全部召回和SARS病人關在一起,這不是要做一千多份的病毒培養嗎?在SARS的傳染途徑不明的情況之下,一千多人在一起很容易就交叉感染,然後就一個一個發病,剛好便證明台北市衛生局這個措施是不對的。
在無奈的心情之中,最後到達和平醫院,戴口罩的員警把黃布條拉起來(編按:根據記者報導,當天中午台北市中正二分局員警以黃色刑案封鎖線,把和平醫院週遭全部圍繞一圈,並拉下大鐵門,連進院採訪的記者都倉皇抱著電腦逃出。即刻起和平醫院「只准進、不准出」。這也是有史以來最大區域的封鎖行動。資料出處:https://health.udn.com/health/story/6001/4311112),我就驅車下停車場,停車場的出口已經被一座長椅堵住,不過我想想搬開其實不是難事,只不過現在萬夫所指,離開已經不太可能,而且在外面社區遇到也是遲早的事。兒科的醫師幾乎全到齊,只有一位R1到現在還在落跑。大家聚在辦公室一邊看新聞一邊抱怨連連,婦兒科三班的護士小姐也幾乎全到,開始把嬰兒室的嬰兒床全部推出來,然後消毒嬰兒室,她們今天晚上全部都要擠在那邊過夜。院方高層現在更是忙著開會和應付記者,沒有任何的指示或說明,整個醫院簡直是無政府狀態。我們還被通知家人要被居家隔離,心情更加沮喪。科內有位新生兒科的主治醫師,妻子也是本科的護理師,兩個人同時被隔離,六個月大的女兒還在家中不知託誰照顧。我們幾個住院醫師開始打掃清理病房並領東西(棉被、睡袋、枕頭、牙膏)等等,後來聽說衛生局長邱淑媞要來,便吆喝去堵邱淑媞,但是側門有兩層黃布條圍著,中間有警衛擋著,外面的布條圍著大批的媒體記者,裡面的布條聚集著我們和平的工作人員,等了半天不見邱淑媞來,大家就自行離去。
晚上大約10點,我剛好備好一份資料給科上的小兒感染專家蔡醫師,走進院長室看見黃主任、蔡醫師及吳院長(編按:和平醫院院長吳康文)等醫院高層正在和邱淑媞開視訊會議。好個邱淑媞!原來說要來是這種來法。主任和蔡醫師激動的說衛生局和疾病管制局應該要指派專人來指揮和平醫院,但是邱叔緹卻反要求我們醫院內部自己要組織起來,並要求院長要約束一下自己的手下。我聽了心裡真的是涼到谷底。沒辦法!現在的內科主任黃蓮奇、總醫師詹尚易與全體內科醫師等人運用和平醫院僅有的11間負壓隔離房(其中有兩房不能用),一肩扛起第一線救治SARS的責任,等衛生局的人來實在太慢。當主管的人無法身先士卒,怎能夠瞭解第一線的實際情況呢?邱淑媞妳好歹也是和平醫院家醫科出來的吧!因為家醫科主任不讓妳升主治醫師,今天妳就來報復了嗎(編按:台北市衛生局長為邱淑媞之前曾任和平醫院家庭醫學科住院總醫師(1993-1994)及家庭醫學科主治醫師(1994-1995))?所有醫學界人士摸著良心都知道,現在每家醫院都藏著SARS病人隱瞞不報,SARS的滲入台灣,不是因為今天和平醫院漏看了一位病人然後爆發集體院內感染所引起的這麼單純,而是今日兩岸交流實在太頻繁,SARS早已悄悄進來了。台大醫師說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SARS防護網終於破了,這句話實在說的很沒知識也沒良心。不過也好,他們的壓力也很大,如今終於可以找一個台階下。台大的成就在於卓越的ICU照護技術,使我們SARS的死亡率保持為零,這點我們必須向台大致敬,不過以後感染人數不斷攀升、呼吸器不夠用的情況之下,死亡率恐怕就沒有那麼漂亮了。全台灣的醫療單位和衛生單位有個共同認知在,要在北中南東各找一兩間SARS專門醫院,誰早被抓到院內感染誰就倒楣,所以大家都知情不報,以致於在和平醫院爆發之前,全台SARS疑似病例只有30例左右。今天將和平醫院一千多位員工及病患及家屬留在這裡,除了加強社會大眾「哦!原來SARS就是從和平醫院傳出去。」的懲罰性隔離之外,實在想不出來這種隔離法有哪一點符合防疫的原理?為什麼不把沒發病的的醫護人員居家隔離就好?要辦集中隔離為何不做好分區隔離?沒辦法!台灣人民好騙!政客愛演戲!
晚間又出現一位和平醫院護士搭乘阿囉哈跑回高雄的新聞(編按:據自由時報4月25日報導,和平醫院一名因接觸過疑似個案而被居家隔離的護理師,明顯已有發燒症狀,竟在23日擅自搭乘阿羅哈客運回到高雄老家,讓高雄市也被捲入SARS暴風圈。資料出處:https://www.epochtimes.com/b5/3/4/25/n304393.htm/amp),我心想這下和平醫院真的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晚間12點鐘行政院(編按:時任行政院院長為游錫堃)發佈命令讓符合七點條件的病患家屬能夠離院,更證明了這次的隔離是依照政治運作原理而不是醫學防疫的原則。院內不斷廣播全體內科醫師到五樓開會或到哪裡哪裡,我看他們遲早會力盡倒下,院內分區隔離的措施做的不是很好,又有一位跟急診及B8病房八竿子打不著的秘書室的行政人員發病。大家在一片謾罵聲中看完夜間新聞,忙了一天實在很累,也就各自回房睡了。
△第二日(2003年4月25日)
大約八點的時候就被學長吵起床,說是有護士小姐集體抗議,在電視上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些是我們A6病房或是急診的工作伙伴,新聞報導的方式先是用同情及人權的角度出發,接著市政府發佈命令說要罰六萬塊錢及記兩大過處分之後,再改以與香港威爾斯親王醫院醫護人員自動自發照顧SARS病患做比較報導。我還是一句老話:「今天政府是以強制集中隔離的方式而不是以成立SARS專門醫院來做號召來扣住這一千多人,既然如此我們要求隔離的人權以及正當性並不過份。」台灣媒體胡改濫造新聞的惡質由此可見一斑。
科內的醫師全部接受耳溫槍的測量,蔡醫師37.8。C最高,但還不到38。C發燒的標準,我37.2。C,好險好險!蔡醫師說她還有點拉肚子,她說她如果真的發燒的話就馬上從10樓跳下去,大家聽了都說沒必要這樣,總醫師學長趁她不在的時候叫大家盯住她,這幾天感染科醫師的壓力很大,不是去開會就是去看疑似SARS病人,幾乎沒有時間休息。科內的人只要聚在辦公室內就戴著口罩,連睡覺也戴著只有吃東西時才會脫下來,而且每兩天就換一副。嬰兒室的隔離衣也被我們拿來利用,只要出去辦公室就穿著,手套也是戴著,尤其是當坐電梯需要按電梯按鈕時一定由戴手套的人去按。科內做每天例行性的消毒,用消毒水噴灑辦公室的器物桌椅,走廊及護理站。但我們深知這樣的隔離漏洞還是很大,比如說主任常去和高層開會,至少院長副院長和內科主任就有進入SARS病房。蔡醫師有看過SARS極可能病例,護理長有去照顧SARS病患。如果從B棟那邊滲透到A棟那一點都不意外(編按:由於院內防護設備不足、院內空間沒有控管規劃,造成病毒由B棟大樓向A棟大樓流竄。資料出處:https://eventsinfocus.org/issues/7145380)。
B棟照顧SARS病患的人力告急,醫院開始擺爛,要求A棟的護士小姐進入B棟去輪班,如不配合就要簽下離職申請書。我們A6的小姐大部分都簽了,醫院用這招也沒用,少數一兩個不簽答應去幫忙,那純粹是她們人格的崇高,到這個節骨眼,身外的名跟利還重要嗎?科內再度召開會議,主任說她被暗示我們兒科醫師也要去B棟幫忙,她希望聽聽我們的意見。總醫師學長詢問工作的內容是什麼,結果是一些打雜的工作。又有人發問為什麼非要我們兒科醫師不可?主任說我們醫師被要求身先士卒,我們如果不去的話那麼護士小姐也不願意去。我們覺得這種作法真的是很愚蠢,兒科的人力應該是保留到小兒SARS病患的出現,而不是在第一時間把我們都燒掉,而且現在B棟那邊照顧SARS病患的防範措施還沒setup好,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後來我們科內達成共識,除非是本院內科醫師全部不支倒地,而又無外院的奧援,我們兒科醫師只好披著隔離衣硬上,前提是要事先聲明我們不熟悉內科的業務,後果不能負責。
小兒感染科蔡醫師接著召開學術討論會,講題是The Worst Condition We Face,講解這幾天來SARS在本院擴散的大致可能途徑,以及如果我們都不去care SARS病患或是分區隔離沒做好我們會遇到什麼樣的最差情況。可能途徑大致如下:
Line 1:曹姓婦人,4/6發病,4/9來和平醫院然後轉台大,4/9傳染給放射師,4/16發病轉三總。(編按:2003年4月9日,曹女士在火車上被鄰座不相識的曾先生感染到SARS病毒而到和平醫院照 X 光片,被判斷為疑似 SARS,當天並未對 X 光室的隔離衣消毒,外包的劉姓洗衣工將髒污的隔離衣送洗因而感染,於4月12日出現發燒及腹瀉現象,4月16日就醫,送入 B8 病房。資料出處:https://eventsinfocus.org/issues/7145380)
Line 2:胡姓先生,4/18蜂窩性組織炎入急診住院A7,4/20自動出院,4/21發病回急診再轉台大,4/18傳染給急診醫師,4/22發病。同病室兩病人,4/22發病,一名急診護士,4/23發病,兩名急診實習護生,4/23發病,一名醫檢師,4/23發病。
Line 3:B8不明患者、B8護理長,4/17發病。B8書記,4/19發病。三名B8護士、七名B8病人、一名B8工友、一名B8住院醫師、一名B8看護,4/21-23發病。二名洗衣房工友,分別於4/16及4/20發病(收送B8衣物?)其中二名洗衣房工友是有問題的,因為洗衣房工友都是大陸籍人士,到底是B8傳給他們還是他們傳給B8,無法釐清。蔡醫師還提到她實在不明白當局的集中隔離到底用意為何,她已經建議疾病管制局的人做全院人員唾液、尿液、血液、糞便的抗體測試、RTPCR,以及病毒培養,讓和平醫院一千多人的犧牲能做個研究,對全人類有貢獻。
說完與會人士心情都相當沉重,主任出來講幾句話提振士氣,說是笑口常開身體的免疫自然好起來,就不怕SARS病毒了,說完大家用數位相機照了張合照。傍晚公館國軍替代役男中心開放四百床讓和平醫護人員去休息,但只限於B棟的人員,我們想上車但是被擋了回來,其實我們的護士已經偷渡過去了。
晚間大家又量一次體溫,我37.3。C,量到蔡醫師38.5。C,她心平氣和的說終於可以不用奔波去開會,叫我們給她幾分鐘的時間,她打了幾通電話,收拾好大包小包的東西,就到二樓去照X光,然後自己一個人到B棟去。我戴著手套幫她把東西提到A棟與B棟的交接處,心裡實在非常生氣,外行領導專業結果就是會這樣,結果人才不斷被犧牲。(蔡醫師開始有喘的情況,我們從她的行動電話得知,時間是四月二十六日下午兩點三十分,之後她拒接任何電話,早上還有電話聯絡本科,我們描繪下她設計的分區隔離動線。)
總醫師說其實她早就知道自己的情況,要不然她不會說那種話,幫大家上了這堂課。其實她會被感染我們科上很吃驚,因為她是我們科上唯一看完一個病人便洗一次手的人,做事非常細心。我們現在的身份已經由C級的隔離者上升到B級的隔離者(指跟疑似感染者有第一類接觸的人),情況不太樂觀。
蔡醫師走後我們執行一次全科大消毒,噴灑消毒水之後,再用紫消燈照射我們的辦公室及廁所一個小時,口罩換過,洗澡更衣之後大家各自回房間睡覺。我睡不太著,打開電腦繼續寫我的日記。約莫兩點的時候我路過護理站,一位可愛的大夜nurse正在寫紀錄,照顧剩下的四床病人,我和她聊天聊到去照顧B棟病人的問題,好像目前也沒有很好的解決方式。
這幾天打電話來探聽或是慰問的師長朋友很多,讓我感覺不是孤軍奮戰,可惜我還缺一位女朋友,如果有這樣的一個人來support我,那該有多好。可愛的nurse用耳溫槍自己量體溫,37.9。C,我笑著跟她說妳要好好保重,她也笑笑回應我,之後我便回病房,結束了漫長的第二天。
△第三日(2003年4月26日)
喚我起床的是院長的全院廣播,除了信心喊話之外,還強調已做好A、B棟的隔離措施。我聽了想想這真是個不錯的開始,沖淡了不少昨天悲戚的氣氛。起床測體溫,36.7。C,很好。
中午去領便當時發現事實又不是如此,還是跟前幾天一樣,各單位的人派人帶著口罩推著推車領便當,而且是A棟、B棟的人混合排在一排。排隊的時候還看到感染科的林醫師(編按:感染科主任林榮第,因未能即時診斷出劉姓洗衣工為SARS疑似病例,導致4月16日至22日長達六天的延誤。不僅楊姓書記、8B護理長陳靜秋、內科住院醫師林重威等醫護人員,都是因為值班時不知情在沒有防護的情況下,接觸劉姓洗衣工而發生群聚感染),他自己一個人來拿;耳鼻喉科的學長說,他現在是人見人嫌,醫院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他感控(感染控制)沒做好的緣故,所以他必須自己拿。吃便當時,陽明醫院的一名小兒科醫師出現在科內的辦公室,我們問市府派29名醫護人員來我們醫院做什麼,他回答照顧我們A棟的病人,我們說A棟根本不需要什麼醫師照顧,我們自己照顧就很夠了,你們來就是去B棟照顧SARS病人。他說來之前就已經跟醫院簽切結書了,說絕對不去B棟,他算是半自願來的,想說每天還有一萬塊可以領還不錯,他的醫院只有一位是自願要來的。其他的醫院都是發配名額抽籤,誰抽到誰倒楣。我們心裡想這些醫師是來這裡瞎攪和的嗎?有皮膚科的還有婦產科的,現在醫院裡婦產科的病人只有一位,而且我們五位婦產科醫師全部被關在這裡不能走。至於皮膚科醫師,真不知道要來幹嘛。
早上蔡醫師有來電,問我們能不能幫她查到香港的總人口數,我們幫她上網查了,香港的總人口數是680萬,她估計了一下,算出了如果感染已經擴散,那實際上留在和平醫院一千人中只有九人會發病。(後來隔了一天,她修正為一百人。)我們當時聽了都深具信心。下午約兩點的時候,我們打電話過去,得知她開始喘,護士給她氧氣她還自己拿下來,她說如果她需要她會自己戴,之後就不接電話了。黃主任很著急,因為現在都沒人管A棟。美國CDC的兩位官員進駐,可是並不瞭解目前我們A棟的情況,而我們A棟的人員很想疏散,但是外面不相干的人又跑進來。於是她想出來一個分隔AB棟以及疏散的系統,我們看看都覺得她的構想比蔡醫師設計的更完善,於是葉醫師把她的想法打成電腦檔。
她的大意是說A棟是一般生病的人住的地方,B棟是SARS的極可能病例住的地方,A1是照顧A棟病患的醫護人員和其他沒發病的人住的地方,B1是照顧B棟病患的醫護人員和其他SARS疑似病例住的地方,A1、B1各自在和平醫院外找一棟建築,各地區嚴格控管,只要身份一改變就到該去的地方。她說她這個構想已經跟很多高層說,只是他們都沒心情及時間聽,現在她要統計一下A棟各病房的人數拿去說服他們A棟根本不需要留守那麼多的人員在這裡。我們住院醫師一個人負責統計一層,並把人數繪成表格。
下午就是新聞報導和平醫院B棟出現三名死亡的消息,一名上吊自殺。原本我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SARS的殺傷力已經表現在它的非生物面。另外兩名是心律不整和心肺衰竭,和平醫院內科以前就天天有人死,只不過現在他們的死大概都會被解釋為SARS吧!
晚上得知蔡醫師的情況已經好轉,吃了Ribavirin之後,已經燒退而且不喘了,不過還有泥巴狀的腹瀉。她目前已經轉往國軍松山醫院隔離觀察,她昨天深夜在急診室留觀的時候,還寫了封信給高層當局。蔡醫師!原諒我私自將妳的名字和信件曝光,我只是覺得如果留在醫院裡的每個人都是像妳這樣想,那SARS就好辦了。有人自私的製造混亂的同時,有人是沈著冷靜的去面對,而且還考慮到其他人。真是人性的兩種極致。
主任極力斡旋的結果我們終於也可以轉往國軍松山醫院,但不久又打電話來通知我們不能去。整棟A棟的阿嫂全部住在我們A6,可是我們常常看到她們全部都沒戴口罩擠在小小的房間裡吃便當。B棟的8名阿嫂有幫忙推病人,據說幾乎全倒了。醫院緊急徵調A棟的阿嫂前去支援,但其中有一位發燒,坐車去替代役男中心又被打回來A棟。有位阿嫂說好在她每天都有吃普拿疼預防,才能夠順利去替代役男中心。也有B棟胖胖的內科醫生跑回來A6佔據房間,現在擺爛不去照顧病人。AB棟的隔離其實已沒意義,現在我們都明白自我隔離才是最重要。只要這幾天做好自己跟外界的隔離,一旦發病,身邊的人就不會怪你。
入眠時我再度想到如何解決SARS的問題,以目前的情況,就算是今天解除封院令,我也不想回家了。我天馬行空的想了許多方法,做了許多的假設,直覺這種新的疾病一定能夠破解的,以我才畢業一年的學養,我想得到的,病毒學家一定想得更多更深。目前經歷這場隔離才第三天,日子還長的很,端看我們要以什麼態度去渡過。
△第四日(2003年4月27日)
腋溫36.2。C,開始輕微咳嗽。今天是星期日,氣溫非常炎熱的一天。(編按:4月27日接管小組及葉金川入院接管和平醫院)
早上又是全院廣播,院長的聲音有些虛弱及嘶啞,我想這幾天他一定是沒睡好,沒有好好充分的休息才會這樣。我心裡想好在這幾天都是在自己熟悉的環境做隔離,與自己熟悉的同事一起吃飯、睡覺互相加油打氣,連院長的聲音的都是那麼的熟悉。院內不少隔離人員心情都是起起伏伏,尤其是工作負荷重、離SARS又近、心理壓力大的B棟工作人員,情緒趨於崩潰的狀態。我又想到今天如果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與自己不認識的人做隔離又會怎樣,而人性又會怎樣呢?廣播內容充滿建設性,並且要求AB棟做好分棟分層隔離,所有人員待在原單位不動並做嚴格的管制,AB棟的連接走道是所謂的C區,人員的進出必須穿隔離衣並且消毒。其實我深知防止SARS交叉傳染的黃金24小時已過,從第一天召回員工開始就應該這樣做,而不是每個人發個N95口罩就進來,不過再怎麼說,總算建立了秩序。
