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圖:唐君毅.人生之體驗(圖片引自網路)
題解
本文是當代哲學家唐君毅先生於民國二十八年十月客旅四川,夜宿於古廟中,感懷人生問題的隨筆紀錄,原名為〈古廟中一夜之所思〉,後收入《人生之體驗》一書成為該書的導言附錄。
以下為唐君毅〈古廟中一夜之所思〉原文,原文後附各段翻譯解析,便於讀者閱讀參考。
上圖:唐君毅(圖片引自網路)
唐君毅《人生之體驗》導言附錄:我所感之人生問題(古廟中一夜之所思)
本文原名古廟中一夜之所思,蓋一隨筆體裁,乃廿八年十月宿於青木關某部時所作。該部原為一古廟,以一小神殿,為吾一人臨時寢室。當夜即臥於神龕之側。惟時松風無韻,靜夜寂寥,素月流輝,槐影滿窗。倚枕不寐,顧影蕭然。平日對人生之所感觸者,忽一一頓現,交迭於心。無可告語,濡筆成文。此文雖屬抒情,然吾平昔所縈思之人生根本問題,皆約略於此透露。此文之情調,純是消極悲涼之感,及對人生之疑情,與本書之情調,為積極的肯定人生者不類。然對人生之疑情與悲涼之感,實為逼人求所以肯定人生之道之動力,及奮發剛健精神之泉源。樂觀恆建基於悲觀,人生之智慧,恆起自對人生無明一面之感嘆。悲涼之感者,大悲之所肇始;有智慧者若不能自忘其智慧,以體驗人生無明一面,亦不能知智慧之用,此吾之所以附入此文也。吾所自慚者,此文中之悲涼之感,尚不免於局促,對人生無明一面之感嘆,尚未至真切耳。(三十二年附誌)
日間喧囂之聲,今一無所聞,夜何靜也?吾之床倚於神龕之側。吾今仰臥於床,唯左側之神,與吾相伴。此時似有月光自窗而入,然月不可見。吾凝目仰睇瓦屋,見瓦之櫛比,下注於牆,見柱之橫貫。瓦何為無聲,柱何為不動。吾思之,吾怪之。房中有空,空何物也。吾若覺有空之為物,滿於吾目及所視之處。空未嘗發聲,未嘗動。然吾覺空中有無之聲,其聲如遠蟬之斷續,其音宛若愈逝愈遠而下沉,既沉而復起,然聲固無聲也。吾又覺此空,若向吾而來,施其壓力。此時吾一無所思,惟怪此無盡之靜闃,自何而來,緣何而為吾所感。吾今獨臥於床,吾以手觸吾眼吾身,知吾眼吾身之存在。然吾眼舌身,緣何而聯繫於吾之靈明?吾身方七尺,而吾之靈明可馳思於萬物。彼等緣何而相連,吾不得知也。吾有靈明,吾能自覺,吾又能自覺吾之自覺;......相引而無盡。吾若有能覺之覺源,深藏於後。然覺源何物,吾亦不得而知也。吾思至此,覺吾當下之心,如上無所蒂,下無所根,四旁無所依。此當下之心念,絕對孤獨寂寞之心念也。居如是地,在如是時;念過去有無量世,未來亦有無量世,然我當下之念,則炯然獨立於現在,此絕對孤獨寂寞之心念也。又念我之ㄧ生,處如是之時代,在如是之環境,在我未生之前,我在何處,我不得而知也;既死之後,我將何在,我亦不得而知也。吾所知者,吾之生於如是時,如是地,乃暫住耳。過去無量世,未有與我處同一境遇之我。未來無量世,亦未有與我處同一境遇之我。我之ㄧ生,亦絕對孤獨寂寞之一生也。吾念及此,乃恍然大悟世間ㄧ切人,無ㄧ非絕對孤獨寂寞之一生,以皆唯一無二者也。人之身非我之身,人之心非我之心。差若毫釐,謬以千里。人皆有其特殊有之身心,是人無不絕對孤獨寂寞也。