中午不必去領,便當就自己送來了,用過餐後,我在想蔡醫師的話,一個訓練有素的感染專家的直覺。我們在她離開的時候發現她在科上電腦的資料夾裡頭有一份文件。故事很感人但這不是重點,它告訴了我們這個病的自然進程(Nature Course)。作者Johnny是大陸的實習醫師,1/31接觸到嚴重SARS病人(咳血幫他戴氧氣罩),並在密閉空間(救護車上)中待20分鐘,2/2發病(相隔三天),發病時以嚴重發燒、無力、和腹瀉來表現,2/6開始咳嗽,也開始接受得到這個病的事實(已經拖四天了)。發燒七天之後進入下呼吸道期,也開始出現呼吸困難和咳血,這時候他是用兩邊的爛肺在呼吸,每呼吸一下就痛一次。發燒第九天時他才等到呼吸研究所(也就是我們台灣的加護病房)的病床,開始用呼吸器帶著他呼吸兩個多禮拜,然後痊癒出院。最後在學校宿舍隔離兩個禮拜才恢復正常人的身份。依照這個故事,作者Johnny經歷潛伏期3天,症狀期7天,下呼吸道期兩個多禮拜,恢復隔離期兩個禮拜,其整個自然進程的結束大約要一個半月。Johnny的潛伏期只有短短三天大概跟他接觸到的SARS病患的病毒量(Viral Load)有關,表示這個SARS病患在短短的20分鐘之內傳染了大量的病毒給這位Johnny醫生,所以病毒複製到需要發病的量只要短短三天,這也代表現在在B棟的醫護人員如果防護沒做好的情況。呼吸衰竭的那兩個禮拜是關鍵,死亡就是發生在這個時候,不知是否有人統計插管後病人的存活率?發病到死亡,最快大約只要一個禮拜左右。我看完了心想,如果感控沒做好,這就是以後和平A棟和B棟的命運,每個人都是一個半月沒完沒了,故事一直重複,時間無限延長,這場防疫大戰,很有可能只是拖而已。屆時呼吸照護的人力(有加護病房經驗的護士、胸腔科醫師、麻醉科醫師)、資源(呼吸器、類固醇、Rebavirin、IVIG等等)都是很迫切需要,當人力一個一個倒下,病患人數衝破呼吸加護的資源時,那死亡率就會節節上升(如同目前香港和新加坡的情形),最後直逼這個疾病的自然死亡率,也就是沒有呼吸照護下的死亡率。而這個數字,目前只有中國知道,聽說目前大陸鄉下有很多人都死在設備、資源根本就不足的地區醫院裡(如Johnny文中提到的護工)。這個情形,問落跑回來的台商或是逃難出來的大陸人士最是清楚。但另一方面想,會不會有一部份的人已經有病毒的抗體,根本不會發病,這個答案,只有檢驗試劑的發明才能知道。
現在我們兒科醫師大概都比關在這裡的其他人瞭解SARS,雖然憂心,但也比較鎮定,接下來要想想該怎麼做。人體在SARS病毒入侵的時候,由於對這個病毒還不認識,所以先啟動非專一免疫,一些淋巴球、吞噬球先撲上去(如同現在對SARS未做任何訓練的和平醫院醫護人員,把SARS全堵在B棟),接下來的一個月的時間,讓身體慢慢產生對抗SARS病毒的專一免疫,如抗體、殺手等T細胞衝出來殺死病毒(好比說美國科學家突然發明了疫苗送達台灣,全部的人都打一針)。哪邊速度快哪邊嬴,所以目前我們和平醫院醫護人員(尤其是B棟)正在搶救外界無感染區的時間,而我們有些人體內的白血球正在搶救自己的時間,這是場拼速度的戰爭,檢驗試劑與疫苗的研發一定要快。
我想到了危機總動員裡頭的達斯汀霍夫曼,一個超越政治運作,對疾病有充分的瞭解而心裡頭只有人民生命的疫情控制專家,這樣子做事才能搶在病毒擴散的前面。台灣的達斯汀霍夫曼,你在哪裡?
當天晚上我得知B棟裡頭的情況,已經有4名醫師和25名護士開始發燒,B8的護理長開始呼吸衰竭(編按:指陳靜秋護理長),插上氣管內管轉長X醫院,她是4/17發病的,進入下呼吸道期剛好10天。有位醫師一天哭了三次。今天的天氣非常的炎熱,為了阻絕空氣傳染的機會,AB兩棟空調全部關閉。進去B棟的人員都要穿白色的生物防護衣,樣子就像是新竹科學園區的無塵衣一樣,穿上去大約10分鐘就全身大汗,然後必須持續這樣工作8到10小時,裡頭的人沒便當吃,因為送便當的人一放下便當在B棟門口人就跑了,所有人忙到沒人有空去拿便當。護士小姐也是忙完交班人就走了,根本沒有人想要留下來吃便當,回到替代役中心時整個人就像快休克一樣。A6的阿嫂每個人眼睛都哭的紅紅的,只要那邊的阿嫂倒一個,這裡的阿嫂就要過去一個,有位阿嫂大熱天還穿著大外套,口含溫度計,手裡拿著經文符咒。我從科辦公室外的窗戶看整座B棟大樓,彷彿是座燃燒的地獄。
晚上科內最後一位醫師也來報到了,我們都笑笑說他這幾天到底躲在哪裡。從學弟妹和同學打來的電話當中得知其他家醫院也在清出SARS病房以及SARS疑似病例的隔離房。前局長葉金川下午就進來,統一對外發言,我們都期待他能改善一下和平醫院目前混亂的情況。邱淑媞晚上才穿白色防護衣進來跟我們高層開會,大家十分不滿她4/24號的封院措施,她卻推說這件事她也是第一次經歷,得知的人都氣到想要去撕她的隔離衣。蔡醫師聽說目前已從B棟急診室轉往松山國軍醫院,走時碰到了我們一位A6林護士進來急診室,說便當剛好可以留給她吃。這位林小姐在封院前後跟本沒有被護理長徵調過去B棟支援,唯一的解釋就是4/22到4/23照顧我們A6的那位印尼籍看護。截至目前為止,我所認識的同事中已有兩名成為SARS疑似病例,大約一個禮拜,只要她們出現呼吸衰竭或是X光有大片的浸潤,就會變成SARS的極可能病例。如果沒出現,那她們可能只是普通的感冒或是腸胃炎而已,或者是SARS病毒只對她們造成輕微的影響。
A6的窗口看到中華路的另一端有一群人為我們點蠟燭祈禱,我們向他們招手他們也向我們招手,他們齊聲說:「加油!」我們回應說:「謝謝!」蠟燭的火焰排成了一個台灣的形狀,像是為整個台灣祈福。台灣所有各級的醫療體系就像是一個人的免疫系統一樣,漸漸將被這隻SARS病毒所激發。
△第五日(2003年4月28日)
腋溫37。C,流鼻水,持續咳嗽。
不知道為什麼咳嗽還沒好,鼻水也跑出來,我本身有過敏性鼻炎,常常起床就是流鼻水,然後鼻涕倒流咳嗽,今天早上醒來就是這個情況。戴著一整晚的口罩,不知道為什麼醒來就已經掉在床邊?
吳院長的廣播還是強調A、B各層已經做好分棟分層控管,並為所有隔離人員加油打氣,他期許所有和平醫院員工不要忘記市立醫院的三好運動,那就是「存好心、說好話、做好事。」我笑笑,雖然是政令的宣導,不過在這節骨眼的確是需要這麼做。黃主任知道B棟的人沒拿便當的事情,也知道我們昨天大約有300多個原封不動的就丟掉的便當,很是心疼。外面很多無業遊民沒飯吃,而300多個便當就被當作SARS垃圾丟掉而且還有某些縣市會阻擋SARS垃圾的進入。於是召開科內會議,通過由小兒科接手統計AB棟人員以及發放便當的業務,而且統一由我們發放A棟每個樓層,就不會發生有人跑出來拿便當的情形。
這個方法很聰明,因為還可以統計現在在AB棟各層各單位的人數,清清楚楚的知道每個醫院的角落藏著有多少人。於是我們逐層清點人數,終於統計出現在在AB棟的各層的人員((附件六)?),A棟大約是500人,B棟大約是200人,這些人數是會變動的,因為有些是從替代役男中心過來支援的護理人員來輪三班,所以我們必須指派每樓層的負責人每天統計一次素食和葷食便當的人數回報給我們,再由我們兒科醫師冒著在一樓大廳交叉感染的危險從便當車上卸下便當、分好。B棟的便當我們就全部裝在一部推車上,我們把它推到AB棟的連結通道(C區)就掉頭走人。A棟的話我們坐電梯從10樓開始發起,越高樓層的便當擺在推車的越外面,電梯門一打開,就叫各樓層的負責人來拿,如此一來我們每層人員都不會互相碰觸到。便當最重要,由於我們的努力終於使得全院便當控管到正負誤差10到50個左右,當然有時也會出錯,比如醫院臨時加派人手。像有一頓午餐便當不夠,我們兒科就把我們自己的便當都捐出去。各界捐給和平醫院的物資五花八門,什麼都有,有居家休閒服、捕蚊燈、空氣清淨機、佛書、大富翁遊戲、跳棋、象棋、刮鬍泡、衛生棉等等,還有兩台按摩椅、三台跑步機和三台健身車。我們不插手非食物類的物資發放,因為我們兒科扣掉蔡醫師全部也才九個人而已,所以其他物資也是各單位派人到大廳來拿。像我們有一次切西瓜分裝就可以切很久,每個人都是戴口罩、戴手套、穿嬰兒室隔離衣在那邊切,一位婦產科馮醫師也跑過來幫我們切,他說他這個就是切子宮肌瘤的刀法。
政府釋出去照顧B棟的病患醫師一天一萬塊、護士一天三千塊,七天之後就可以移出,隔離十四天後便可回家的消息。有外院的醫師和護士開始響應這項政策,投身進入B棟第一線照顧SARS病患。我們A棟的人先是封院時人心已失,再者又知道B棟那邊的內情,所以大都不願意去。不過也有人想去B棟那邊支援,像我們科上的吳醫師和A6的一些小姐,因為這是最快出去的辦法。繼4/24封院14天以來預計解除隔離的時間是5/7,但是因為A棟又有人爆發感染所以延到5/11。所以就有人想要速戰速決,不過可能要冒極大的風險。
今天開始有媒體來聯絡我,我在網路上傳遞的日記好像已經出名,我還是保持我的原則不在媒體上公布我的日記,可是還是有媒體不斷透過總機電話找到我,這使得我沒有時間寫日記。晚間又有一位熱心政治活動的人士聯絡上我,談到和平醫院員工封院造成的傷亡以及接下來去支援的醫護人員的撫卹金發放的問題,如此一來才能招到義勇軍去照顧SARS病患。我說這絕對是需要的,尤其是4/23、4/24被徵調過去B棟的A棟人員,因為那時候那邊一點合格的防護措施都沒有。但這又牽扯到政治力量的運作,令我十分頭疼,最後我還是選擇再觀察。
咳嗽實在太嚴重,整天咳不停,已經引起身邊的人的懷疑。主任說沒關係你就去照胸部X光這樣對自己或大家都好。我走到A棟2樓的X光科,請求照X光,一位技術員出來叫我自己拿卡,寫下自己的姓名和病例號,拿卡啟動機器,照相,從頭到尾沒有任何的碰觸。我在門外的椅子坐著,心裡忐忑不安,這種經驗在4/23全院大篩檢時就已經經歷過。我心祈求老天保佑肺部不要出現任何陰影,我還有些事情要做。技術員在隔我十步之遙的X光看片箱前說沒問題,我感激神再度賜我幾天自由的時間。
晚間約莫12點時路過A6護理站,從大夜護士那邊攔截到一分給葉金川教授的資料,是台大給葉教授的建議。大意是說由各醫學中心認養各市立署立醫院,由醫學中心收養SARS急重症病患,市立署立醫院收留SARS疑似病患及極可能病患,醫學中心就近認養,如台大認養婦幼、和平醫院,北榮認養陽明、署基醫院,長庚認養省桃,國泰、馬偕也相繼加入等等。我心想不愧是醫界的龍頭及全台第一家照顧SARS病患的醫院,全台SARS的疫情他們已能預見,必須提早做準備。今天全台其他縣市都在怪台北市,視我們為瘟神,等到SARS疫情全台延燒,擁有醫療資源最豐富的台北市將是存活率最高的地方。
△第六日(2003年4月29日)
腋溫仍是37。C,咳嗽變輕微。
我想我真的出名了,今早就有人打電話來找我談我日記的內容,是我們A6的李小姐,從她的談話中我終於可以拼湊出這次事件的全貌,她告訴我封院前後我所不知的另一半—B棟那邊發生的事情。
「4/23封館前,阿長說B8那邊急需要人手,叫我去上小夜班,我問說那邊有沒有做好防護措施?阿長說已經做好了。我說我還是不想去,阿長就大罵我,說我怎麼這麼自私?!如果這次我不去,以後就不用回來上班了,我想我是家裡唯一的經濟來源,家人都失業,我沒工作他們就沒飯吃了,只好硬著頭皮答應,前提是那裡已經做好防護措施。可是當我戴著口罩進到了B8病房問那邊的隔離衣在哪裡,那邊的學姐指著牆上的白袍叫我穿上,我說這不是隔離衣呀?她說這就是隔離衣。真的耶!她們就只是戴個口罩穿著白袍就在SARS病房裡走來走去。我們B8病房裡總共大約有30個病人,卻只有3個護士在照顧(就我所知整座B棟大樓約有100多個病人,護士小姐只有20幾人。)忙都忙到累死,學姐叫我去量所有病人的體溫、心跳、呼吸速率、和血壓(也就是生命跡象)。我去量了,發現所有的病人都在發燒,心裡實在很害怕。因為我不想碰到那些病人,就用電子血壓計量,學姐看到了說,不準,重量。我當然知道電子血壓計比較不準,可是用水銀血壓計我就要碰到那些病人了呀?另外她又指那兩間負壓病房說,裡面的也要量。我跟醫生說那是不是SARS病人,醫師說不是,他們只是一般呼吸衰竭的病人而已。他叫我進去時要穿手術衣、戴手術帽、手套、穿鞋套,我真的欲哭無淚,這只是一般開刀房的無菌穿著,哪裡是隔離衣呢?我趕快進去裡面量一量趕快出來,發現裡面四個人全部都被插管接呼吸器,那時候真的快要當場哭出來。我還有看到開刀房的學妹,她們只是護生而已還沒畢業,連量個血壓都不會,我發覺她們什麼都不知道,開刀房護理長要她們過來她們就被騙過來了,什麼都要教,現在那邊照顧SARS的人力都是師徒制一個帶一個,很少人真正有加護病房的經驗。我下班回到替代役中心,阿長又派鄭小姐去上大夜,然後白班又排我,真的很不公平,為什麼不讓其他人去呢?後來有白色防護衣後就有人自願要去了,然後我跟鄭小姐的班就沒有了,直到第14天才有我的班,叫我待在房間裡不要出來,我看到阿長排的班表我就明白我被犧牲了。我原先想的也是這樣啊!為什麼要騙我?!我是受害者你知不知道?!今天到最後我可能會死掉,而我的家人連我的屍體都見不到,而且他們還要餓肚子。請你把它寫出來但不要寫出我的名字,我不怕得罪任何人,我早就豁出去了,我只是怕我的家人看到我的名字他們會很擔心、會很難過。」說完就哭了起來。
我答應她寫出這段故事,看來封院時B棟的感控比A棟更糟糕,這種情況,我估計大約在第三天的時候才穩定下來,難怪封院第二天B棟的護理人員會跑出來抗爭,而A棟的人員沒有人想去B棟,不是沒有道理的。雖然我知道B棟的王督導和許多AB棟的護理長早就親自下海,可是看來有人已經陷下去就不顧別人的死活。目前這場SARS防疫大戰的最根本問題在於沒有去面對現實,防疫的概念太隨便,措施不符合防疫原理。如果封院時防護措施有做好,那派去B棟的人員將是撲滅SARS大火的水,如果沒有,那她們就是送進大火的油。這個故事只是冰山一角,我無法估算封院三天內有多少人成為當局粉飾太平的受害者,注意!是受害者而不是犧牲者!非自願或不知情者為受害,自願的人才是犧牲,當然也有些自願的人只是去作秀而已。我想起昨天有人打電話來幫我們爭取撫卹金,那時後實在應該答應他的。
今天的廣播已經不是吳院長的聲音,而是葉金川葉教授的聲音。他向我們解釋目前醫院的處理政策,他承諾分三天把B棟的病患及人員全部撤離,到時醫院的危險降低而A棟又沒有人發生感染的話,隔離的14天期限一到就可以全撤。他呼籲有發燒有症狀的人一定要報告主管,然後到B棟一樓的急診室照X光,吃Ribavirin。我們都暫時接受這個官方說法。蔡醫師打電話過來說她在松山醫院,目前身體情況還好。她們一進醫院衣服就要自己脫光,所有東西都不能帶進去,連手機都被銷毀。她費了好大勁才聯絡上我們,那邊沒有水沒電的,問我們能不能送點水跟食物還有鬧鐘給她們?因為她們在裡頭完全不知到外界的時間。
下午傳出B棟男看護工病危而太太不得進來的消息。晚間又有一位內科醫師插管轉國泰醫院。而且A棟五樓的加護病房又有人呼吸衰竭死掉,不知道是否是SARS病人?我們科上的大雄醫師送便當去A棟B2的太平間時嚇了一跳,怎麼都是穿白色防護衣的人?才知他們剛轉一個屍體出去。
晚上主任跑來告訴我,她剛才被高層叫去刮了一頓,說是看到我的日記,寫到AB棟沒有做好分棟分層控管,我心裡想他們可能看到我第三天的日記。主任說她跟高層說我寫的都是事實啊!可是高層就是很不高興,她叫我要稍微節制點。我跟她說不用擔心,這是我的個人行為我會自己負責,而且我還是要照實寫,她聽了也啞口無言。目前我身邊沒有任何的資源和工具可以對SARS做研究,唯一能做的,國中生物課本有教過我們,那就是觀察與紀錄,這幾篇日記就是我的觀察與紀錄。其實我也不是沒有考慮過我自己的處境以及前途,不過面對生命的問題,不是最需要誠實嗎?希望台灣的防疫高層能夠誠實的面對問題,不要再作秀了。晚間我們從新聞得知華西街的西霸天仁濟醫院也封院了(編按:4月29日台北市萬華仁濟醫院封院),原因就是隱瞞SARS疫情而造成院內感染,不過這次市政府的防疫總算有了經驗,不會把SARS病患留在隔離設施根本不夠的仁濟醫院和所有的員工一起隔離。和平經驗,算是對台灣民眾有了貢獻。
△第七日(2003年4月30日)
耳溫37.9。C,已經幾乎不咳了。但今天是我們隔離人員心情很差的一天。
慈濟大學葉金川教授的聲音經由全院廣播,噩耗在全院的每個角落飄散。「A5加護病房現為疫區視同B區加強隔離,所有A棟人員自今天起重算14天。」他交代B棟人員移出的工作進度,並呼籲所有A棟人員堅守崗位不動,並由各單位主管發給每個人一張體溫及症狀記錄表,從4/30到5/13,A棟是白卡,B棟是紅卡,每個人把卡片掛在脖子上,紅白卡持有人不可相混。他說他視察A棟的結果發現有人脫口罩一起吃便當,互相摸來摸去,打球。他呼籲有這些行為的人不要拿其他人的生命開玩笑,請尊重別人的生命。廣播完我想這一定跟昨天A5加護病房死亡的病人脫不了關係。官方認定相對低危險的區域只剩A棟6F到10F,B2到4F,及A5的洗腎室和行政辦公室兩個地方等。但我們早知A棟與B棟的隔離一直不是最完全的隔離,像葉教授睡A616,院長睡A5院長室等,有幾個內科醫師會回來睡A6病房。這些人都是拿紅卡,他們在連結通道C區會脫下白色防護衣,並宣稱會沐浴,我們有跟這些醫師爭辯過這個問題。何院士認為不可以從B棟跑到A棟,B者恆B,可是高層認為可以。我覺得這就是目前我們台灣最大的悲哀,專家比官小,由外行做決策,可是官員往往最後卻不負責。A棟與B棟的護理人員下班後會有專車各自接送到國軍替代役中心,A棟的人睡二樓,B棟的人睡三樓,在那邊AB棟人員的隔離我目前還沒很詳細的調查。各層的隔離也不是絕對的隔離,基於一些庶務,有些人員會到1F,或是沒控管好的單位就會任由人員到1F大廳拿東西。
聽到這個消息A棟人員的反彈很大,因為大家已經辛苦的撐了7天了,沒想到又要延長14天,所有的努力全歸零。主任知道了很是灰心,她說乾脆不要發便當了,因為我們每發一天的便當就要出去危險的環境待一天,外面沒人管我們,如果我們小兒科有人發病的話,那全部A棟的人發病是不是要算在我們小兒科人的頭上呢?!依照官方的邏輯,當初因無法估計和平醫院院內感染規模的大小,緊急在4/23拿一個鍋蓋把整個和平醫院罩住(罩得不完全,因為選票的壓力或人情的考量把一些病人以及病患家屬都放走。醫生也很有警覺性,早在前一天儘量把病人出光。),到4/30為止和平醫院A棟的人幾乎都沒有發病。那表示4/20左右B棟的感染散播(也就是蔡醫師所說的line 3)並沒有影響到A棟,甚至是B棟的大部分醫護人員。我們全體人員前七天的體溫記錄卡將是最有力的證據,不知道是否有人做這種蒐證的工作?如果以B8病人及護理長等人為第一波感染者,B8原工作人員為第二波感染者,現在強留我們下來的原因,可能是他們發覺已經有第三波(封院隔離尚未做好時,從A棟徵調過去B棟支援的人員)或是第四波感染者(支援的人員回到A棟在A棟散播)的產生。當我們在上一波感染觀察時間的同時,卻無法阻斷下一波感染的發生,而必須再度延長觀察時間,如此一來,最後的結果就是全部的人員都遭感染。除非你能夠在和平醫院的某個封閉的角落,自己切斷和所有人的一切接觸,獨自生存到封院解除的那一天為止。封院的第一天,應該要每個人發配一個獨立的房間,並由外來的人穿生物防護衣來幫我們每個人每天量體溫、提供衣食、和維持秩序,但是這些舉措都沒有,院內的人自行維持系統的運作,已造成交叉感染的發生。
大雄醫師和學長算出要A棟500人14天不發燒的機率等於1個人20年不發燒的機率。這個機率實在很低,A棟的人應該儘速撤出並找500個單人房隔離14天。各科主任忙著相互聯絡,準備和葉金川教授提出我們的訴求。
雖然嘴裡這麼說,我們兒科醫師還是照樣發便當。我被分到送A5的便當,那裡大約有100個便當要送,其中AICU大約有20個人。我從電梯口推出半截推車大喊:「趕快來拿便當!」AICU鐵門外的有個人穿著白色生物防護衣坐在警戒線的後面喊:「我不能過去!」沒辦法!一咬牙把便當推到警戒線外放下就快跑,我回頭瞄了一下洗腎室、秘書室和院長室,現在有大約80個人現在在這裡做治療或過著隔離生活。
今天醫院開始流行用大塊布或床單泡消毒水,然後放在各個進出口或電梯口的地上給大家踩。A6的地上處處可見,可能跟發佈不幸消息有關。目前各個科室私底下的連署行動悄悄在進行,高層對A棟的提早疏散的計畫到底是否能接受就看我們能不能把握住這關鍵的幾天。
△第八日(2003年5月1日)
早上大雄醫師拿著耳溫槍笑著走向我,「接受現實吧!」一量,37.6。C,全科最高,不過還是不算發燒,身體也沒任何異常。在這幾天情勢未明的隔離生活裡,疑神疑鬼很正常,像我們個性一向活潑的黃主任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她常常和高層開會後聽到不利的消息就會說:「我好像得到SARS了!我覺得我的免疫力已經沒辦法去抵抗它了!」學長問我的咳嗽是不是在封院之前就開始?我說不是!我很清楚他的懷疑是什麼。他懷疑4/18胡姓病人在急診室造成的感染擴散(line 2)會不會經由我傳到科上?因為4/18當天我與那個急診外科醫師一起在急診室值班,而我們兒科急診一向都是和外科急診共用同一個護士。那位急診外科醫師後來得到SARS送台大,目前已經好轉。我個人本身是不大認同這種推論,因為那一波遭到感染的人現在不是康復中就是病的很嚴重,而我連發病都沒有,不過一被懷疑也會叫人擔心個十天八天的。至於要隱瞞病情那更是簡單不過,只要偷吃退燒藥就好,誰叫SARS的初期症狀就是輕微的發燒呢?這種道理連阿嫂都知道。新生兒科廖醫師常常削水果給大家吃,說可以增加抵抗力,尤其是芭樂,他說吃了大便會變硬,我聽了連忙跑去吃了一個很大的芭樂。
電視上報導B8護理長陳靜秋不幸死亡的消息(編按:陳靜秋,和平醫院護理長,臺灣第一位在SARS事件殉職的醫療人員。4月28日,由醫師告知家屬,陳靜秋肺已鈣化。5月1日晨5時,48歲的陳靜秋於林口長庚醫院病逝,當日即火化。資料出處:https://zh.m.wikipedia.org/zh-hant/%E9%99%B3%E9%9D%9C%E7%A7%8B),台北市長馬英九前來致意,並比照公職人員從優撫卹。昨天我從網路上得知此不幸的消息,長庚的同學post說她自己拔掉氣管內管,後來又被醫師重新插回去,但是不久之後就宣告急救無效死亡,我得知很是難過。我才剛來到和平醫院服務不滿一年,不曾看過她,但科上資深的醫師都認識她,她是全台灣第一個因SARS而死的醫護人員,從4/17發病到4/30死亡歷經短短的14天。不幸中的小小幸運是,因為她公務人員的身份可以領到大約一千萬台幣的撫卹金,但是其他的無名英雄呢?阿嫂、護生呢?因錯誤的政策或是被上級主管壓迫去送死的人呢?希望政府或企業主財團能夠從優對待這些在第一線奮戰的醫護人員,使我們能夠無後顧之憂的堅守住崗位。也讓政府想想花錢做好隔離可以省下多少撫卹金?多少條不必要的人命?!
不幸消息持續傳出,昨晚我們也另外得知B8印尼籍看護在基隆長庚死亡的消息。她就是我們A607的病人,4/22發病到4/30死亡只有短短的9天,這讓我們非常擔心A6的林護士。她是4/22上A6小夜班的護士,由於病人住院時必須由護士詳細詢問基本資料和疾病史,她當時沒戴口罩沒有做任何的防護,在一般談話距離短短的幾分鐘之內她便染上了這個疾病,由此可推測此病飛沫傳染力之強。其餘三名有到過A607也沒有做任何防護的護士並沒有像她一樣跟病人有過近距離的對話,到目前為止均無發病跡象。如果有人問我隔離這幾天觀察到SARS的最有可能的傳染途徑是什麼?我個人認為飛沫傳染還是最主要有效的傳染途徑。目前林護士在國軍松山醫院高燒兩天不退,任何退燒藥都無效,高燒時意識不清,還有拉肚子。我們科上的人關心她有無打IVIG,如果還沒,叫她趕快自費打。IVIG不便宜,一瓶大約要台幣3000元,以她的體重來算兩天總共要打掉40瓶共120000元,但還是值得。後來得知那邊無藥可打,連蔡醫師吃Ribavirin也只給7天而已。醫療資源似乎出現分配不平均或是短缺的現象,改善此點刻不容緩,如果在SARS初期不迅速投予Rebavirin和IVIG,那麼病人很快就會呼吸衰竭。A6的小姐打電話去關心她,發覺她說話時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她說她很不舒服,非常想吐。Ribavirin是一種干擾病毒複製酵素的藥物,它同時也會干擾人體其他正常的代謝功能,副作用非常的大,吃下去會有疾病更加惡化的錯覺。據我們一位去照顧SARS病患的A6小姐說,她在B8看到的病人都吃不下東西,然後一直吐一直吐,身體非常虛弱,還有頭痛欲裂。病人痛到向她拿止痛藥跟安眠藥,可是幫助不大。那裡的人生存意志力非常的薄弱,既無助而且還要面對所有人對他們的歧視。
下午忽然想到外面的世界還是照常運作著,我想到我報名的網球班已經好幾堂都沒去上了。打電話過去球場,老闆娘責備我怎麼沒有事先請假,沒有請假是不能補課的。我誠實的回答說我在和平醫院,她很害怕的回答叫我不要回去上課了,話沒說幾句就掛電話。我終於瞭解以前在醫學院上課時,老師所提到的病患人權問題。病人總是覺得生了病周圍的人看不起他、不把他當正常人,醫生用權威來歧視他,或是醫療行為傷害了他的心裡。如今我一點一滴的都感受到。
晚間又聽到葉金川教授的廣播,報告B棟疏散的進度。他強調他也有幫A棟的人找疏散的地方,如國軍英雄館和麒麟飯店或是中壢的某個軍方單位,可是碰到的問題是對方不答應,他層級也不夠高,不過他會儘量幫我們想辦法。他在廣播中說他是救火員,是進來幫我們拆炸彈的人,他已經儘量的拆,不要沒事就詛咒他。我想可能是各科室的連署抗議把他給逼急了。今天一天有關於撤到哪裡的傳聞總是不絕於耳,每次都帶給我們很大的希望,只是當一天的結束時,我發覺我還是躺在A612的同一張床上。
△第九日(2003年5月2日)
睡夢中被一聲「林醫師呢?他是不是住這間?」給吵醒,「他現在在睡覺。」門又關上,門外感覺上有兩三人,好像是市醫團隊的醫生,我心想不妙,難道又是日記惹上的麻煩?但一大早擾人清夢實在是很討厭,我繼續在床上睡很久才起來。
中午發完便當之後有三位市醫團隊的醫生來科辦公室找我,分別是忠孝醫院的皮膚科王醫師、陽明醫院的小兒科吳醫師、和一名中興醫院的醫師,我們到樓梯間密談。他們說話時態度溫和讓我放下原先的戒心。他們表示看到我第三天的日記,裡面寫的有些不是實情。他們不在乎外面的記者寫什麼,報紙看完笑笑就丟掉,但是他們必須來跟我澄清,因為有很多人相信我寫的日記。他們前來支援我們是根據衛生局跟各市立醫院開視訊會議所做成的決議,由他們市醫團隊接手和平醫院A棟的業務,使得我們的醫師能夠到B棟去照顧SARS病人,前提也是等到我們A棟都沒有內科醫師可用時他們才會前去B棟,根本沒有所謂的「與醫院簽切結書絕不去B棟」。而忠孝醫院派過來的皮膚科王醫師因為有在長庚醫院訓練過內科一年的經驗所以前來支援。我對他們因為我日記所受到的指責和傷害感到十二萬分的抱歉,並答應他們在日記中做道歉與更正。我也請他們諒解我寫的日記是根據4/26吳醫師到我們科辦公室吃午餐所說的話,那時候很多人都在氣頭上,所以聽不出他說的其實是玩笑話。談話中我得知陽明醫院的賴明隆醫師自A5ICU傳出SARS疫情時自願和本院的一名內科醫師(我們不知道到底是誰?)留守ICU,一共大約20幾人一同封在AICU的鐵門內。我知道AICU裡面也很毒,前天已有一名SARS病人死亡。
B棟5樓ICU傳出慘重的疫情就是前幾天由AICU轉過去一名SARS極可能病例給他們。另外又得知,A9的一般內科病房有一個抽血數據很像SARS的病人。此尿毒症的病人之前有到A5洗腎室洗腎(AICU前天死亡的病人也有在洗腎室洗腎),4/23發燒並且有呼吸喘的現象,抽血發現白血球7780、淋巴球0.95%、GOT 26、GPT 23、CPK 834、LDH 685,X光片兩邊肺葉全白,所有痰液血液培養培養不出任何的細菌,黴漿菌披衣菌抗體也都是陰性,現在病人已退燒而且呼吸正常。主治醫師給的診斷是腎衰竭造成的肺水腫,不過他們還是不放心,效法新加坡醫院的作法用兩台電風扇製造簡單的負壓,將病人身上的病毒吹向窗口。後來我跟科上的醫師討論過這個case,大家認為這個病人的臨床數據很像但是傳染力不像,果真是SARS的話,那A5洗腎室和A9病房現在應該會爆發出疫情。
下午有位台北市議會某議員研究室王主任打電話聯絡我,我告知他A棟的危急以及即刻疏散的必要性。這幾天經歷急遽的變化,使我的眼光一下子拉得很遠,我建議他應推動政府迅速做到以下五點。這是我的個人意見,我的師長們一定想得更深遠更完備。
一、儘速立法通過SARS防治法,賦予政府權力得以徵用土地建築物資做為隔離之用,醫院建立隔離房及負壓病房,徵召口罩製造商、藥商、醫療器材商使得防護和治療資源不於匱乏,動用軍警維持社會金融秩序,及強制實行隔離。
二、派人到香港或新加坡(尤其是新加坡)考察,參考當地政府的隔離措施,以及如何實行隔離並維持社會正常功能的運作,以及如何和人民建立互信。
三、防疫要符合學理而不要符合政治,請有經歷過SARS且訓練有素的感染科醫師主導,只有經歷過的專家才會培養出強烈的直覺,制敵於機先。官員不是往來於公文就是經歷過也看不懂,防疫動作不恰當或太慢。
四、通過撫卹法,使得醫護人員得以拋下家庭生計及親人,勇敢的投入第一線治療SARS的工作。
五、發揚台大治療SARS經驗,利用視訊會議或是派人實習的方式教導全國的醫護人員如何治療SARS,以提高治癒率。台大第一批治療SARS成功的人是全民的資產,請優先保護他們的生命。
大約兩點多,全院廣播傳來葉金川教授的聲音,這次他的音量特別小聲。他說他的工作期限已到要離院了,B棟的人大部分都已移出。A棟的人如果防護習慣做的好又沒有人發病的話,5/13便可回家,但是他不能保證接下來完全無院內感染的發生。他又說這次的事件可以給後人或是加拿大的政府做為參考。接下來廣播傳來不知道那個長官的聲音,說為了答謝葉教授這6天的幫忙我們全體隔離人員來合唱一首「友情」,然後就唱了起來。周圍的人沒有一個人在唱,倒是很擔心我們就這樣被放棄了。SARS就像竄燒的火苗不斷從B棟那邊濺到我們A棟500人的稻草堆上,想不透當局為什麼不把這500人的稻草堆打散呢?這樣零星的火苗就會自動熄滅,而可以保存大部分的稻草,不然的話我們A棟將來會變成另一個規模兩到三倍的B棟。
約莫下午五點,我們最後的三位新生兒加護病房的嬰兒也成功的轉去婦幼醫院,這幾天黃主任為了這件事打了好幾家醫院的電話,有幸蘇前主任在婦幼醫院幫了我們很大的忙,也特別感激婦幼醫院的兒科的王主任和院長的大力支持。黃主任說她總算讓病人都沒有事情的出去,接下來的就是把我們也平安的送出去。我們高興的和也被隔離了9天的保溫箱及嬰兒合照。
有關A棟是否會爆發出感染的疑點實在很多,無法一一詳述。替代役中心三樓爆發出一位醫檢師經三天的發燒寒顫無法忍耐才求醫的事情,令我為去替代役中心三樓隔離的A6小姐們擔心。從阿嫂那邊得知插管轉去新竹省立醫院的B8阿嫂已經走了的消息。後來學長又告訴我B棟1F急診室的小姐已經有4人不行了要插管,其他很多人都發燒。我聽了急忙問是哪4人要插管?學長說他也不知道。我雖然早就知道B1不可能沒事,但是我不知道會那麼嚴重,4/26打電話去急診詢問蔡醫師的狀況還有跟一位小姐通過電話,那時後聽聲音都還好好的。ER三班的小姐我們兒科醫師都認識,因為值急診輪來輪去,到最後大家都很熟。她們有時候很可愛,比如說會煮宵夜給你吃,但有時候又很可恨,比如說大夜時急call你起床去看病人。我腦中突然浮現出她們每個人的臉,想到冰冷的喉頭鏡插入她們年輕美麗的臉龐,呼吸器將一波波的氧氣打入她們無力的軀體內的情景,眼眶不自覺的模糊了,幾滴淚掉到手中發送的便當上面,我儘量讓自己忙著,刻意不要去想。前幾天前主任到我們急診室對面一家很有名的乾麵店吃乾麵,聽到老闆說「護士賺那麼多,有什麼好抗爭的?!」打電話來告訴我們,大家聽了都很生氣。護士一畢業薪水三萬,做久了了不起四萬多,又輪三班又要急救病人,哪裡是份好工作?!不過她們現在都不會再抗爭了,她們已經靜靜的躺下,然後被拆散送往各處,然後無聲無息,罪名跟著她們,但她們再也不會出現在電視上了。
前後9天,和平醫院遭到全部工作人員幾近感染的單位計有B8、B6、B5ICU、及B1急診,AICU的情形我不是很清楚。死亡及感染的人數已超出我能掌握的範圍。
△第十日(2003年5月3日)
寫在前面
更正數點,忠孝醫院皮膚科是王醫師,賴明隆是陽明醫院的內科醫師,A9病人的淋巴球是0.95%。第三天(4/26)日記中有關市醫團隊前來和平醫院支援的描述違背事實,在此向因我日記而遭到中傷的他們感到十萬分的抱歉,第九天和第十天(5/2、5/3)日記有對他們在和平醫院一同抗SARS的奮鬥做描述。也對他們連日來的辛勞以及至今(5/7)仍未脫離危險的處境(他們的護士已經進到危險的AICU中輪班)致上崇高的敬意。
最後一日(2003年5月3日)
昨晚睡的不好,一直掛念著A9的那個病人到底是不是SARS。起床量完體溫,在科辦公室發現一份文件,這是一位在B棟的醫師寫的,他現已遭感染,我們都知道他是誰,他不願公布姓名有他的考量,這份文件提供了許多重要的訊息。首先,謎底終於揭曉,B8的感染源來自於洗衣工人,而洗衣工人為曹姓婦人所感染,line 3其實為line 1的延伸。洗衣工人成為銜接line 1與line 3的重要環節,小小的疏漏沒想到影響全局。也顯示出防疫不能有任何漏洞,外勞、遊民、娼妓也是防疫重要的一環,不容忽視。其次,有關院方疏忽的態度及封院前後感控未有有效具體措施與我在日記中的描述一致,這次和平慘劇院方高層與感控醫師難辭其咎。其三,A棟已高度危險不適合再實行院內隔離是事實。有關鮮紅字的部分「減重百萬噸、三好運動、八大疾病個案管理、組織學習一堆,則嘩眾太多,醫藥專業太少」這句話是指台北市衛生局長邱淑媞任內所制訂的政策一直不符合醫療實際需求,市醫人員疲於奔命,早為人所詬病。這份文件在科室間廣為流傳,我們用盡各種關係想讓長官明瞭A棟即刻疏散的必要性,對象包括行政院的高層和市長馬英九。
電視上報導曹姓婦人從台大康復出院,先是受到各方及鄰居的歧視,經過新聞報導之後,各方及鄰居開始同情。我個人的意見是曹姓婦人不知道自己有此疾病也非惡意散播,生病之後來和平急診求醫,因院方防護不夠造成醫護人員及病人嚴重感染進而封院,整個事件其實是院方過於輕忽所導致。我記得封院前一個禮拜,醫院第一線接觸病患的單位每人每天發一個N95口罩,全院會議時感染科林醫師向全體人員保證因為本院負壓隔離房不夠且不符合三級隔離標準所以絕不收SARS病人,所有疑似SARS病患將全數轉往台大,而本院相對安全。類似如此的鴕鳥心態就是造成今日過果一發不可收拾的根本原因。其實羅馬非一日造成,和平慘劇只能說是整體人類自私心的一個縮影。想想去年九月廣東出現非典型肺炎時中國封鎖消息,香港和北京的官員在做什麼?後來因為掩蓋疫情,衛生部長張文康和北京市長孟學農被撤職。當今年三月世界衛生組織義大利籍傳染病學家厄巴尼博士(Dr. Urbani)在越南河內法國醫院調查疫情時,首度警告SARS將造成全球性感染,厄巴尼也因感染SARS喪生。那時美國的官員在做什麼?在忙著籌備打伊拉克,而現在他們也有了疫情。當香港和北京的疫情無法控制時台灣的官員在做什麼?在驕傲的宣示三零(即零死亡、零社區感染、零境外移出)。如今想想這些作法都太被動消極,而不知不覺敵人已經叩關。篤信秘宗的婦產科馮大師說,這次的SARS就像是以前的瘟疫,因村人無德而降災,旅行的商人路過農村,發現全村人畜死光光。這些類似的病毒因為宿主全死亡而在人類歷史或演化史中不會留下任何記錄,但是現今的世界交通的便利頻繁,使得全地球就像一個村子,傳染病將不會限於某個地域而已(拿愛滋病來說就是最好的例子)。今日所有的人一致向外逃、怕被隔離、怕被傳染,對別人家裡的事漠不關心,等到瘟神整倒了你對面的那戶人家,就換上你家敲門。綜合來說,悲劇的發生是因為處理得太慢,處理得太慢是因為沒有經驗,沒有經驗是因為不曾主動去瞭解幫助別人,所有因果環環相扣,正應驗了前幾個月的國際社會和這幾天台灣民眾自私的心理。我只能說越是自私的社會將是死亡人數最多的社會,我們本身有幸逃過一劫,但是我們的家人或朋友很可能過不了關。