吾念及此,覺一切所親之人,所愛之人,所敬之人,所識之人,皆若橫佈四散於無際之星空。各在一星,各居其所。其間為其間為太空之黑暗所充塞,唯有星光相往來。星光者何?愛也,同情也,了解也。吾嘗怪人與人間緣何而有愛,有同情,有了解。吾怪之而思之,吾思之而愈怪之。然我今知之矣。人與人之所以有愛同情了解者,所以填充潛藏內心之絕對孤獨寂寞之感耳。然吾復念人之相了解也,必憑各人之言語態度之表示,以為媒介。然人終日言時有幾何,獨居之態度,未必為人見也。人皆唯由其所見於吾之外表,而推知吾之心。吾之心深藏不露者,人不得而知也。而吾心所深藏者,不僅不露於人,亦且不露於己。吾潛意識中,有其鬱結焉,憂思焉,非我所知也。我於吾心之微隱處,尚不能知,何況他人之只由吾之言語態度之表示,以徵知吾心者乎?人皆曰得一知己,可以無憾,言人與人求相知之切也。然世間果有知己乎?己尚不知己,遑論他人?人之相知,固有一時莫逆於心,相忘無形者矣。然莫逆者,莫逆時之莫逆;相忘者,相忘時之相忘耳。及情移境遷,則知我者,復化為不知我者矣。而人愈相知,愈求更深之相知。且求永遠之相知。其求愈切,其望彌奢,而一旦微有間隙,則其心彌苦。同情也,愛也,均緣相知而生。相知破人心之距離,如鑿河導江。同情與愛,如流水相引而至。人無絕對之相知,亦無絕對之同情與愛。不僅他人對己,不能有絕對之愛與同情,己之於己亦然。吾憂,吾果憂吾之憂乎?吾悲,吾果悲吾之悲乎?憂悲之際,心沉溺於憂悲之中,不必能自憂其憂,自悲其悲,而自憐自惜,自致其同情與愛也,己之於己猶如此,則人對吾之同情與愛,不能至其極,不當責也。
吾復思吾之愛他人又何若?吾嘗見他人痛苦而惻然動矣,見人憂愁而欲慰助之矣。然惻然動者,瞬而漠然;慰助他人之事,亦恆斷而不能續。吾為社會人類之心,固常有之。然果能勝己之私者有幾何。吾之同情與愛,至狹窄者也。吾思至此,念古之聖賢,其以中國為一人,天下為一家之仁心,如天地之無不覆載,本其至誠惻怛之情,發而為言,顯而為事業,皆沛然莫之能禦。吾佩之敬之,願馨香以膜拜之。然吾復念,古今之聖哲多矣,其嘵音瘏口,以宣揚愛之福音,顛沛流離,以實現愛之社會,所以救世也。然世果得救乎?人與人之相忌嫉猶是也,人與人之相殘害猶是也。試思地球之上,何處非血跡所渲染,淚痕所浸漬?而今之人類,正不斷以更多之血跡淚痕,加深其渲染浸漬之度。人類果得救乎?何終古如斯之相殘相害也?彼聖哲者,出自悲天憫人之念以救世,固不計功效之如若,然如功效終不見,世終不救,則聖哲之悲憫終不已。聖哲之心,果能無所待而自足乎?吾悲聖哲之懷,吾知其終不能無所待而自足也。吾每念聖哲之行,恆不禁欲捨身以遂成其志。吾固知吾生之不能有為也;即有為而世終不得救也。吾今兹之不忍之念,既不能化為漠然,捨身又復何難?然吾終惑世既終不得救,而人何必期於救?宇宙果不仁乎?何復生欲救世之人以救世也?宇宙果仁乎,何復救世者終不能得遂成其志也?憶吾常中宵仰觀天象、見羣星羅列,百千萬數,吾地球處於其間,誠太空之一粟。緣何而有地球,中有如此之人類。而人心中有仁,人類中有仁人,欲遂其萬物一體之志乎?宇宙至大也,人至小也。人至小也,而仁之心復至大也。大小之間,何矛盾之若是?吾輒念之而惑不自解,悲不自持。吾之惑吾之悲,又自何來,終於何往,吾所不知也。