從這幾天同學打手機來的慰問電話中發現,已經有很多家醫院,只要是念的出名字的,都有SARS疑似或極可能病患收在負壓隔離房。現在是生死關頭請大家不要自私,無論你是黨政高官、民代、小市民、教授或學生、富商巨賈或販夫走族、醫護人員或病患、家庭主婦或娼妓、父母或子女,台籍或外籍,在SARS的眼中一視同仁。你將只有這幾個身份:未感染者、SARS疑似病例、SARS極可能病例、康復者、SARS急重症病患或屍體。請配合隔離政策去你該去的地方,就像蔡醫師一樣,為的是保全其他的族人。被隔離的一方請對外面的人寬恕,因為恐懼是人類防衛的本能。未隔離的一方請展現你們的無私與勇氣,不吝於施出援手。這是真正的平等,大家脫去社經地位的外衣,站在同一個演化的條件下,由SARS來區分適者與不適者。
主任整天不見人影,這兩天她開會奔走,一下子說台北市副衛生局長態度很硬,一下子又說哪個官員說這件事他們不能負責,整個人又累又是心灰意冷,已經放棄了抵抗。我心理實在不放心A9的那個病人,於是跑到A6的婦產科病房敲門,市醫團隊的吳醫師和王醫師現在正住在那邊。他們決定讓我到A9病房一探究竟,現在A棟的護理站,大部分都是市醫團隊的醫生和護士,他們的護士包下了我們的白班跟小夜班,而AICU已經給他們的醫師全包了,前陣子媒體和耳語不斷的攻擊他們,我也是其中一份子,可是他們還是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無怨無悔的付出,對實在他們有些不好意思。我們先到A9護理站用電腦查他的實驗診斷數據,在電腦一頁一頁的下拉表單中我發現病人的抽血數據實在太吻合,接著看X光片,但現在全院病人的X光片都送到二樓X光室拷貝,可能即將要把所有的病人轉院。王醫師問我要不要去看病人,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不要了,因為看了也不能確定診斷而且我徒增受感染的危險。回到A612我馬上全身沐浴,我洗得非常慢,因為連脫內衣的力氣都沒有,雙腿發軟,牙齒有時打顫,我想這就是SARS恐慌症的症狀吧!洗完我連忙將毛巾和衣物全數壓進充滿消毒水的臉盆當中。
晚間發便當時被通知A棟將有一批人可以疏散到基河國宅或至善園,我們聽了都非常的振奮,當局終於明白A棟的情勢了。院方開會決議各科室主任及還有病患要照顧的主治醫師延遲疏散,其餘的人分批疏散。小兒科有三個人可在第一波的疏散名單中,主任決定是學長、大雄醫師和我,我因為東西太多無法立刻收拾自願和廖醫師交換,他家裡的六個月大女兒現在正發燒,讓他早日完成隔離回去看看女兒。大約晚上八、九點,科上被通知除了主任之外其餘的人都在第一波疏散名單當中,大家忙著收拾行李,然後全科再合照一張。照片上仍是八個人,蔡醫師的位置現在是吳醫師來頂替,主任說這件事能有這樣的結果她很驕傲,當晚她將獨自一人留守科辦公室。忙亂之中我接到一通院內某女醫師的來電,她說她已請託許多科幫忙調查科內遭受感染的人員最後的下落及其預後,她要做病例對照研究來探討封院措施不同對隔離人員造成的影響,對照組是與我們隔著華西街的另一邊規模跟我們醫院差不多而一樣遭到封院的仁濟醫院,我答應她一定會幫這個忙。
兒科醫師因為蔡醫師是SARS疑似病例的關係全部要送往一人一間隔離的至善園,我們量完體溫便在1F大廳等候,其他危險性較低的人將被送往兩人一間的基河國宅,集合中看到某些科的主任留下住院醫師自己先走,這幾天赤裸裸的人心看得太多了,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倒是我發現許多台灣女性的典範,像蔡醫師、黃主任還有B棟的護士小姐們,危難中本能的保護他人,溫柔而堅強,比許多男人有用的多,可能是母性的發揮吧!昔日坐滿等待掛號領藥民眾的一排排塑膠椅老早就不知去向,剩下的是四處一箱箱堆的如山高的各種物資,睡袋、衛生褲、大垃圾桶等,來來去去的人潮也變成了雙眼疲憊等候上車的人們,整個大廳是個寧靜而怪異的組合。突然,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伯高聲大罵打破了沈默:「怎麼會有人這麼缺德自私?!根本是要害別人的命嘛!」原來是A2又傳出一位常往來AB棟支援的人吃退燒藥隱瞞三天的發燒,後來病情變嚴重而被發現,那位老伯正是這幾天和他在一起的人。此時葉金川教授的聲音又在全院迴響,除了交待疏散進度之外,再度強調只要防護措施做的好,A棟比外面哪邊都安全。兩件事正好一正一反、一前一後荒誕的發生,而我已累到不想去思索。
好不容易等到專車來,點名之後上車,我起先坐前排,總醫師學長悄悄跑過來拍我的背叫我去後面和他們坐在一起,我跑過去坐定之後問為什麼?學長說:「你剛才沒聽到老伯在罵嗎?前面坐的都是A2的人。」瘟神一路追到了醫院的門口,不知是否也上了車?不管了,今天能如此,比起B棟的人真的是幸福太多,可以說是他們用人肉築成的牆來擋住火勢,而使我們有時間逃走。想起去年七月,我剛拿到畢業證書來到和平醫院B棟2樓的內科辦公室,先是見總醫師詹尚易再去見內科主任黃蓮奇,表達想進內科的意願,只要是醫學生進入臨床之後,莫不為內科豐富的知識和深奧的學理所著迷。後來考慮到內科都是照顧末期衰竭的病人,急救加護工作又累又吃緊,醫療糾紛多家屬又愛告,薪水在健保給付之下恐怕賺一年連談和解的金額都拿不出來,退而求其次來到A棟6樓的小兒科,沒想到一念間竟決定了我的命運,否則今天被插管轉去國泰醫院的人可能就是我。台灣的民眾和中央健保局,你們還需要內科醫師嗎?
還有一個未報到,但實在等太久,點名的人說不等了,車子滑下斜坡緩緩前駛。多日不見,中華路和西門町的燈火比我印象中的還要繁華還要陌生,外面的世界還是充滿著歡笑與活力,沒有一絲的不對勁。回頭望去只見兩棟慘白的建築孤伶伶的聳入漆黑的夜空,像是隻巨獸的骨骸,也像是座廢墟。記憶回到了十天前,我看見和平醫院的大門一早被警衛打開,看病探病的人潮熙熙攘攘,門診護士頻頻向病人鞠躬,蔡醫師查完房去看門診,我們住院醫師忙著開立醫矚、與A6小姐一起抓著小孩打針。急診小姐急call我,我匆忙的穿過連結通道去看一個發高燒的小孩,看完向她抱怨不要每次都那麼急。急診堆滿著病患和病床,大家各自忙大家的,沒空搭理人。那晚我下班跑去理髮,理完回來醫院拿東西,經過護理站看到林護士的背影。我那時應該是衝過去拍拍她的肩膀說,A607的那個病人是SARS,至少戴了口罩再進去。一切的一切像是從沒發生過封院般的安靜平常。車子駛入茫茫的夜裡,我彷彿只是做了一場夢,一場我不願去相信的夢。
(全文完)
△自由廣場編者按(2003年5月9日):因篇幅有限,「和平醫院隔離日記」連載至昨日告一段落。該文作者表示,封院第三天(四月二十六日)日記中有關市醫團隊前去和平醫院支援的描述違背事實,特別向因其日記而遭到傷害的他們感到十二萬分的抱歉,第九天和第十天(五月二日、三日)日記有對他們在和平醫院一同抗SARS的奮鬥做描述。也對他們連日來的辛勞以及至五月七日仍未脫離危險的處境(他們的護士已經進到危險的AICU中輪班)致上崇高的敬意。下列網址有全部日記刊載:http://wiki.newzilla.org/index.php?page=SARS。
△再次說明(2003年5月9日)
先說明一點:有關4/26對市醫團隊的描述是根據陽明醫院吳醫師來我們科上吃飯所說的話,我將他的話大致記錄下來。那時謠言四起,我想出自於本人親口所說應該不會有錯。豈知他們在5/2來找我澄清,後來我還親自去瞭解他們的工作內容,一樣的,我把這些都寫成日記。我對於會發生這種情形,感到非常抱歉,也對他們「好心沒好報」的心情十分瞭解。我只能說,4/26前後我所能蒐集到的資訊都是對他們不利的。
所以我一開始就有說過這十篇只是我個人日記,裡面的話不能盡信,也不代表和平醫院封院全部真實的情況,有待讀者收集各方資訊加以判斷。我能做的,就是事後在日記中將他們的實際工作呈獻給讀者,也有在日記中道歉,這些我都做了,至於自由時報中斷連載的部分我也會想辦法在其他的報紙上登出來。
在此鄭重的向市醫團隊所受到的中傷,就我日記的部分,再一次的道歉。如果他們有什麼需要我向大眾澄清,我想我都能配合。煩請熱心人士幫我轉達這份心意,謝謝!
△公祭日(2003年5月18日)
早上起床,梳洗過後換上白襯衫、黑色西裝,我打了條黑色領帶、穿上黑色皮鞋和爸媽道別之後出發。他們現在的表現比較正常,記得5/13我剛結束陽明山至善園的隔離回到家,媽一看見我就把我用力的抱住,爸爸則是下班後踏進家門發現了正在客廳打電話的我,笑了笑摸摸我的頭。媽媽就算了,我們一向就很親,倒是我們父子似乎不曾這樣過。今天本來是我堂哥大喜的日子,但我考慮到親戚們的感受,像我這種身份似乎更適合出現在喪禮上,前天已和同事們約好,今天要送佳鈴最後一程。
我坐計程車來到了台北第二公墓,在辛亥隧道的入口旁,因為和平醫院封院還未解除使我不能取車。第二公墓裡人非常多,我在看板上遍尋不著佳鈴的名字,總醫師姜學長打手機給我,我才知道佳鈴和其他這次事件的犧牲者在外面臨時搭建的靈堂裡面,所以第二公墓看板的各個廳中填的都不是他們的名字。我來的有點晚,公祭儀式已經結束。在靈堂外面我認出了我們A6的護士小姐、姜學長和李學長,大家戴著口罩在那邊不知道商量什麼事情。佳鈴生前的人緣極好,A6小姐來了七、八成,大約有十五人左右,我看了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她們認出了我,直誇我文章寫的棒,她們提到了我寫到她們偷渡到替代役男中心那一段,我連忙解釋說那一段主要是描寫AB棟撤離的人員都到同一棟建築、而且任何人都可以上車的不合理的決策,寫成偷渡是因為貪圖一時筆快,對她們沒有責備的意思。她們當中有人說看到我來很高興,因為佳鈴很照顧我,我點了點頭。
姜學長說你就進去看看佳鈴,順便簽個名。一踏入靈堂門口,悠悠的誦經聲撲面而來,行禮的人低著頭,在供桌前面站著排成四排,供桌三面各有一位比丘尼跪著誦經,桌上堆著鮮花素果和法器,供桌後方的牆上是五位罹難者的靈位與照片,我在右手邊數來的第二位找到了佳鈴。我看著佳鈴的遺容,是張彩色照但照得偏白,嘴唇輕輕抿著而且沒有笑容,實在不像平常的她。我忽然想起她死前所遭受到的一切,視線很快的模糊了,我把目光下移到前方的人的身上,他們也拿著佛經跟著誦唸,我不會誦經,只是低著頭默默聽著。在供桌和行禮的人的四周立著四、五架攝影機,幾位攝影師就用他們的攝影器材把我們包圍著。
左手邊數來第二位是林重威醫師,他是內科第一年住院醫師,今年三月剛從軍中退伍,七月份要到國泰小兒科報到,他四月份才剛來和平醫院內科上班,一方面賺點錢,另一方面主要是來陪他的女朋友,所以嚴格上來說他內科的資歷根本不到一個月。他的女朋友是和平醫院的皮膚科醫師,他們倆從台北醫學院學生時期就是班對,沒想到他這個充滿著情意的決定竟使他值到B8的死亡班。在封院前一日4/23當天他出現發燒和腹瀉的現象到本院B棟1F急診留觀,4/24封院,後來情況惡化到呼吸困難但是無法轉院,因為沒有任何一家醫院要收,運用關係好不容易找到未來的東家國泰醫院願意收他,於是在4/29轉往國泰醫院插管,但仍然在5/15不幸撒手離開人世,發病到死亡共短短23日,得年29歲,他是台灣第一位因SARS而死的醫師,也是台灣第四位因SARS而死的醫護人員,林爸爸老淚縱橫的拒絕台北市政府將他的骨灰入祀忠烈祠,連市長馬英九的電話都不接,而選擇讓他的魂魄常伴澎湖故鄉的碧海藍天。
右手邊第一位是陳靜秋護理長,她是B8的護理長,被劉姓洗衣工感染,於4/17發病,她們B8的護理人員因不明原因集體發燒,請教感染科主任林榮第醫師,林主任回答她們說只是單純的一般感冒。因為信不過和平醫院,所以她請假到她的母校(耕莘護校)的實習醫院(耕莘醫院)急診打點滴,隨後在4/23被轉往台大急診,由台大通報SARS疑似病例,而不是由和平醫院通報,有人竄改了這部分的通報資料。因台大已無負壓隔離房,於4/30呼吸衰竭轉林口長庚,在林口長庚時覺得太痛苦而自拔氣管內管,再由麻醉科醫師重新插回,當晚急救無效宣告不治死亡,從發病到死亡更短只有14日,她是台灣第一位因SARS而死的護士,也是台灣第一位因SARS而死的醫護人員,嚴格來說,她並不知道她有照顧SARS病患,她本身就是SARS病患。她曾經對她B8單位的小姐說過:「為什麼是我?!」市政府在5/1便把她封為抗疫天使,急忙的將她入祀忠烈祠,成為了當天以及後來持續新聞的焦點。
林佳鈴是我們A6的護士小姐,她在4/22晚上照顧A607的印傭Murabyah小姐。Murabyah是位孕婦,之前看護B812第二床病人,沒有人知道她什麼時候開始發燒,4/22因為肚子痛到B1看婦產科急診,當天值班婦產科醫師診斷為內出血,並且懷疑有SARS的可能性,照胸部X光發現右側肺葉出現白色區塊。下一班值班婦產科醫師不察將她收到我們A607病房,因為當時院方並無向院內發佈B8為疫區,只有耳語流傳,於是Murabyah就被當作一般婦科疾病患者收到婦產科病房內。4/22當晚Murabyah情緒激動,坐在A棟6樓的新生兒加護病房前的椅子上哭泣,不肯回房內睡覺。佳鈴很好心跑過去安慰她,歷時很久,更驚人的事實是,佳鈴有戴口罩,不知是外科口罩還是N95?Murabyah於4/25由我們A6的小姐推回B8病房,之後轉送基隆長庚,於4/30不治死亡,無法估算她發病到死亡的時間。佳鈴剛開始先輕微的瀉肚子,然後4/26在替代役男中心的宿舍被發現高燒無力嗜睡躺在床上,A6小姐們有鑑於和平封院B棟的混亂情勢將她送往國軍松山醫院,可惜我在每張邱淑媞對和平醫院隔離人員的宣導單張的背面發現了醫院的進貨單上印著3000瓶的IVIG,松山醫院至少在5/1為止都沒給佳鈴投予IVIG。她在松山醫院開始吃Ribavirin,兩天後退燒,但隔一天又開始發高燒,佳鈴告訴那邊一樣害怕的護理人員說:「沒關係!妳們不用進來。」她每天自己量心跳體溫血壓,不讓那邊的護士進去量。5/3出現乾咳和呼吸衰竭轉往台北榮總加護病房插管,5/4呼吸器的正壓將她爛掉的肺泡壓破,出現氣胸,緊急插入一邊的胸管,由皮膚經兩肋骨間刺入胸腔,將空氣導引出來。5/5另一邊肺也出現氣胸,再度刺入另一邊的胸管。5/9動脈血氧濃度往下掉,出現心肺衰竭,經榮總加護人員心臟按摩急救三小時回復,但血氧濃度一直維持在80%左右(普通人至少95%以上),無法再往上提升。5/11下午再度出現心肺衰竭,經急救於下午三點宣告不治死亡。發病到死亡共16日,得年29歲,她是台灣第三位因SARS而死的醫護人員,在榮總急救期間A6小姐不斷聯絡記者提供消息,榮總的醫師也召開記者會指責和平醫院不該讓員工在防護裝備不足的情況下去接觸SARS病患。A6小姐們的苦心總算沒有白費,台北市政府提供豐厚的撫卹,也迅速的讓佳鈴入祀忠烈祠。
SARS急重症患者會發生呼吸衰竭,如果救不起來,就會變成心肺衰竭,最後依照絕大部分疾病末期的走法,因心肺衰竭導致全身組織血氧不夠所引發的多重器官衰竭。我想起高長照護過林永祥醫師的醫護人員敘述他悽慘的死狀,身上插滿著大大小小的管子(鼻胃管、氣管內管、導尿管、胸管、中央靜脈導管、幾條周邊靜脈導管和體外循環充氧所需要的多條管子)。我實習時曾在加護病房內急救過多重器官衰竭的病人,他們死時都一樣,身上不停的冒冷汗,頭髮全濕了,我用力壓擠他們的胸膛,覺得是一塊又硬又滑又濕又冷的東西,白色的泡沫從氣管內管和他們的嘴角不斷的吐出,兩眼睜的大大的,最難以解釋的,每個人都一樣,臉上都掛著兩條清澈的眼淚。
林重威、陳靜秋、林佳鈴、林永祥入不入忠烈祠不該是重點,很肯定的是他們都不是自願的,他們都進了枉死城,沒有一個人被告知病房內有SARS病患。他們死時必定經過層層的痛苦,希望麻藥的效果能夠將這些痛楚阻擋在他們的知覺之外,讓他們好走些。佳鈴生前待人極好,認識的人都這麼說。我記得我去年剛來兒科報到,小孩子的點滴不是很會打,好幾次都是她幫我代勞。我跑到嬰兒室學嬰兒洗澡,也是她來教我。她的好心對待印傭換來了她的死亡,沒想到她死前還是一樣為人著想,這樣一個善良的靈魂結束竟如此淒涼,天理何在?!神啊!你有在看嗎?!你有在看顧他們每一個人嗎?!你對我們的啟示到底是什麼?!誦經聲與木魚聲依舊以同樣的速度呢喃,沒有回答,我用袖子抹乾臉上的眼淚,退了出來。
A6的小姐決定5/25參加佳鈴宜蘭老家的公祭,她們登記好火車票,留下來的人還要抽籤,她們如果不離職的話,有三分之二的機會會抽到照顧SARS病患的籤。我問她們為什麼要抽?有人說沒辦法有經濟上的壓力,另一位曾去過B棟支援的小姐說:「SARS病人真的很可憐,不然誰理他們?」和平醫院封院第一天緊急召回一千多人而有七百多人報到,很多人覺得封院的決策不合理,但為了政府公信,還是相信政府回來報到,但後來政府的作為令我們很失望。一個月後,和平醫院用人命換來的寶貴時間沒有被台灣的政府和各級醫院好好利用,現在台灣島上最嚴重的問題是各級醫院的院內感染(高雄長庚、高醫、馬偕、台大急診、關渡、澎湖縣立醫院等)以及醫護人員拿不到重要的防疫資源的問題(守加護病房的醫護人員一個禮拜兩個N95口罩)。和平慘劇的劇碼在台灣島上的每個角落重新上演,死亡人數達到50人,極可能病例突破500人,世界衛生組織指我為疫情擴散速度最快的地區。情勢變化相當的快,而台灣社會的弱點一覽無遺,醫護人員在救人的天職與殘酷的現實環境中掙扎。
我搭學長的便車,在市府捷運站前告別了學長,聽學長說蔡醫師已經沒事了,目前在她的娘家中修養,叫大家別打擾她,不過她確實有遭到感染,RTPCR的檢查為陽性。進捷運站前我在思索著A6小姐們的抉擇。不管每個人的考量或動機是什麼?今天如果我們的父母朋友或小孩全都因為SARS比我們先走,而我們醫護人員還好好的沒事,那將是我們醫療工作者的奇恥大辱,無論資源夠不夠,對待合不合理,這場仗我們還是要先打。陽光灑遍了整個台北街道,商店的玻璃窗變的光彩耀眼,行道樹綠油油的葉子透著光葉脈清晰可見,我低頭看到我堅實的手臂上每一根毛髮剔透閃亮,青春與年輕的氣息暖活了我全身,使我不自覺的伸了個懶腰。我發覺我擁有比全世界財富還要珍貴的東西,這一切,與佳鈴一樣,要我放棄真的很難,真的好捨不得。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樵客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936)

  • 個人分類:人權價值
▲top
  • 11月 30 週三 202215:18
  • ▲張子午:重返和平----SARS隔離黑洞中難以告別的記憶

sars和平醫院.jpg
上圖:2003年SARS風暴造成和平醫院封院,多名醫護人員與民眾死亡。在防疫的極端處境中,個人的抉擇與人權維護該如何與醫護職責取得平衡?
抗命、行動、書寫,三位歷經和平封院醫師的生命選擇......
重返和平──SARS隔離黑洞中難以告別的記憶
自COVID-19(亦稱武漢肺炎、新冠肺炎)疫情自中國蔓延以來,全球各地陸續展開大規模的隔離措施,以控制傳染力強大的病毒進一步擴散。17年前籠罩全台的SARS風暴,造成和平醫院封院,多名醫護人員與民眾死亡,又浮上台灣人的集體意識,並在當年慘痛的教訓中,誓言絕不重蹈覆轍。
然而,已是歷史名詞的和平封院,對親歷現場的3位醫師而言,記憶仍縈繞不去。在這個台灣史上最大規模的傳染病隔離禁地中,他們分別展現抗命、行動、書寫3種不同的生命選擇,持續在當下現實中迴響。
延伸閱讀:

2003年台灣 SARS 疫情與和平醫院
上圖:周經凱(右)走在池上鄉間道路,沿路迎來鄉民親切的笑臉,招呼聲不絕於耳。
一、池上:「在那個時代,我們兩個早就是冤魂了!」
夫妻兩人如常散步到不遠的大坡池,沿路迎來鄉民親切的笑臉,招呼聲不絕於耳。「周醫師」已是池上鄉民最熟悉的醫師,從花生哽喉到蜜蜂螫傷,從蜂窩性組織炎到老年慢性病,在這個離大醫院遙遠的小鎮,多年來他耐心又仔細地替在地人處理各式疑難雜症。
有次病患叫救護車緊急送醫,當被問到要送到哪家醫院時,脫口而出的竟是「池恩診所」──周經凱於2009年來到池上重新披白袍、執聽筒的所在,具體而微反映出小鎮居民對他的信任與依賴之深。
沒有金城武樹、伯朗大道、天堂路,更沒有登上國際版面的稻穗音樂節與騎著自行車四處拍照打卡上傳的如織遊人,那時候的池上,仍是花東縱谷中典型的農業小鎮,安靜而純樸,小鎮居民對這位曾在台北大醫院擔任過主任、已步入花甲之年醫師的過去所知不多,張開手迎接。
過去30年來在手術台上鑽研的外科專業,在偏鄉基層診所無用武之地,周經凱像是退回到擔任專科醫師之前,重新開始學習:在新買的教科書上抄滿筆記、蒐集醫藥新知剪報;長時間看診後的少數空檔則帶著妻子預備的便當,坐火車去台東參加醫師公會辦的研討會,多年來,他總是池上最頻繁出席的醫師。
如此拼命下,來到池上開業兩年就因盲腸炎延誤就醫,引發腹膜炎,在台東馬偕醫院當時少數的手術房幸運排到空檔,緊急開刀處理,才不致引發敗血症送命。
「打給急診醫師問有沒生命危險,因為他的白血球已經超高了,對方說『有生命危險也是你們自己耽誤的』,真的嚇死人了,天哪!怎麼SARS沒有被害死,竟然在這裡操勞到得腹膜炎,」周太太說。
上圖:打完官司,周經凱來到台東池上,轉眼已過了11年。
世紀災難中的「落跑醫師」烙印
2003年4月24日,台北市政府宣布市立和平醫院因發生大規模SARS院內感染,即刻封院,在外頭的醫護與行政人員全數需在當天回醫院報到,接受隔離,否則視同「敵前抗命」,將施以嚴厲的行政處罰。
在沒有任何配套措施下,近千名醫護人員及病患、家屬被強制禁閉在醫院中,病毒與死亡的恐懼如影隨形,時有民眾跳窗逃逸、醫護人員對著封鎖線外大聲抗議或在窗戶張貼求救標語,混亂失序的場面透過新聞每日播放,整個社會人人自危,陷入集體恐慌。封院近兩週的時間中,共造成員工57人感染、7人死亡;院內民眾97人感染、24人死亡,其中1人自殺,疫情並蔓延全台,「和平封院」被稱為921大地震後另一場台灣「世紀災難」。
周經凱是當時唯一「抗命」回醫院接受隔離的醫師,在市府揚言出動警察上門拘捕的壓力下,5月1日他才返回醫院。封院隔離結束後,台北市政府對他施以《公務員懲戒法》記兩大過革職、《醫師法》停業3個月、罰款24萬等懲戒,當時他已任公務員滿24年,再一年就能退休。
一念之間的選擇,讓他從醫療品質評比(Diagnostic Related Groups「診斷關係群」, DRGs )中全院第一,淪為人人喊打的「落跑醫師」。
「那時候多少想到不回醫院,會有什麼處罰,但也是不得已,要進去的確是大是大非的事,總不能因為要安全又怕處罰,兩邊要取捨,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會選擇生命,」周經凱說,當天在外午餐的他,接到病房護士的封院通知,旋即回家上網查到WHO在和平封院前兩週,提及疑似案例採居家隔離10天等要點,他將其翻譯成中文,傳真給台北市政府與媒體,並判斷目前沒有任何前置規劃的隔離方案是錯誤且危險的,決定自行與家人居家隔離。
「
我知道我先生的個性一定是最後一個,對的事他很堅持,不容易妥協,」周太太說,然而社會輿論與行政命令就像一張網,逐漸收緊抓捕那些還未回醫院接受隔離者,「當時讀醫學院也在居家隔離、沒去期中考的兒子抓著他的手說,『我不讓爸爸進去!寧可讓他醫師執照被撤銷,我養你們。』」周太太回憶:「要進去前還說,『爸爸你只要有咳嗽,一定要趕快打電話給我!』我心裡想這個兒子真是很天真,打電話給你,又能怎麼樣?可是我不能對著孝順的兒子講這種話。」
上圖:在台東池上退休的周經凱與太太並肩走在返家道路上。
時間沖不淡的激憤
即便時間沖淡了許多事情,周太太仍不時地被牽動心緒,回到歷歷如昨的往事,激憤難以平復。
「年初我跟坐在旁邊從外地返鄉投票的年輕人攀談,他的父親以前是池上開發隊的士官長,這裡有些榮民老伯伯是我們病人,他小時候都認識,要叫叔叔。講起他父親那一輩,整村孩子去學校讀書都沒回來,被國民黨圍著上船直接到台灣,中途如果有人哭著找媽媽,直接叫到台上在全部人面前槍斃,一次就不敢了;開發隊來到池上,只要有人站上去慷慨激昂講一堆不滿的話,過幾天就消失⋯⋯在那個時代,我們兩個早就是冤魂了!(SARS時擔任台北市長並下令封院的)馬英九就是在這種氛圍長大的,他是統治者,我們是被統治者,不從命令,就殺雞儆猴。」
2003年和平醫院結束封院被革職後,名聲掃地的周經凱沒有任何醫院要聘用,踏上長達7年與市府的漫長訴訟過程,花了數百萬律師費,從行政法院、民事法庭、刑事法庭,甚至聲請大法官釋憲,堅持透過司法為自己的名譽與職業生涯平反。
「高等行政法院判勝訴,沒有醫師職責問題之後,市府透過議員打電話來,希望我們各退一步,我說兩個條件,馬市長要召開記者會向周主任道歉,第二個條件,所有SARS受害者要賠償,是你不重視專業,用政府的威權在防疫,不是我們不懂事,結果電話就掛斷了,接著不久像是追殺般,被台北地檢署以公共危險罪起訴,」周太太說,「 刑事庭要去坐牢的,還找另外4個(延遲回院的員工一併起訴)陪葬,簡直是⋯⋯這是政府嗎?我們是在殖民地吧!」
最終除醫師懲戒獲高等行政法院判決勝訴,以及刑事的公共危險罪不起訴外,其餘歷審均為敗訴。在周太太眼中,周經凱就像一個「吹哨者」,要用自己的「不服從」告知社會,政府所犯下的錯誤,並為SARS的犧牲者在法庭發聲。
「釋憲結束後,負責幫我們聲請釋憲的尤伯祥律師說『兩位打了一場美好的仗,你們要去找工作了』,」周太太苦笑著說,但不管怎麼請託介紹,都如過街老鼠四處碰壁。偶然得知樓下鄰居的先生,想結束在台東池上經營的診所回北部,隔天一大早,夫妻倆從台北搭第一班6點多的火車,沒有位子,就鋪著報紙坐在地上,往東部去。
一轉眼11年過去,終於到了返回台北的家的時候了。夫妻倆回到已轉讓給新來醫師經營的診所,周太太眼角瞥向牆上的掛飾,「像不像《齊瓦哥醫生》中的場景?那種蕭瑟的美。」隨先生來到池上後,她把原本陰暗窄仄的診所打點得乾淨明亮,即將離開的此刻,掛在牆上的畫與飾物帶不走,都繼續留在池上。
72歲的周經凱被長年工作磨耗得更加蒼老,即便如此,到了晚上仍時常惦念著該上床就寢,明天一早7點半要到診所看病人,忘記自己已在去年底退休。他步履緩慢地走過最後一個貢獻專業並度過後半人生的地方,四處張望,細細審視,藥劑室、診間桌椅、擺放醫療器材的推車、後面房間的診療台,長久的沉默後,「這些都過去了,」他幽幽說著。
上圖:楊志賢是在和平封院期間,帶著美國CDC專家進入防疫禁區的精神專科醫師。
二、B8病房:「她的回答就是她的選擇」
「我覺得是她們救了我,」台北市立聯合醫院和平婦幼院區精神科主任楊志賢,仍記得當年B8(B棟8樓)護理師隔著玻璃窗對他說的話。
SARS疫情17年後,他仍在同樣的地方任職精神科醫師,現在工作的心理復健中心位在10樓,同一棟大樓下兩層,即是和平醫院封院時,集中SARS感染者的重症區B8。
發病的劉姓洗衣工於4月16日被送進B8後,病情就如滾雪球般在病房蔓延,台灣第一位因感染SARS過世的護理人員陳靜秋與醫師林重威,就是負責在B8照顧病人,因不知情沒做任何防護而被感染。
4月26日,經歷封院3天近乎無政府狀態後,外援終於來了。中研院研究員何美鄉帶著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CDC)專家進到和平醫院協助調查與感染控制。然而醫院卻找不到人引導專家一行進到B棟大樓逐層觀察,無人願意冒著染病風險踏進那個禁區,院長祕書最後問到楊志賢。成為精神專科醫師後,已對內外科與傳染病知識非常生疏的他充滿困惑,但在對方強調「已經找不到人」時,便硬著頭皮答應了。
上圖:2003年4月24日起無預警緊急封院的台北市立和平醫院
「地獄」裡的一句話,消解所有內在矛盾
「What a hell!(真是地獄!)」楊志賢生動追憶著當美國CDC專家一踏進和平醫院,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接下來,聽到是精神科醫師要引導他們進去疫區勘察時,「那位叫John的專家錯愕地說:『What?You are a psychiatrist!You have no other medical doctors?(什麼?你是個精神科醫師!你們沒有其他醫師了嗎?)』後來他馬上表示:『算了,已經沒時間了。』」
到了感染最嚴重的B8,楊志賢向留守在裡面的護理人員介紹,現在國內外的專家都來幫助我們了,有什麼需要協助的儘管講。穿戴全身防護裝備連續工作無法飲食、身旁同事一個個接連倒下、被社會大眾質疑救治患者不力、醫院同仁也避之唯恐不及無人願意輪班⋯⋯楊志賢預期這些被推上前線孤立無援的護理人員,一定會拚命把面對的困難、無力、氣憤等連串苦水吐出來。
「楊醫師,我們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們肯進來見我們,我們已經很開心了,因為別人都不願意進來。」
楊志賢此前踏進B棟只是逞強,其實恐懼不斷在內心拉扯,質疑自己的衝動之舉。聽到那出人意表的回答,他整個人被震懾住了,內在矛盾瞬間消解。

「我跟她們比起來真是無地自容,突然覺得整個精神力量昇華起來,心裡面的害怕霎那間好像消失不見。當我感受到B棟護理人員為了要照顧病人,為了把SARS擋住,堅守在那邊,置生死於度外,看到有人為你這樣做時,自己也就感染到,信心百倍,」楊志賢說。
同一天,B棟一位病人於病房浴室上吊自殺。醫院已經低迷的士氣簡直跌入谷底,當時的精神科主任李慧玟負責安撫兩位當場撞見、飽受衝擊的護理人員,楊志賢則處理如何告知家屬死訊事宜。
「這位先生因為SARS住院,因陪病也被隔離在醫院裡的太太,有天早上量出來發燒,被帶到急診室去篩檢,先生熬不住心中覺得牽連太太的罪惡感,等待結果的過程中就自殺了,」楊志賢說。
「當時我主張,沒辦法第一時間就告訴太太,因為她會崩潰,必須要把外面家屬找進來,由女兒負責告訴她。但女兒進來必須專案申請,保證進來以後可以再出去。否則先生已經因爲罪惡感走了,太太又覺得先生的死是因為她,她也有很大罪惡感。那如果女兒進來又不能出去,那個罪惡感又再加乘,太太很可能就想不開,這個家會像骨牌倒下。」
等女兒來到醫院,他引導其對母親承諾,雖然父親走了但她會堅強,在外面把自己照顧好,等待母親脫離隔離;另一方面,母親也跟女兒保證,自己會堅強,雖然先生走了,但是會為了先生繼續活下去,好好陪伴女兒。
上圖:2003年4月24日起無預警緊急封院的台北市立和平醫院
看見了一切人性,但唯一能做的是照見自己
不同於如今台灣政府在應對COVID-19時,迅速以高規格的方式應對,並盡可能掌握資訊,公開透明地告知大眾,SARS就像瞬間引爆的炸彈,掉在和平醫院,使裡頭的被隔離者突然遇見「生命陷落的經驗」,原有的生活常態一夕之間消失殆盡,沒有知識與即刻外援的情況下,宛如陷入無底洞。
在楊志賢收到封院通知時,剛看完上午的門診,他想辦法趕回家,向家人交代隔離期間的家務事以及可能的應對方式。打包完換洗衣物,他掃過書桌上的書,德國哲學家尼采的著作攫住他的目光,順手放入行李,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這些書成為他重要的精神支柱。
「在一個荒謬、虛無的生命情境裡面,人還是要勇敢地為自己做選擇並付諸行動。雖然困在一個陷落的過程,透過行動建立新的參考座標,好像可以至少觸底,對生命的可能性才能繼續保持信心,」楊志賢強調。
「尼采提出『上帝已死』,講的就是人在面臨極端生命處境的時候,沒辦法寄望外在的力量,不管是體制還是他人,唯一可以憑藉的就是自己。他還提出一個概念『權力意志』,當擁有把意志力貫徹到底的力量,就可以成為衝破生命限制處境的『超人』。超人並不是比別人多偉大,而是當某個生命處境把你困住了,要如何脫困、如何正面面對。」
在失序的封院過程中,人們猶如圍困在孤島,往往憑藉原始的本能求存,人性的軟弱一一顯現:有醫師拉一道封鎖線把自己圍在醫院一角,每日對著家庭劇院螢幕看DVD,不准任何人靠近;當B棟醫護人員卸下全副武裝,要回去市府協調出的替代役中心休息時,有些已在裡頭的A棟同仁激動得要他們滾回去,不要出來散播病毒;甚至楊志賢在家自主隔離的妻子,也被牽連,鄰居密集打電話騷擾辱罵使其夜不成眠,彷彿受命隔離者,全家就烙印上毒窟標籤。
「在SARS的隔離經驗中,我看見了一切人性,但唯一能做的,只能照見自己。我覺得那就是一個選擇,就好像B8的護理人員,我問有什麼需要幫助,在那一霎那,她的回答就是她的選擇,一個『存在性』的選擇,」楊志賢說。
上圖:當年在網路上發表封院日記,成為SARS事件中唯一的當事者「同步直播」,林秉鴻為這段歷史提供了直面人性的註腳。
三、電車難題:兇手不是轉轍器上的人,是另一軌上的多數人
「多日不見,中華路和西門町的燈火比我印象中的還要繁華還要陌生,外面的世界還是充滿著歡笑與活力,沒有一絲的不對勁。回頭望去只見兩棟慘白的建築孤伶伶的聳入漆黑的夜空,像是隻巨獸的骨骸,也像是座廢墟。」
──〈和平醫院SARS隔離日記 〉第十日(2003年5月3日) 

小兒科醫師林秉鴻從未真正告別那隻「巨獸的骨骸」。17年來,紀錄片、10週年、南韓MERS ⋯⋯,直到今年的COVID-19,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被「cue」出來,詢問相關經驗與意見,即使他早已離開大型的醫學中心,現在受僱於診所。因為SARS時他恰巧剛到和平醫院擔任第一年住院醫師,封院期間所寫的日記,從被封鎖醫院人員的內部觀點,見證集體隔離狀態中最真實情況。
每日在充作寢室的A6(A棟6樓)小兒科病房睡前,他在一台486電腦的Outlook Express郵件系統打下當天的觀察跟紀錄,發給所有email裡的聯絡人,鉅細彌遺描繪醫院內急速加劇的慘重疫情,更呈現一片未知中(當時甚至還不知道引發SARS症狀的病原體為冠狀病毒),官僚的顢頇、原始的恐懼與絕境下自發展開的行動(已感染SARS的醫師仍透過電話喘著氣與同仁展開土法煉鋼的「疫調」、小兒科自告奮勇接手沒人想做的逐層送便當業務)。
這份日記透過email被大量轉寄,並被張貼到BBS論壇,如漣漪般掀起廣泛討論,在那個網路資訊仍不發達的「前Facebook」時代,可說是SARS事件中唯一的當事者「同步直播」。即便隨著電腦的損壞,硬碟裡的原始檔案早已不存,至今仍能循著關鍵字搜尋,找到許多複製張貼在網路上的備份。
延伸閱讀:

林秉鴻:和平醫院SARS隔離日記
上圖:親歷和平封院,讓林秉鴻看見的結構問題,多年來不斷提出不合理的健保制度造成醫院變相的業績導向,並壓榨醫療專業人力的畸形生態。
從個人責任轉為結構問題
據我們一位去照顧SARS病患的A6小姐說,她在B8看到的病人都吃不下東西,然後一直吐一直吐,身體非常虛弱,還有頭痛欲裂。病人痛到向她拿止痛藥跟安眠藥,可是幫助不大。那裡的人生存意志力非常的薄弱,既無助而且還要面對所有人對他們的歧視。
下午忽然想到外面的世界還是照常運作著,我想到我報名的網球班已經好幾堂都沒去上了。打電話過去球場,老闆娘責備我怎麼沒有事先請假,沒有請假是不能補課的。我誠實的回答說我在和平醫院,她很害怕的回答叫我不要回去上課了,話沒說幾句就掛電話。我終於瞭解以前在醫學院上課時,老師所提到的病患人權問題。病人總是覺得生了病周圍的人看不起他、不把他當正常人,醫生用權威來歧視他,或是醫療行為傷害了他的心裡。如今我一點一滴的都感受到。
──〈和平醫院SARS隔離日記〉 第八日(2003年5月1日)
有別於官方的英雄化、媒體的嗜血窺探、政治的鬥爭猜忌、專業的檢討與研究等事後圍繞在這場台灣近代最大公衛災難的種種議論,林秉鴻的日記無疑為這段歷史提供了直面人性的註腳。

這場恍如隔世的經驗,也讓他從歸咎個人責任,轉為看見根本的結構問題。
「一開始我大概只怪3個人:當年和平醫院感染科主任林榮第、院長吳康文跟台北巿衛生局長邱淑媞,但大家怪來怪去到最後,會發現是結構的問題。為什麼觸發大規模感染的是洗衣工?在外包制度下,醫院沒有把這些洗衣工人當做自己人,沒有任何衛教就把疑似SARS病患的衣物丟給他們處理。為什麼醫院要把這些工作外包出去?因為經營有困難。為什麼經營有困難?因為健保費用太廉價,迫使醫院必須拼業績以平衡財務,當這個行業淪為拼業績才能生存,根本不會想要停下來好好處理院內感控,」林秉鴻強調。
市立醫院的公務預算在健保開辦後,從陳水扁擔任台北市長開始逐年遞減,到了馬英九任內幾乎降到零,SARS前一年,新上任的院長吳康文在自負盈虧的壓力下,引進源自美國的醫院管理方式:低底薪、業績抽成的「駐診拆帳制」。在此一制度的引導與鼓勵下,醫師常傾向多開檢查及藥物,讓病人頻繁地回診看報告或抽血,造成醫院門庭若市的景況。
吳康文上任後大力精簡人力,雇用更多約聘與臨時人員,替醫院省下內部成本,成為市立醫院中「自償率」最高而「回春」的模範,一個多月之後的4月24日,就爆發大規模SARS群聚感染封院。這一切或許並不是巧合。