吾思至此,覺宇宙若一充塞無盡之冷酷與荒涼之宇宙。吾當捨身以愛人類之念,轉而入於渺茫。吾之心念,復迴旋而唯及於吾直接相知直接相愛之人。吾思吾之母,吾之弟妹,吾之師友,吾未婚之妻,若唯有念彼等,足以破吾此時荒涼寂寞之感者,吾念彼等,吾一一念之。吾復念與吾相知相愛之人之相遇,惟在此數十年之中。數十年以前,吾輩或自始未嘗存,或尚在一幽渺之其他世界。以不知之因緣,來聚於斯土。以不知之因緣,而集於家,遇於社會。然數十年後,又皆化為黃土,歸於空無,或各奔另一幽渺而不知所在之世界。吾與吾相知相愛之人,均若來自遠方各地赴會之會員,暫時於開會時,相與歡笑,然會場一散,則又各乘車登船,望八方而馳。世間無不散之筵席。筵席之上,不能不沉酣歡舞,人之情也。酒闌人散,又將奈何?人之興感,古今所同也。吾思至此,若已至百年以後。吾之幽靈徘徊於大地之上,數山隴而過,一一巡視吾相知相愛之人之墳塋,而識辨其為誰,為誰之墳塋。吾念塚中之人,塚上之草,而有生之歡聚,永不可得矣。
吾復念吾愛之弟妹,吾復愛吾之妻及子。吾之弟妹亦將愛夫或妻及子也。然吾之愛吾弟妹,及弟妹之愛吾也,及各愛其夫或妻及子也,皆一體而無間。而吾之子女與弟妹之子女之相待,則有間矣。彼等之相愛,必不若吾與弟妹之相愛也。愛愈傳而愈淡,不待數百年之後,而吾與吾弟妹之子孫,已相視如路人矣。彼視若路人之子孫,溯其源皆出自吾之父母之相愛。吾父母之相愛,無間之愛也。吾與吾之妻子之愛,弟妹之與其夫或妻及子之愛,亦無間之愛也。緣何由無間之愛,轉為有間之愛,更復消亡其愛,相視如路人?此亦吾之所大惑也。大惑,吾所不能解,吾悲之,然吾悲之,而惑之為惑如故也。無間之愛,必轉而為有間之愛,歸於消亡,此無可如何之事實也。吾果能愛吾疏遠之族兄如吾之弟妹乎?此不可能之事也。吾緣何而不能?吾亦不自知也。人之生也,代代相循。終將忘其祖宗,忘其同出於一祖宗,而相視如路人,勢所必然也。
吾思至此,吾復悲人類之代代相循。「前水復後水,古今相續流,今人非舊人,年年橋上遊。」數十年之間即為一世。自有人類至今,不知若干世矣。吾嘗養蠶。蠶破,卵初出,如沙蟲。而食桑葉,漸而肥。漸而壯;而吐絲,而作繭,而成蛾,而交牝牡,而老而死。下代之蠶,又如是生,如是壯,如是老,如是死。數日之間,即為一代。由養數蠶月餘,蠶已盈筐,蓋蠶已易十餘代矣。其代代相循同一生壯老之過程,吐如是絲,作如是繭,化如是蛾。吾思之,吾若見冥冥中有主宰之模式,將代代之蠶,引之而出,又復離之而去。然此主宰之模式何物?吾不得見也。吾思之而惑,吾亦惑之而悲。吾今念及人之代代相循,蓋亦如蠶之由幼而壯,而思配偶,而生子孫,異代異國之人,莫不如是。亦若有一主宰之模式,引之而出,而又離之而去,非吾所能見者;而吾則正為自此模式所引之而出,復將離之而去之一人焉。主宰我者誰耶?吾緣何而受其主宰耶?吾惑吾生之芒,吾惑吾相知相愛之人所自生之芒。吾惑之悲之,亦終不能已也。