身為醫勞盟理事的林秉鴻,多年來如烏鴉般提出不合理的健保制度造成醫院變相的業績導向,並壓榨醫療專業人力的畸形生態;只是SARS後一切並無太大改變,如今醫療院所甚至變本加厲地靠各種從停車場到美食街的外包業務,創造營收的核心。
上圖:陳靜秋(1954年-2003年5月1日),和平醫院護理長,臺灣第一位在SARS事件殉職的醫療人員,因其死亡而創立「陳靜秋條款」。
電車難題中的犧牲者,誰需負責?
「任何隔離本身是對的,它就是一個電車難題,」林秉鴻說,即便日記中諸多看似強烈的批判與控訴,他仍無法否認,當未知的新型傳染病襲來,就如同面對加速駛來的電車,幾乎沒有多餘時間停下來準備完善的餘地,就得做出判斷。
「這也是周經凱釋憲的結果:為了防疫需要,國家限制人身自由是合憲的,電車還是往少數人的方向開。釋憲過後,《傳染病防治法》的修法方向愈趨嚴格,讓政府執法的權限更大。我個人的註解,它就是一部『戒嚴法』,理由就是為公眾利益,可以犧牲少數人。」
而那些被電車碾壓過去的犧牲者,誰要為他們的受苦與送死負責?
「電車難題每天晚上還有一次機會,但還是繼續這樣子駛去,所以兇手是誰?其實不是操縱轉轍器的人,是站在另外一條軌道上的多數人。非常殘酷。為什麼和平醫院第一天沒辦法找到1,000個隔離的房間?拒絕的難道是政府嗎?其實是民眾的恐懼,沒有人願意在自己家附近,最後我們只好乖乖回到醫院。當有人願意出借那1,000個房間,我們才有辦法出來,」林秉鴻說。
從單純的不甘於媒體扭曲報導、醫院內部黑函滿天飛,敲打鍵盤希望能澄清一些事實,林秉鴻的10天隔離日記像是一道抵抗遺忘的座標,持續存在網海上讓人們在每個有需要的時刻拾起,參照當下的處境。
但他清楚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如他一樣有能力持續發聲。
「我在(未感染者所在的)A棟,所以還有這個能力,那些(感染者集中的)B棟的人,可能沒辦法克服心理障礙去講,那實在太傷痛了,其實有滿多人是沒有出來的,」林秉鴻說,「我遇過一位急診護理師,她得到了SARS以後,失去了味覺跟嗅覺,有一次在家裡吃飯,眼淚就掉下來,跟她媽媽說,『我都已經吃不到⋯⋯我都已經吃不到這個食物的味道了,那是否能夠,把它煮得好看一點?』」林秉鴻必須強忍眼眶中的淚水,才能斷續轉述著,那許多無聲受害者至今仍難以回復的處境。
上圖:台北市立聯合醫院和平院區(和平醫院)
四、全民防疫中,隔離檢疫的量尺
從SARS到COVID-19,歷史像是重複自身,封鎖與隔離,正在世界各角落持續發生。
2020年初以來,隨著疫情不斷蔓延,中國、日本、韓國、伊朗、義大利、美國⋯⋯小至居家檢疫,大到全境封鎖,在有效藥物與疫苗普及之前,都實行各種形式的 「隔離檢疫」(Quarantine),這個源自中世紀地中海城邦的詞語,600多年後仍是人類面對全新病毒威脅,最原始且有效「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方法──至少就近日造訪中國的WHO專家觀察,該國在疫情初期引發極大爭議的鐵腕式封城,確實有效遏止了疫情,以至於目前全球確診與死亡人數第二高的義大利,也步上大規模封城之路。
上圖:陳靜秋(1954年-2003年5月1日),和平醫院護理長,臺灣第一位在SARS事件殉職的醫療人員,因其死亡而創立「陳靜秋條款」。
疫情下極待正視的心理健康
然而,疫情下的染病風險與照護壓力,加上被隔離所改變的日常生活模式,將為人們帶來的心理影響,已日漸被國際學者關注。
英國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研究團隊,在國際權威醫學期刊《刺胳針》(The Lancet)回溯性分析過去10年中24份關於傳染病的研究,發現隔離經驗會造成廣泛的心理影響,包括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憂鬱症、憤怒的情緒、物質濫用等,原已有精神疾病或第一線照護工作者,會承受更嚴重後果;澳門大學健康科學學院教授項玉濤,也於《刺胳針》之精神醫學專刊發表專文,呼籲面對COVID-19的心理衛生工作急需盡速展開。
項玉濤與研究團隊指出,已確診的患者和疑似病例,因為擔心病毒造成嚴重後果,可能會感到無助、孤獨、憤怒、甚至出現拒絕治療、暴力和自殺等極端行為,他們正在經歷的發熱、缺氧、咳嗽等症狀,亦會加重上述精神症狀。此外,被隔離者會出現緊張害怕,擔心被歧視,產生負罪感。政府必須提供迅速而正確的資訊,減少大眾的恐懼與隔離感,在區域及國家層級上建立提供心理支持的跨領域團隊,才能有效降低心理危機的可能。
由於目前疫情暫時還看不到停止的跡象,針對SARS後心理健康狀況的實證研究,成為評估與判斷參考的指標。
2006年針對北京醫院549名治療SARS病患的醫護人員所做的研究顯示, 其中10%呈現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一項針對香港233位SARS倖存者的研究也顯示,其中40%在一年後仍呈現包括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憂鬱、強迫症等明顯的精神疾病;在SARS疫情主要區域之一的加拿大多倫多,研究者調查129名被隔離者,在結束隔離之後,其中28.9%會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31.2%有憂鬱症。
上圖:林重威(1975年12月23日-2003年5月15日),臺灣澎湖縣白沙鄉城前村人,臺灣第一位在SARS事件殉職的醫生,澎湖縣政府設立紀念公園,家屬則捐款成立基金會。
病菌考驗公眾健康與人身自由間的平衡
與WHO對於中國防疫手段的樂觀論調相反,研究醫療史的專家近來頻頻提出警示,需提防以防疫之名的國家力量,在隔離的大傘底下,權力的任意性施加在社會中相對脆弱的族群身上。證諸西方19世紀以來面對傳染病的歷史,華人(腺鼠疫)、東歐猶太人(傷寒與霍亂)都曾成為集體恐慌下的「替罪羊」。
看不見的病菌威脅的不僅是身體,它更是考驗整體社會在公眾健康與人身自由間的量尺,永遠存在討論的空間。以和平封院為例,周經凱所提出的釋憲案,大法官最終於2011年做成的「釋字690號」,肯認國家行政權力,因防疫需求而強制隔離並未牴觸憲法對於人身自由的保障。
而現任司法院長許宗力在當年即將卸任大法官前,撰寫的不同意見書則流露出對於國家權力應時時保持的警覺:
專業有無可能濫權,當然也是我們考察的重點。歷史經驗顯示,當權者以罹患精神病為藉口,以達整肅政治異己目的之事例,屢見不鮮。
不談前蘇聯格別烏(KGB)惡名昭彰之例,即使在當代21世紀不同角落的人類社會,也發生過,或正發生同志或異於主流的特定宗教信徒被惡意以精神病患處置的不名譽事例,他們都有一個共通點:是否罹患精神病患,都是由專家參與決定。
或許論者認為傳染病疫情防治與精神病有別,不能相提並論。但既然有罹患精神病為名,行整肅異己之實的事例,本席就不得不對涉及傳染病的強制隔離決定同樣生起警戒之心。況文獻另有記載,美國上世紀初的傷寒瑪麗(Typhoid Mary),因疑似傷寒帶原,終其一生前後被強制隔離拘禁達26年,且從未經過法院審查。學者的研究認為,傷寒瑪麗所受待遇,與因其低下階層愛爾蘭裔移民的出身背景致遭歧視不無關係。
⋯⋯即使我們對台灣自由民主法治的永續發展,以及台灣人的寬容、人權素養有信心,認為在當代台灣社會,我們所顧慮的應已不可能發生,但我們仍不能冒這個險,法官保留(指刑事訴訟中強制處分的發動需保留由法官審理同意之後,檢察或是司法警察機關才能執行),就在儘可能防杜即使小到千萬分之一機會才會發生的濫權可能性。

上圖:2003年4月24日起無預警緊急封院的台北市立和平醫院
為保護他人而被隔離,但不能被犧牲
如何拉出一個趨近平衡的點,台灣很明顯從17年前的SARS學到教訓。
「台灣此次疫情的處理方式受到國內外一致肯定,至少目前看起來在各國中是最正確的,我想其中很關鍵的是帶領防疫的領導者,都不是醫療專業出身(註),比較不會有『tunnel vision』(隧道視野,指被單一角度所局限),反而可以比較全面、客觀的看事情,並整合不同部門,像口罩的供應、管制邊境等,就不是一個感染科教授能夠解決的問題,」台大醫院急診部主治醫師石富元說,他曾赴美國接受「災難管理與災難醫學」訓練,長期致力於災難醫學的推廣與實踐工作。
17年前他也因疫情後來蔓延到台大急診室,而居家隔離了10天,對SARS造成的不幸一直無法釋懷;10多年後在美國研究期間,與其指導教授、一星少將退伍的災難應變專家唐納.巴比許(Donna Barbisch)針對隔離檢疫在國際期刊發表文章,將和平封院作為負面的研究案例。

「我們受的醫學訓練,可以很清楚處理『疾病的隔離』(isolation),中文用的雖然都是相似的字,『隔離檢疫』(quarantine)卻很困難,因為傳染病有其潛伏期,面對的並不是可以診斷出症狀的病人;加上傳染病是每個社會最深的恐懼,政府被賦予滿大權力,《傳染病防治法》說你要隔離就隔離,連上訴的機會都沒有,『空白授權』這麼大的法律,好好用就能發揮作用,如亂用就下場悲慘。和平封院讓有病跟沒病的人集合在一個地方,很多人染病不是因為SARS本身,而要算在錯誤的措施,」石富元強調。
巴比許與石富元在其研究中設計出嚴謹的樹狀圖,主要以「接觸史」、「症狀」及「傳染性」作為衡量標準,嚴謹的排除與篩選出需要隔離的特定對象;並以緊急突發作業為理論基礎,提出3S架構:Staff為充足的訓練人力,Stuff是物資(口罩、呼吸器等),Structure則分為硬體的空間設備與軟體的作業流程,如需委由專業部門徵收土地與房舍作為隔離場所。
在文中他們也強調,官員不應為了在緊急時刻展現魄力,而實行非必要的嚴格舉措,在剝奪公民的人身自由前,需充分考量實證資訊,相較大規模的隔離,還有其他限制性較小卻更有效的策略──各種社會距離(social distancing)的方法可運用,如暫停大型集會、旅行限制、居家隔離與監測、宣導保持人與人距離等,目前台灣及歐美等國正逐漸融入疫情底下的生活。
「和平封院的目標嚴格說沒錯,為了防止疫情擴散,可是沒考慮到後面的流程,變成提油救火。難以想像一個有信仰的國家、一個現代的社會,竟然人就像垃圾被丟在裡面;問題的解決方式不在裡面,而在外面。隔離是為保護其他人,但不能犧牲他們,需要資源,金錢、空間與人力,可惜裡面付出生命代價,」石富元說。
閱讀英文版,請看:The SARS Doctors: How Three Doctors Remember Taiwan's Worst Quarantine
上圖:2003年4月24日起無預警緊急封院的台北市立和平醫院
【文章出處】
《報導者》
〈
重返和平──SARS隔離黑洞中難以告別的記憶〉
2020-03-13
網址:

https://www.twreporter.org/a/sars-memories-life-under-quarantine-in-heping-hospital
作者:張子午
【作者簡介】
張子午,任職於非營利網路媒體《報導者》,擔任資深記者,致力於公共議題與深度調查報導,自言嘗試以報導對抗社交恐懼。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樵客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3)

  • 個人分類:人權價值
▲top
  • 11月 21 週一 202209:27
  • ▲2003年台灣 SARS 疫情與和平醫院

台北和平醫院.png
上圖:台北市和平醫院
2003年台灣 SARS 疫情與和平醫院
2003年,台灣總共確診「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 SARS)」感染 346人,死亡73人,致死率高達21.1%,與全球8,096人感染,774人死亡,9.56%的致死率(參考)相較,高出一倍以上;其中被記錄為「殉職」的,有11人(參考),其中台北市的和平醫院就佔了7人。如此慘重的災情,原因是人為的疏忽,所造成的「院內感染」,在台灣確診案例裡,有超過7成的被感染者都是由於「院內感染」,可見得問題的嚴重性。
掩蓋不住的真相
2003年4月9號,在火車上被鄰座不相識的曾先生感染到 SARS 病毒的曹女士,到和平醫院照 X 光片,被判斷為疑似 SARS,當天並未對 X 光室的隔離衣消毒,外包的劉姓洗衣工將髒污的隔離衣送洗,因而感染,4月12號出現發燒及腹瀉現象,4月16號就醫,進入 B8 病房,由於未被診斷為疑似 SARS,醫護人員在沒有防護的情況下,接觸劉姓洗衣工,而發生群聚感染。
SARS 疫情從2002年11月起在中國廣東省爆發,之後中國官方一直壓制訊息,到了2003年2月才承認疫情,香港的疫情也爆發。而一直在4月20號之前,台灣官方一直炫耀著「零死亡、零輸出、零社區感染」的 SARS「三零紀錄」,4月20號,總統陳水扁接見美國參議員時,還痛批中國掩蓋疫情,「只顧面子,不顧人命」、「SARS的防疫作為是台灣、中國,一邊一國」。
4月10號,衛生署疾病管制局將已在新光醫院住院的曹女士排除 SARS 個案,理由是他並不符世界衛生組織「曾到過 SARS 感染地區,或曾與診斷為 SARS 之病人有密切接觸」的兩個判斷基準,事實上,早在4月1號,世界衛生組織就在兩個基準外,加上了「或住在 SARS 感染地區」,但疾管局並未考慮新的基準。一直到4月16號,曹女士才由於冠狀病毒檢測呈陽性反應,改列為待審病例。
而就在這一天,台北市衛生局長邱淑媞以密件指示各市立醫院「以收治結核病患為主,SARS 個案優先轉送醫學中心治療」,也就是要求市立醫院用肺結核病人把呼吸治療的床位佔住,不要收 SARS 病患,在台北市忙著把 SARS 病人往外推的時候,作為市立醫院一員的和平醫院的院內感染卻再也掩蓋不住了。
也還是16號這天,和平醫院向衛生局通報了1名放射師與2名護士為疑似病例;21號,通報3名病患,22號再通報2名醫師、1名護士、1名護理書記、1名實習學生,及劉姓及林姓2名洗衣工共7人;23號通報1名病患、3名病患家屬、1名印尼籍看護工、1名護士,共6人疑似感染。
為業績把病毒往外推,反成病毒聚集之處
接二連三的院內感染案例,使得市政府感到問題的嚴重,於是做出24號「封院」的決定。事後的調查分析(參考),將封院前的4/17到4/23這段期間,稱為和平醫院的「院內感染期」,是和平醫院被通報個案,死亡率最高的時期,而其中B棟8樓護理人員被侵襲率超過7成。
相較於「封院」,這個事實造成更大傷害的「院內感染期」,比較少被社會注意,而這段時期,也是導致封院直接原因。在這個階段,院內防護意識如此低落,是由於從曹女士、劉姓洗衣工這些病患出現後,醫護人員都繼續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工作。
和平醫院院長吳康文在院內訓練場合強調「不收 SARS 病患,院內收治的病患也不像 SARS」,感染控制小組幹事在接受調查時,也表示「我們不能通知給各科或每個部門,這樣等於我們在宣布疫情,我們只是提醒各科要加強防範,可是我們不會說醫院有 SARS,我們是說疫情尚未過去……」。
這即使不是欺瞞,最少也是不願正視問題,它的根源,在市立醫院的業績導向,除了衛生局用肺結核病患「佔床」的密令、吳康文強調和平醫院沒有處理 SARS 病患的能力,不斷把疑似感染者往外送,都是怕影響到和平醫院引以為傲的業績,不想碰 SARS 病患,也不想準備好。
最後,這座「沒有能力處理 SARS 病患」的醫院,得到了徹底證明它「沒有能力」的機會。4/24,市府決定和平醫院「封院」。所謂「封院」,是把所有在外的醫護人員全部召回,鐵門拉下來,變成一座瀰漫著死亡氣息的監獄,防護設備不足、院內空間沒有控管規劃,造成病毒由B棟大樓向A棟大樓流竄,整個和平醫院變成病毒的培養皿,唯一的用處,只有讓政治明星台北市長馬英九讓外界感覺到他似乎作了一個斷然又有魄力的決定。
營利導向下,漠視勞動者生命的制度
一個說法是,「封院」並不是錯誤的決定,只是「配套」不足,問題是所謂「配套」:充足的人力、配備、妥善的規劃……是封院的「前提」,前提不存在,這個決定又怎麼會是對的?在社會陷入極大的恐慌之時,馬英九以「敵前抗命」的利劍指向拒絕回院、提出抗議的醫護人員。
在封院前發病的和平醫護人員噩耗一個個傳來,5月1號,B8護理長陳靜秋病逝,3號清潔環保員陳呂麗玉病逝,11號,護理師林佳鈴病逝,15號,醫師林重威病逝
……所有殉職的,被關在院區,不管是否還能執行職務的人被稱為「英雄」,而抗命拒絕返院、抗議求生存的人,承受著更大的道德譴責。
4月26號,一位 SARS 感染者在院內自殺,中央和地方都緊張了起來,27號,「接管小組」終於進入,建立三區分層隔離機制、將病患與未發病者分梯次移出,中央協調國軍松山等醫院醫院接收病患,沒有發病跡象的人,安排疏散隔離,最終,在4/24到5/7的封院期間發病的致死率較「院內感染期」下降,而5月7號疏散完成後才發病的,則無人死亡。到5月29號統計,在和平醫院醫護人員疑似感染57人,死亡7人,民眾疑似感染97人,死亡24人(含自殺者)。

台灣的 SARS 疫情,是一場圍繞著醫療機構的營利導向,對於各種勞動者的生命漠視的「人禍」。在國族與藍綠政治、「抗疫英雄」的矯飾修辭下,更難以讓官僚與大眾看到問題的癥結。
參考資料
.2003/6/12 〈台北市立和平醫院處理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SARS)事件調查報告〉台北市政府專案調查小組
.監察院調查報告〈093財調0031〉
.〈公務員懲戒委員會議決書〉p.27
.國賠判決:〈林重威案〉〈陳靜秋案〉〈蔡東融案〉
.〈吳康文、林榮第瀆職刑事判決書〉
.〈林榮第行政訴訟判決書〉
.公共電視記錄片〈和平風暴〉
.公共電視記錄片〈穿越和平〉〈映後座談整理文字稿〉
.〈SARS歷史 不容遺忘〉邱淑媞(SARS當時台北市衛生局局長)
.〈紀念SARS事件十週年與台灣加入WHO之路〉涂醒哲(SARS當時衛生署署長)
.〈和平醫院SARS封院十週年專文──和平醫院SARS封院政府四大缺失〉林秉鴻(和平醫院被封院醫師)
.〈和平醫院SARS隔離日記〉林秉鴻
延伸閱讀:

張子午:重返和平----SARS隔離黑洞中難以告別記憶(抗命、行動、書寫,三位歷經和平醫院封院醫師的生命選擇)
上圖:SARS爆發期間封院的台北市和平醫院
【文章出處】
《焦點事件》
〈
2003年台灣 SARS 疫情與和平醫院〉
網址:

https://eventsinfocus.org/issues/7145380
作者:不詳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樵客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5)

  • 個人分類:人權價值
▲top
  • 4月 04 週四 201922:05
  • 邁可.桑德爾的反對基因改造立場----《反對完美》書評

反對完美.png
邁可.桑德爾的反對基因改造立場──《反對完美》書評
說起邁可・桑德爾 (Michael J. Sandel) 這位哈佛哲學教授,許多讀者可能會想起他那本厚重的《正義:一場思辨之旅》。但他另外出版的《反對完美》卻只是 143 頁的小冊子。這書中討論基因改造的議題雖然嚴肅,讀起來卻相當輕鬆,閱讀時間可長可短。
由於作者論理流暢,鮮少使用艱澀的哲學用語,使得此書相當易讀。筆者第一次讀畢只花半小時。另一方面,若想享受思辨樂趣,本書不斷切換各種基因改造的觀點,博引極具爭議的社會案例,使得幾乎每一頁、每一個段落,都能令人停下來進入自我辯論的議題遐思中,像筆者第二、第三次重讀時,反而花了數日以上,且每次重讀都有不同心得。簡言之,《反對完美》是本很適合在閒暇閱讀的輕鬆讀物。
《反對完美》討論「基因改造」,是關於人體與生育上可與進行基因改良,與基改食品無關。此書先以四個已具技術的基因工程作為主題:肌肉增強、記憶增強、身高提升以及對孩子的性別選擇,及後進一步延伸這些議題,探討優生學背後的不同哲學立場。
一如桑德爾前三本在台譯作的寫作風格,此書先敘述道德爭議案例,再從批判各方爭議的意見之中,總結出作者個人的獨特立場。桑德爾對基因改造所採取的立場相當特殊,此書可能是他最具爭議的著作。他反對優生學,認為應該將孩子視為上天恩賜,甚至連父母透過教育栽培孩子成龍成鳳的作法也有所反對。
對桑德爾來說,基因研究的用途,只該及於疾病治療之上。他不落入一般對於「胚胎是否為人」的爭議。對於人工生殖過程所剩餘的廢棄胚胎是否能用於研究上,他有很特殊的立場,認為從胚胎到完整的個人之間,依照光譜位置的不同,會有不同的道德地位。對於胚胎是否可用於研究,桑得爾拒絕在開放與禁止中二選一,而是主張我們應限制胚胎在實驗室裡成長的合理時間。
上圖:如果藍球之神Michael Jordan的跳躍力是依靠基因改造先天提升的,我們還會這樣讚揚他嗎?
從「葛文失聰」的爭議說起:何謂「完美」與「優異」
本書一開始,作者提出一個飽受美國輿論批判的案件「葛文失聰」:一對均為失聰的伴侶,認為耳聾是一種文化認同。這對伴侶無法自行生育,因此刻意尋找「五代家庭均有聾人」的捐精者,意圖令孩子葛文天生失聰。此舉引來輿論譴責,認為不該蓄意將殘疾加諸在孩子身上。然而相比之下,無論以高額報酬尋求優良體格、高學歷、無家族病史,乃至在哈佛、麻省理工、史丹佛等名校出身的精卵捐贈者,還是更客制化提供顧客關於捐贈者的個性、髮色、大學主修等選擇;對於這些做法,卻鮮少有人指責。人們追求主流所視之優異的各項能力與特質,這種望子成龍成鳳的心態,似乎稀鬆平常。

然而,本書卻對這種主流上求其更好的態度,進行更深度的反思。當人仰仗外力增進自己的特質時,有沒有可能反而侵蝕其他更重要的價值?以運動賽事為例,運動員使用類固醇等禁藥強化肌肉,會遭受詬病,但使用更為方便的訓練器材呢?也許有人會認為用藥不勞而獲,會喪失比賽的公平性與人類努力的意義,使用訓練器材則否。不過事情卻沒有這麼簡單,像是為了提升運動員肌肉輸送的氧氣量而注射紅血球生成素的做法遭禁止後, Nike 研發了人工高海拔訓練屋,使運動員在模擬高海拔環境內可以提升紅血球生成素,後來也遭世界運動禁藥管制組織給一併禁止,理由是兩者所造成的實質結果其實一致;但如果器材輔助會被禁止,那跑鞋的發明呢?助跑器呢?或者是棒球手套的使用以及碳纖維球拍的問世呢?為何這些輔助品卻為人們所接受?抑或是透過飲食與營養管理達成運動目的,不也增加速效,何以會與禁藥有所不同?
關於上述各種賽事裡用藥與器材的問題,作者在書中反覆討論各方意見,得出一個答案,那就是:外在輔助對於敗壞比賽與否,端看是否影響比賽的「本質」。以跑鞋來說,它降低了與比賽本質無關的意外事故風險,赤腳跑步可能會因為踩到尖銳物,從而干預對人體競速極限的測量目的。而允許籃球選手使用彈翻床灌籃、摔角選手以折疊椅攻擊對手,則會扭曲比賽的本質,使比賽淪為表演。也許,有些比賽的本質並不易清楚界定,但至少從《反對完美》這裡,我們有了一個對基因改造應否應用賽事上的判准依據。
那麼,生命的「本質」又是什麼?這是個比起運動賽事而言更難釐清的問題。我們如何看待生命的本質,將影響到我們要把孩子培育成怎樣的人。每個父母對此的答案不一。如果憶及前述的「葛文失聰」案,耳聾是一種需要治療的殘疾?還是一種需要珍惜的團體認同?各有意見。不過,倘若將生命窄化成某些限定目標而試圖求其完美,作者卻舉出相當多適得其反的案例。以美國為例,有越來越多的父母尋找心理醫生診斷自己的孩子有學習障礙,試圖在大學考試取得額外加分,這一家心理醫生收買不成,就再到下一家;此外,美國有百分之十以上的大學入學生父母,為了介入孩子各個層面的教育控管,高額聘請私人顧問,為孩子量身打造大學申請策略、履歷編輯、面試訓練等規劃;在美國,有助增加學習效率的藥物濫用情況也愈來愈嚴重,「利他能 (Ritalin) 」(能加強注意力)與其他興奮劑藥物,其產量在十五年內增長了百分之一千七百;而為了學前測驗,美國幼稚園逐漸增加數學、閱讀、科學等課程的學習時間,取代藝術課與下課和午休時間,短短十六年內,六到八歲孩童的家庭作業成長了三倍……。
沒錯,對於生命的本質為何之一問,也許難有共識,不同的生命個體呈現出不同的本質發展。然而,當父母試圖積極地為孩子決定未來,不僅可能扭曲孩子的成長過程,同時也限制孩子的自主權。想想一個可能對藝術有興趣的孩子,在父母強調學前學科考試與名校思維下,他能夠接觸和探索藝術的機會,便會遭其他考試科目給漸漸取替。
反對優生學立場下的最大論敵:「自由主義優生學」
如果教育是如此,那麼優生學與基因工程對於孩子的改良也亦然。作者桑德爾借用哲學家哈貝瑪斯的觀點來說明:當父母有計畫透過基因工程訂造孩子的天賦與特質,孩子便先天地無法把自己看待為「個人生活史的唯一作者」。而對於孩子的人生責任與親子關係也將不是在平等互惠的關係上展現,使得父母與設計出的孩子之間,孩子先天地具有附屬關係。作為設計者的父母,也將會對孩子負上不可避免的人生責任。

作者在反對優生學上所面對的最大論敵,並不是已經為人詬病的傳統優生學。傳統優生學以國家集體目的推動,歷史上可尋到的,除了美國將受刑人、貧民強制節育的惡法之外,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令人髮指的希特勒優生政策。相對地,作者的主要論敵,是受到主流英美政治哲學家支持的「自由主義優生學」。這種優生學強調國家中立與個人選擇,認為當國家不再干預國民優生取向,且父母對孩子的人生計畫沒有偏見時,父母所試圖改良孩子基因之處,將會是「通用的」能力,並不為特定的職業或人生目標而設定。當孩子的通用能力增強時,孩子的能力發揮越大、個人選擇的機會也隨之增加。
桑德爾使用哈貝瑪斯的觀點反駁自由主義優生學:當父母有權增進孩子天生的通用能力,父母將變成孩子個人生活史的共同作者,脫離不了對孩子的人生責任。如此一來,父母必須對改造的後果負起責任,親子關係將變得不平等。另外,政府也無法真正做到國家中立,因為正如國家有義務為了國民未來而提供義務教育一樣,國家也有義務促使每個父母為其孩子進行通用能力上的基因改造;否則,放任父母可個人選擇是否提升孩子先天通用能力的後果,便只會令享有特權或資本的父母能獨有先天優勢的孩子。因此,自由主義優生學實情侵犯了自主和平等的自由原則。
上圖:桑德爾認為認為我們應該將生命視作自然的「恩賜」,而不應該強行掌控。
在自主權之外的道德考量:謙卑、責任、團結
桑德爾認為,光是自主與權利的範疇不足以說明清楚基因改良的道德責任,為了彌補其不足之處,桑德爾最後提倡其他的德性基礎:「謙卑」、「團結」,以及強調對於他人的命運與成敗應當「減少責任擴張」。

當孩子的天賦不可預知與掌控時,父母與社會將學會更多的「謙卑」,會理解到包容意料之外的重要性、學習如何跟不和諧共處、並且開始駕馭自己意圖掌控他人的衝動。而當生命作為一種恩賜時,父母並不為子女的天賦負起全責,這亦是神學家威廉・梅所謂的「對不速之客的寬大」,當某人不需為一切負起全責時,不必要的道德重擔也隨之減輕,同時,也越有理由在團體或是社會之中,與所有成員一同分擔命運與成敗的後果,而不是將責任放於特定成員之上。這種共同承擔將會使得我們的社會變得更易「團結」。
桑德爾在此舉了兩個例子,說明這種道德重擔的減輕以及團結的發生是如何可能:
在過去棒球場上,一個先發投手得分太少而難以贏球時,投手有較多的理由可以怪今天自己運氣太差而處之泰然。但在藥物濫用的今日,不靠藥物上場的球員只會被批為「裸身上陣」,投手便開始有理由將上場前服藥的責任視作成一種更願意盡全力比賽的表現。藥物的發明,反而讓服藥成為其他選手多出的一項道德責任。
又以保險為例。保險業務的問世之所以能體現大家團結互助精神,正是因為我們不確定疾病會降臨在誰的身上,從而有保險的需求,使得健康的人願意救助不健康的人。可是,一旦基因測試進步到可準確預測每個人的健康狀況與壽命時,保險公司便可以依據評估拒保或加高保金於必將不健康的人身上,而確定自己肯定健康的人亦有可能選擇退出保險機制。保險所體現的團結精神卻因責任的可明確歸因,再也不復。
從上述兩個例子可知,當我們試圖去預知、掌控命運的同時,責任將會歸屬於某人,使得我們失去謙卑的態度,同時也失去團結。對於基因改造也是如此,在天賦上追求完美的基因改造態度若是可被允許,不僅為父母帶來「勢必為子女追求良好基因」的沈重道德壓力之外,把責任加諸於父母、社會的結果,將使社會逐漸喪失容納多元、不完美的謙卑與包容態度。特定的責任歸屬也只會破壞共同負擔的團結精神:子女的成敗更可怪罪於父母,而不是父母與親子共同成長及共擔的過程。
上圖:《反對完美》的「恩賜」觀與道法自然觀有親似之處
結語:一種道家式的閱讀與批評
筆者剛好是一位道家主義愛好者。在閱讀桑德爾最後對於自然、恩賜、謙卑、團結、減少責任、減輕道德重擔等考量時,不免發現它與道家立場的親似之處。雖然道家的老莊思想是兩千年前古老哲學,在當時並沒有基因改造的道德難題,兩者所面對的問題脈絡不同,但沒想到在核心價值的主張之上, 兩者竟可如此相近。

道家崇尚「自然」,強調世界是「芴漠無形、變化無常」,認為人若能適應自然之流變,將可養成「謙下」的態度。當隨機流變的際遇是好的時候,「不自伐」、「不自矜」、「不敢為天下先」......,「濡弱謙下」成為道家的表率,讓一切歸功於百姓與萬物的「自然」;當遭逢的際遇不好之時, 面對生命中的不速之客,道家只得以寓於「不得已」,將其視之「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而非積極有為地釐清責任歸屬、指控問題根源。道家反對「天下皆知美之為美」、反對「皆知善之為善」等等將道德普遍化的立場,呈現出一種試圖降低道德重擔的「弱倫理學」。在這種對道德要求較弱、較薄的立場之下,面對殊異不同的對象不刻意強求統一規範而能海納包容,猶如所謂的「江海」之為「百谷王」,能納百川之寬大,終而團結於眾。
雖說從上述偶舉來看,道家與桑德爾在此書強調的基礎價值,有親似之處,然而兩者之間卻也有一項重大差異,那就是:對於「論證」的態度。道家可能出於對語言與論證的不信任,並未如桑德爾強調理由與論證上的探究。《老子》是本箴言式的集成、《莊子》則是充滿寓言故事,《老》、《莊》時常缺乏論證。相較於此,使得道家看似更具有宗教信仰的色彩。但是,附加上理由與論證之後,真的有讓桑德爾的主張更為我們可信嗎?
桑德爾在書末設想了兩種可能面臨的抨擊。抨擊之一,便是認為他的主張過於宗教性。對此,他的最終論據--將生命強調為是某種自然或上天的「恩賜」--他並不認為這論據可免於宗教意味,只是他所強調這賦予的「恩賜」,並不需要以某種特定的宗教或特定的形上學背景來背書。而另一抨擊則是從結果論來說,認為桑德爾並未比較謙卑、團結等價值,是否比其他如自主權、追求優秀等價值更值得我們崇尚。在結果論上,桑德爾並未有意回應,他不關心這些價值之間的成本效益計算,也不關心基因改造是不是一種道德上的罪行,他只強調他重視他所主張的這種思維習慣與存在方式。筆者認為,由於桑德爾在結果上不試圖回應這種思維態度與社會習慣為何是我們所該追求,使得這主張又回到一種信仰式的態度上。
然而,對於思維態度與生活習慣的信仰,我們有必要再加諸更多理由嗎?筆者認為,倘若是信仰的選擇,而非結果上的效益比較或價值情境上的說服,理由的強加反而可能令立場變得更為牽強。
牽強的部份像是:桑德爾在書中認為當基因改造被允許為一種可自我追求的手段時,得到好的基因再也不像是中樂透般的機運,而是被視為自己可以邀功的成就。於是,因改造而優秀的人變得不「謙卑」,他將更有資格認為自己該享有經濟中的多數收成,而不需負擔回饋義務於社會分享。不過,筆者想問的是,是否因改造而優秀的人,就可以因為他的成就較少受到社會與機運因素,而可減少稅負負擔以及迴避社會責任呢?持與桑德爾價值對立的信仰者,當然可以有不同的理由仍然要求他盡起社會責任,比如說:單純為了弭平貧富差距、減少階級落差。在這種理由之下,可不用透過訴諸優秀者需要有「謙卑」的內在德性,才能對優秀之人進行外在的責任規範。
再舉一個牽強的部份,像是前述桑德爾論及先發投手在是否可依賴藥物上場的前後心態。對於強調責任歸屬以及重任的人而言,支不支持以藥物上場跟是否加諸於他人重任完全是兩回事。一個先發投手得分太少而難以贏球時,投手隊友仍然可以繼續責怪投手可以訓練再多一些、表現再積極些。而不會因為藥物的還未問世,就會像桑德爾所說的一樣,投手就直接將輸球訴諸是自己今天運氣太差而處之泰然。其實,想要加責於人,總是不怕會找不到理由,即便有無藥物的問世亦同。
而關於牽強, 桑德爾在討論賽事爭議時,也曾批評與他相反的主張過於牽強。那是一個關於有腿疾的高爾夫球選手的爭議案。該名選手因步行會腳痛,所以訴請特許他能在職業賽事中搭乘高爾夫球車(這違反職業高爾夫球協會所制定的規則)。桑德爾的立場如同承審此案最高法官的主要裁定結果,認為步行不是高爾夫球的必要條件。但裁決法官中有人的出發點卻與桑德爾不同,該法官認為我們無法區分比賽規則中那些是必要,哪些是附帶的。該法官認為,比賽的本質是由規制所決定的,是全然的專制,某個意義上可說沒有任何一條規則是絕對必要。所以他更激進到主張:沒有任何道理支持,規則只能由職業高爾夫球協會制定。桑德爾直斥該法官的主張牽強且古怪,桑德爾認為至少有一些諸如公平、避免淪於表演的價值,是比賽的普遍本質。但筆者認為,如果我們憶及作文、歌唱、繪畫、烹飪、辯論等等,勝負帶有主觀任意的競賽類別;又或是憶及不以平等為訴求的無差別格鬥之類的賽事,此時便可發現到,並非所有賽事都以公平為優先考量,有的是「演出呈現」更先於公平。似乎,當比賽沒有絕對本質可言之時,桑德爾便當想然認定公平與避免淪於表演就是競賽本質,這對於他的論敵而言,不也是一種強加理由的牽強嗎?
從這些理由的牽強上可知,桑德爾與其對立價值的信仰者之間,有一種價值選擇上的差異。若不進行雙方價值選擇上的效益比較或是價值說服,對於某一基因改造爭議情境的選擇,其理由的附加形同只是在自己的價值信仰下反覆重申:「這是我的選擇」、「這是我的信仰」而已。對於對立價值信仰者而言,總是不乏可以找到其他的理由,或者是不訴諸與桑德爾相同的理由,亦可得到相同的反對基因改造立場。這是桑德爾在附加理由上,之所以牽強的緣故。
如果要避免牽強,或許可以從擁有近似價值觀的道家經典借鏡。一種做法是如同《老子》,以箴言的方式,讓想認同該價值的人要認同就認同,不想認同此價值的人也不牽強說服;而另一種是如同《莊子》,以寓言的方式,從故事、角色、敘事脈絡所營造出的情境,在這情境裡讓人直接感受到價值意義,從而得到價值選擇上的說服。
【文章出處】
《立場新聞》
〈《反對完美》書評:邁可.
桑德爾的反對基因改造立場〉
(轉載自:《秘密讀者:道德,人們應該如何共同生活》2015-06
)
2017-02-22
網址:

https://thestandnews.com/philosophy/%E5%8F%8D%E5%B0%8D%E5%AE%8C%E7%BE%8E-%E6%9B%B8%E8%A9%95-%E9%82%81%E5%8F%AF-%E6%A1%91%E5%BE%B7%E7%88%BE%E7%9A%84%E5%8F%8D%E5%B0%8D%E5%9F%BA%E5%9B%A0%E6%94%B9%E9%80%A0%E7%AB%8B%E5%A0%B4/
作者:梁靧
【作者簡介】
梁靧,哲普作家、影評人。出生於台南,成長於台北。據傳其名字典出《禮記.玉藻》「沐稷而靧梁」一語,象徵著君子雖夜必興,衣冠而坐。畢業於中國文化大學哲學系、國立政治大學哲學研究所。自稱道家主義愛好者,長年致力於道家思想推廣,撰寫過多篇道家如何於現代社會實踐的專文。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樵客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80)

  • 個人分類:人權價值
▲top
  • 1月 24 週三 201822:05
  • ▲馬丁路德.金恩 : I have a dream(我有一個夢)

馬丁路德金恩.png
上圖:馬丁路德.金恩(圖片引自網路)
題解
馬丁路德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Jr.,1929年1月29日—1968年4月4日),
美國著名的黑人民權領袖,1964年度獲頒諾貝爾和平獎。金恩博士於1963年在美國華府國家廣場發表「我有一個夢」知名演說,以下為演講全文。
上圖:〈我有一個夢〉演說發表地點:華府林肯紀念堂(圖片引自網路)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樵客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8,120)

  • 個人分類:人權價值
▲top
1

2023社群金點賞

2021-2022 社群金點賞

個人資訊

樵客
暱稱:
樵客
分類:
圖文創作
好友:
累積中
地區:

參觀人氣

  • 本日人氣:
  • 累積人氣:

題目內容關鍵字搜尋

文章分類

toggle 網站導覽 (2)
  • 網站管理 (1)
  • 網站導覽 (10)
toggle 主編的窩 (9)
  • 手稿收藏 (1)
  • 育我師友 (7)
  • 自我省思 (4)
  • 塗鴉寫作 (23)
  • 發言隨筆 (7)
  • 工作計畫 (0)
  • 教學點滴 (17)
  • 國文學科中心 (4)
  • 武陵青年 (2)
toggle 閱讀書房 (10)
  • 閱讀之旅:經典書單 (14)
  • 藏書家 (4)
  • 閱讀悅讀 (18)
  • 天祿琳琅 (1)
  • 研究方法 (4)
  • 學問人生 (5)
  • 讀書方法 (1)
  • 書的演變 (1)
  • 藏書目錄 (596)
  • 圖書館 (1)
toggle 音樂.電影.多媒體教學 (21)
  • 英文老歌 (3)
  • 流行音樂 (7)
  • 心靈音樂 (0)
  • 民族音樂 (3)
  • 國語老歌 (6)
  • 影視配樂 (10)
  • 認識電影 (4)
  • 電影與文學 (6)
  • 電影欣賞 (8)
  • 古典音樂 (1)
  • 電影歷史 (4)
  • 台語老歌 (4)
  • 古典詩詞譜曲 (8)
  • 現代詩譜曲 (2)
  • 古典風流行歌曲 (9)
  • 卡通動畫 (8)
  • 大音希聲(古代樂曲) (4)
  • 多媒體教學 (103)
  • 影評劇本 (54)
  • 遠距線上教學 (8)
  • 現代舞蹈 (1)
toggle 國文教學 (21)
  • 成語古今 (1)
  • 大考國文 (88)
  • 寫作教室 (33)
  • 國文題庫 (32)
  • 文法修辭 (15)
  • 國文教室 (30)
  • 國語文競賽 (24)
  • 國文課本 (13)
  • 應用文 (5)
  • 統測國文 (15)
  • 國中會考 (3)
  • 大考國寫 (32)
  • 大考趨勢 (7)
  • 文學意象 (10)
  • 教甄國文 (1)
  • 文白之爭(語文改革派) (81)
  • 廉恥課文被刪事件(贊成方) (2)
  • 文白之爭(經典傳統派) (38)
  • 文白之爭(持平中立派) (30)
  • 中國文學系 (16)
  • 國文教學省思 (37)
toggle 文學史 (4)
  • 文學史方法 (1)
  • 中國現代文學史 (3)
  • 台灣文學史 (6)
  • 中國文學史 (2)
toggle 文學理論 (5)
  • 文學創作 (5)
  • 文學批評 (12)
  • 文學桂冠 (4)
  • 中國文學概論 (3)
  • 文心雕龍 (9)
toggle 古代人物傳記 (14)
  • 古人生平 (10)
  • 春秋人物 (4)
  • 戰國人物 (2)
  • 秦漢之際人物 (2)
  • 三國人物 (5)
  • 西晉人物 (1)
  • 東晉人物 (2)
  • 南朝人物 (3)
  • 唐代人物 (19)
  • 五代人物 (1)
  • 北宋人物 (17)
  • 明代人物 (1)
  • 清代人物 (2)
  • 古代女性 (13)
toggle 現代人物傳記 (32)
  • 簡媜 (1)
  • 蔣勳 (3)
  • 鄭愁予 (3)
  • 瘂弦 (4)
  • 余光中 (10)
  • 楊牧 (14)
  • 洛夫 (8)
  • 楊照 (1)
  • 王文興 (1)
  • 吳寶春 (1)
  • 雷驤 (4)
  • 齊邦媛 (19)
  • 吳明益 (1)
  • 張大春 (2)
  • 徐國能 (2)
  • 余秋雨 (1)
  • 王溢嘉 (2)
  • 吳念真 (2)
  • 張拓蕪 (2)
  • 辛意雲 (1)
  • 朱天心、唐諾 (1)
  • 鍾肇政 (12)
  • 周夢蝶 (1)
  • 鍾理和 (2)
  • 吳岱穎 (1)
  • 賴和 (1)
  • 張愛玲 (5)
  • 琦君 (2)
  • 林文月 (2)
  • 現代作家 (3)
  • 當代學人 (44)
  • 名人傳記 (5)
toggle 楚辭(離騷、九歌、天問......) (3)
  • 楚辭綜論 (4)
  • 屈原以外楚辭 (3)
  • 屈原楚辭 (11)
toggle 詩經、樂府詩、古詩、近體詩、詩話 (20)
  • 詩經 (50)
  • 樂府民歌 (19)
  • 古典詩概論 (15)
  • 唐代詩歌綜論 (6)
  • 文人擬樂府、新樂府 (42)
  • 漢魏六朝古詩 (25)
  • 唐代古詩 (27)
  • 唐代絕句 (40)
  • 近體詩格律 (6)
  • 唐宋詩比較 (2)
  • 唐代律詩 (26)
  • 宋代古詩 (4)
  • 宋代詩歌 (12)
  • 宋代律詩 (8)
  • 宋代絕句 (9)
  • 元明清代詩歌 (4)
  • 閨怨愛情詩 (3)
  • 論詩絕句 (1)
  • 現代舊體詩 (2)
  • 歷代詩論詩話 (6)
toggle 詞、詞話 (10)
  • 「詞」綜論 (10)
  • 盛唐詞 (1)
  • 晚唐詞 (2)
  • 五代詞 (4)
  • 北宋詞 (33)
  • 南宋詞 (12)
  • 金元詞 (1)
  • 明清詞 (8)
  • 現代詞 (2)
  • 王國維.人間詞話 (9)
toggle 曲、曲論 (1)
  • 元代散曲 (15)
toggle 短賦、漢賦、駢賦、散文賦 (3)
  • 漢代大賦 (2)
  • 唐宋散文賦 (8)
  • 六朝駢賦 (7)
toggle 古文 (10)
  • 古文概說 (8)
  • 先秦古文 (34)
  • 漢魏古文 (18)
  • 六朝古文 (34)
  • 北朝古文 (4)
  • 唐代古文 (46)
  • 宋代古文 (72)
  • 元代古文 (3)
  • 明代古文 (39)
  • 清代古文 (22)
toggle 駢文 (4)
  • 南北朝駢文 (5)
  • 唐代駢文 (7)
  • 魏晉駢文 (2)
  • 駢文概說 (1)
toggle 神話概論、中國神話傳說 (4)
  • 神話傳說 (4)
  • 神話概論 (3)
  • 四靈神獸 (6)
  • 山海經 (3)
toggle 非文學類古代文本(夢溪筆談、天工開物、本草綱目) (7)
  • 徐霞客遊記 (2)
  • 夢溪筆談 (12)
  • 東京夢華錄 (3)
  • 中國古代科技史 (2)
  • 本草綱目 (1)
  • 人物志 (2)
  • 天工開物 (9)
toggle 中國古典小說概論 (2)
  • 古典小說 (5)
  •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 (2)
toggle 漢魏六朝筆記小說 (3)
  • 六朝志怪 (12)
  • 世說新語 (12)
  • 列仙傳 (3)
toggle 唐代傳奇小說 (4)
  • 唐傳奇.神怪類 (20)
  • 唐傳奇.豪俠類 (22)
  • 唐傳奇.愛情類 (8)
  • 唐代傳奇概說 (1)
toggle 宋明筆記小說及話本小說 (6)
  • 夷堅志 (1)
  • 杜騙新書 (2)
  • 三言二拍 (10)
  • 大宋宣和遺事 (2)
  • 京本通俗小說 (5)
  • 大唐三藏取經詩話 (3)
toggle 元明清章回小說 (11)
  • 章回小說 (2)
  • 紅樓夢 (157)
  • 鏡花緣 (1)
  • 說唐演義 (1)
  • 老殘遊記 (16)
  • 水滸傳 (16)
  • 金瓶梅 (9)
  • 儒林外史 (5)
  • 西遊記 (9)
  • 三國演義 (8)
  • 蔣勳說紅樓夢 (21)
toggle 清代筆記小說 (3)
  • 閱微草堂筆記 (3)
  • 聊齋志異 (37)
  • 其他筆記小說 (4)
toggle 寓言(韓非子、柳宗元、郁離子......) (9)
  • 韓非子寓言 (16)
  • 寓言啟示 (8)
  • 郁離子寓言 (16)
  • 說苑新序寓言 (3)
  • 列子寓言 (5)
  • 柳宗元寓言 (11)
  • 其他寓言 (4)
  • 晏子春秋寓言 (5)
  • 戰國策寓言 (2)
toggle 講唱文學 (3)
  • 彈詞 (1)
  • 諸宮調 (1)
  • 變文 (1)
toggle 中國古典戲曲、元雜劇、明清傳奇 (4)
  • 雜劇 (15)
  • 傳奇(戲曲) (24)
  • 京劇 (7)
  • 傳統戲曲概說 (5)
toggle 現代詩學、現代詩 (36)
  • 現代詩史 (6)
  • 現代詩.陳育虹 (1)
  • 現代詩概論 (15)
  • 現代詩:白萩 (4)
  • 現代詩.林泠 (2)
  • 現代詩.余光中 (27)
  • 現代詩.向陽 (2)
  • 現代詩.非馬 (6)
  • 現代詩.陳義芝 (2)
  • 現代詩.卞之琳 (2)
  • 現代詩.吳晟 (1)
  • 現代詩.杜十三 (1)
  • 現代詩.陳黎 (4)
  • 現代詩.胡適 (1)
  • 現代詩.蕭蕭 (3)
  • 現代詩.方旗 (1)
  • 現代詩.謝馨(菲華詩人) (2)
  • 現代詩.紀弦 (9)
  • 現代詩.李金髮 (2)
  • 現代詩.周夢蝶 (15)
  • 現代詩.洛夫 (24)
  • 現代詩.徐志摩 (2)
  • 現代詩.席慕蓉 (7)
  • 現代詩.商禽 (11)
  • 現代詩.張默 (0)
  • 現代詩.張錯 (1)
  • 現代詩.覃子豪 (1)
  • 現代詩.焦桐 (1)
  • 現代詩.瘂弦 (15)
  • 現代詩.鄭愁予 (16)
  • 現代詩.楊牧 (14)
  • 現代詩.夐虹 (2)
  • 現代詩.蔣勳 (4)
  • 現代詩.羅青 (1)
  • 其他現代詩人 (5)
  • 新詩賞析 (1)
toggle 現代散文 (66)
  • 現代散文.張曉風 (10)
  • 現代作家.劉安婷 (1)
  • 現代散文.利格拉樂阿𡠄 (2)
  • 現代散文.劉克襄 (1)
  • 現代散文.楊牧 (8)
  • 現代散文.簡媜 (6)
  • 現代散文.周芬伶 (2)
  • 現代散文.蔣勳 (12)
  • 現代散文.琦君 (11)
  • 現代散文.梁實秋 (1)
  • 現代散文.陳列 (4)
  • 現代散文.朱自清 (7)
  • 現代散文.余光中 (5)
  • 現代散文.徐國能 (4)
  • 現代散文.洛夫 (1)
  • 現代散文.焦桐 (15)
  • 現代散文.林海音 (1)
  • 現代散文.冰心 (1)
  • 新住民 (2)
  • 現代散文.鍾理和 (3)
  • 現代散文.黃春明 (4)
  • 現代散文.龍應台 (3)
  • 現代散文.夏曼藍波安 (1)
  • 現代散文.舒國治 (3)
  • 死亡 (1)
  • 現代散文.陳義芝 (2)
  • 現代散文.齊邦媛 (2)
  • 現代散文.鍾怡雯 (1)
  • 現代散文.潘家欣 (5)
  • 現代散文.方梓 (4)
  • 現代散文.楊牧 (2)
  • 現代散文.廖鴻基 (1)
  • 現代散文.王鼎鈞 (11)
  • 現代散文.亞榮隆撒可努 (2)
  • 現代散文.張愛玲 (4)
  • 現代散文.林文月 (6)
  • 現代散文.林立青 (4)
  • 現代散文.陳芳明 (2)
  • 現代散文.余秋雨 (5)
  • 現代散文.楊照 (1)
  • 現代散文.詹宏志 (2)
  • 現代散文.王溢嘉 (2)
  • 現代作家.顧玉玲 (2)
  • 親情 (6)
  • 醫學 (1)
  • 老年 (1)
  • 環保 (16)
  • 生活 (5)
  • 愛情 (4)
  • 人性 (1)
  • 散文評論 (7)
  • 性別 (1)
  • 光陰 (2)
  • 生老病死 (2)
  • 自我存在 (2)
  • 生活隨筆 (2)
  • 原住民 (6)
  • 社會寫實 (2)
  • 教育 (1)
  • 飲食 (12)
  • 青春 (4)
  • 流浪 (2)
  • 自然 (12)
  • 旅行 (35)
  • 傳記 (3)
  • 佛教 (1)
toggle 小說概論、現代小說 (14)
  • 現代小說綜論 (13)
  • 現代小說.魯迅 (25)
  • 小說概論 (13)
  • 現代小說.白先勇 (31)
  • 現代小說.黃春明 (5)
  • 現代小說.張愛玲 (17)
  • 台灣日治時期小說 (4)
  • 台灣鄉土小說 (1)
  • 台灣懷舊小說 (1)
  • 現代小說.吳念真 (2)
  • 現代小說.洪醒夫 (5)
  • 現代小說.朱天文 (1)
  • 科幻小說 (2)
  • 現代小說.鍾肇政 (3)
toggle 武俠小說 (3)
  • 武俠小說 (11)
  • 俠的文化 (8)
  • 武俠評論 (5)
toggle 全球華人文學 (1)
  • 菲華文學 (1)
toggle 現代及外國寓言 (3)
  • 幽默小品 (2)
  • 西方寓言 (1)
  • 現代寓言 (11)
toggle 外國神話傳說 (2)
  • 印度神話 (3)
  • 希臘神話 (4)
toggle 外國詩歌及地方詩歌 (4)
  • 倉央嘉措 (5)
  • 紀伯侖 (6)
  • 西洋詩歌 (6)
  • 泰戈爾 (2)
toggle 外國小說 (8)
  • 英國小說 (3)
  • 法國小說 (16)
  • 拉丁美洲小說 (9)
  • 日本小說 (65)
  • 德國小說 (4)
  • 愛爾蘭小說 (2)
  • 美國小說 (1)
  • 西班牙小說 (2)
toggle 戲劇概說、電影劇本、現代戲劇、外國戲劇 (4)
  • 戲劇概說 (7)
  • 外國戲劇 (4)
  • 本土傳統戲劇 (1)
  • 希臘悲劇 (6)
toggle 文字意義 (2)
  • 文字意義 (6)
  • 語言現象 (3)
toggle 生活哲學 (6)
  • 唐君毅《人生之體驗》 (12)
  • 格言語錄 (21)
  • 生命領悟 (34)
  • 勵志奮進 (14)
  • EQ管理 (6)
  • 談情說愛 (0)
toggle 藝術、美學 (12)
  • 收藏因緣 (1)
  • 流商刻羽 (14)
  • 舞出雲門 (2)
  • 蔣勳談美 (17)
  • 中國藝術史 (8)
  • 故宮國寶 (20)
  • 美的沉思 (3)
  • 流行樂壇 (1)
  • 書法之美 (31)
  • 古蹟風華 (2)
  • 博物館學 (9)
  • 當代藝術 (1)
toggle 鯤島尋源(台灣相關) (11)
  • 台灣歷史 (26)
  • 近代台灣 (12)
  • 民間信仰 (2)
  • 民俗信仰 (6)
  • 地方風土 (6)
  • 兩岸交流 (1)
  • 台灣日治時期現代詩 (1)
  • 台灣古文 (47)
  • 台灣古詩 (10)
  • 台灣文學 (4)
  • 台灣新文學 (3)
toggle 桃園文史 (1)
  • 桃園開發史 (1)
toggle 史記 (5)
  • 史記綜論 (14)
  • 本紀 (35)
  • 世家 (8)
  • 列傳 (74)
  • 表書 (2)
toggle 二十五史、歷史、史學 (16)
  • 中國歷史 (29)
  • 漢書 (7)
  • 黃仁宇《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 (35)
  • 宋史 (2)
  • 三國志 (8)
  • 後漢書 (1)
  • 晉書 (5)
  • 資治通鑑 (3)
  • 新舊五代史 (1)
  • 南史 (1)
  • 新舊唐書 (8)
  • 明史 (6)
  • 實用歷史 (15)
  • 史學史識 (4)
  • 清史 (1)
  • 歷史教學 (9)
toggle 中國思想史 (1)
  • 中國思想史 (9)
toggle 儒家思想、論語、禮記、易經 (11)
  • 孔門氣象 (11)
  • 生活論語 (30)
  • 禮記 (15)
  • 幼學蒙書 (4)
  • 易經 (6)
  • 中庸 (5)
  • 孔子家語 (2)
  • 韓詩外傳 (3)
  • 孝道 (1)
  • 儒家思想 (2)
  • 論語 (7)
toggle 孟子、荀子 (9)
  • 孟子.公孫丑 (14)
  • 孟子概說 (7)
  • 孟子.梁惠王 (8)
  • 孟子.滕文公 (3)
  • 孟子.萬章 (3)
  • 孟子.離婁 (10)
  • 孟子.告子 (9)
  • 孟子.盡心 (16)
  • 荀子 (5)
toggle 道家思想、老子、莊子、列子 (4)
  • 道家思想 (8)
  • 莊子 (49)
  • 老子 (6)
  • 列子 (11)
toggle 先秦諸子、墨家思想、法家思想 (4)
  • 墨家思想 (9)
  • 法家思想 (4)
  • 先秦諸子 (3)
  • 呂氏春秋 (2)
toggle 佛家哲學、禪宗思想 (1)
  • 禪宗思想 (3)
toggle 宋明理學 (1)
  • 宋明理學 (6)
toggle 傳統文化、比較文化學 (11)
  • 比較文化 (11)
  • 新儒家 (7)
  • 文化傳統 (25)
  • 晚清民初思潮 (14)
  • 古人食衣住行生活 (23)
  • 觀人於微 (2)
  • 傳統技藝 (6)
  • 東西文化交流 (2)
  • 民族主義 (5)
  • 人文地理 (1)
  • 五術命理 (3)
toggle 異國文化 (1)
  • 日本文化 (0)
toggle 教育省思 (27)
  • 翻轉教學 (18)
  • 高等教育 (24)
  • 教育省思 (56)
  • 教專發展評鑑 (10)
  • 教甄之路 (10)
  • 親子教育 (28)
  • 課業輔導 (6)
  • 學習歷程檔案 (4)
  • 素養教育 (3)
  • 學子心聲 (15)
  • 偏鄉教育 (5)
  • 教師成長 (6)
  • 學習留白 (4)
  • 教師甄選 (3)
  • 教專試題 (0)
  • 成長掙扎 (1)
  • 班級經營 (6)
  • 處罰管教 (21)
  • 教育政策 (13)
  • 性平教育 (8)
  • 大學考招 (7)
  • 學習熱情 (2)
  • 技職教育 (3)
  • 教材課本 (5)
  • 兩岸教育 (10)
  • 雙語教學 (1)
  • 外國教育 (16)
toggle 哲學概論、知識論、形上學、倫理學、西洋哲學史 (9)
  • 科學哲學 (1)
  • 思考練功房 (21)
  • 印度哲學 (1)
  • 形上學 (5)
  • 比較哲學 (1)
  • 歷史哲學 (1)
  • 倫理學 (4)
  • 人生哲學 (1)
  • 知識論 (1)
toggle 西洋哲學史 (2)
  • 古希臘哲學 (4)
  • 尼采 (6)
toggle 當代思潮 (16)
  • 意識流 (2)
  • 烏托邦與反烏托邦 (1)
  • 浪漫主義與寫實主義 (1)
  • 後現代主義 (2)
  • 魔幻寫實主義 (2)
  • 象徵主義 (2)
  • 韋伯社會學 (3)
  • 超現實主義 (1)
  • 結構主義與解構主義 (5)
  • 人權價值 (7)
  • 法律公義 (3)
  • 自由主義 (3)
  • 女權運動 (4)
  • 公民素養 (1)
  • 存在主義 (1)
  • 社會主義 (1)
toggle 科學、科普閱讀 (7)
  • 科普教育 (6)
  • 數學 (1)
  • 天文學 (1)
  • 人工智慧(AI) (3)
  • 生物學 (7)
  • 心理學 (3)
  • 科普文學 (4)
toggle 生涯規劃、自傳、面試 (6)
  • 自傳書寫 (5)
  • 生涯規劃 (6)
  • 面試技巧 (3)
  • 大學生活 (1)
  • 高中生活 (1)
  • 校系迷思 (1)
toggle 社會觀察、人際職場、組織管理、媒體傳播 (9)
  • 性別平等 (8)
  • 社會評論 (11)
  • 生活新知 (4)
  • 未來趨勢 (14)
  • 職場歷練 (18)
  • 溝通互動 (11)
  • 組織管理 (3)
  • 媒體傳播 (5)
  • 會議規範 (1)
toggle 宗教、比較宗教學 (7)
  • 基督宗教 (7)
  • 佛教文學 (1)
  • 佛經法句 (23)
  • 梵音佛曲 (7)
  • 佛家思想 (13)
  • 宗教哲學 (2)
  • 佛教史 (4)
toggle 生死學 (3)
  • 敬悼逝者 (4)
  • 遺囑墓誌銘 (8)
  • 死亡省思 (3)
toggle 網海摭拾 (2)
  • 網站連結 (1)
  • 網路暫存 (25)
  • 西洋文學典故 (1)
  • 未分類文章 (1)

最新文章

  • 太魯閣錐麓古道
  • ■桂冠的由來----阿波羅與達芙妮的愛情
  • ■北一女18歲女孩墜樓:願所有孩子都知道 你不必完美,也值得被愛
  • ■陶淵明〈責子〉賞析
  • 朱宥勳:賴和〈一桿稱仔〉中,「警察為何會發怒」
  • ■參加一場鴻門宴----測驗你是宴會中的誰?
  • ■探春能力那麼強,為何管理大觀園期間,卻沒取得半點實質性成果?
  • ■AI分析〈責子詩〉中的陶淵明個性及提供建議
  • ■謝鵬雄:才自清明志自高----淑女探春
  • 謝鵬雄:才自清明志自高----淑女探春(#15347807049)

熱門文章

  • (105,512)■詩壇的獨行者----紀弦:狼之獨步(原文+解析)
  • (59,662)■天下第三行書----蘇軾:書黃州寒食詩二首(寒食帖)(原文+翻譯)
  • (122,198)■從掙扎到解脫的心路歷程----蘇軾:赤壁賦(原文+解析)
  • (257,955)■風塵三俠----杜光庭:虬髯客傳(原文+解析彙整)
  • (32,654)■母親的畫像----歸有光:先妣事略(原文+翻譯)
  • (23,386)■聖之清者----司馬遷《史記》:伯夷列傳(原文+翻譯)
  • (132,427)■權臣與親信----《韓非子》:猛狗社鼠(原文+翻譯解析)
  • (119,124)■從「草堂春睡」到「興復漢室」----諸葛亮:出師表(原文+翻譯)
  • (73,085)■江湖夜雨十年燈----黃庭堅:寄黃幾復(原文+翻譯解析)
  • (50,478)■曲終人散之後----王羲之:蘭亭集序(原文+翻譯)

每月文章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