吾思至此,吾念人生之無常,時間之殘忍。愛之日趨於消亡,人生所自之芒;更覺此宇宙為無盡之冷酷與荒涼之宇宙。然幸吾今尚存,吾相知相愛之人,多猶健在,未歸黃土也。然吾復念,吾今在此古廟中,倚神龕而臥,望屋柱而思,不知吾之母,吾之弟妹,吾之妻,吾之師友,此時作何事?彼等此時蓋已在床,或已入夢矣?或亦正顧視屋頂不能寐,而作遐思?如已入夢,則各人夢中之世界變幻離奇,各夢其夢,夢為如何,吾亦不得知矣。如亦作遐思,所思如何,吾更不得知矣。或吾所愛之人正夢我,正思念我,然我今之思念彼等,彼等未必知也。彼等或已念我之念彼等,然我今之念「彼等可有念我之念彼等之念,」彼等亦未必知也。吾今之所嘆,正多與古人之相契。然古人不必知在若干年後,如是時,有如是之我,作如是念,與之相契。然其心與我之心相契,彼知之,我亦不必能知其相契與否也。吾於是知今之感觸,亦絕對孤獨寂寞之感觸也。此時房中闃無一人,不得就我今茲所感觸而告之。我今茲所感觸,唯吾之靈明自知之。然吾之所以為吾,絕對孤獨寂寞之吾也。吾當下之靈明,絕對孤獨寂寞之靈明也。吾念吾此等孤獨寂寞,吾復念吾所親所愛之人此時之孤獨寂寞,彼等之夢其所夢,思其所思,亦唯其所夢思之際,當下之靈明知之。如彼等忽來於吾前,吾將告以吾此時之心境。而彼等亦將各告以此時之心境。然相告也者,慰彼此無可奈何之絕對寂寞耳。相告而相慰。相慰也者,慰彼此無可奈何之絕對孤獨寂寞耳。
吾念以上種種,吾不禁悲不自勝,吾悲吾之悲而悲益深。然吾復念,此悲何悲也?悲人生之芒也,悲宇宙之荒涼冷酷也。吾緣何而悲?以吾之愛也。吾愛吾親愛之人;吾望人與人間,皆相知而無間,同情而不隔,永愛而長存;吾望人類社會,愛之德,充於人心,發為愛光,光光相攝,萬古無疆,吾於是有此悲。悲緣於此愛,愛超乎此悲。此愛也,何愛也?對愛本身之愛也,無盡之愛也,遍及於人我瀰淪於宇宙之愛也。然吾有此愛,吾不知此愛自何而來,更不知循何術以貫徹此愛。尤不知緣何道使人復長不死,則吾之悲仍將於終不能已也。然此悲出於愛,吾亦愛此悲。此悲將增吾之愛,吾願存此悲以增吾之愛而不去之。吾乃以愛此悲之故,而乃得暫寧吾之悲。
二十八年十月
【文章出處】
《人生之體驗》(台灣學生書局出版)
〈我所感之人生問題〉(〈古廟中一夜之所思〉)
作者:唐君毅
【作者簡介】
唐君毅(1909年1月17日-1978年2月2日),四川宜賓人,祖籍廣東。現代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自半歲起,即隨父居成都。十二歲半入重慶聯合中學求學,受蒙文通啟迪,對宋明理學產生興趣,先後入北平中俄大學、北京大學,唐父曾從學於歐陽竟無,故先生於著作中稱他為太老師,師從歐陽竟無、熊十力、方東美、梁漱溟等,1926年轉往國立中央大學哲學系。1932年畢業後返回四川任教中學,1949年遷居香港,與錢穆等人創辦亞洲文商學院,1950年更名新亞書院。1957年,應美國國務院所邀,赴洋講學。1958年,與徐復觀、張君勱、牟宗三發表《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1963年,新亞書院與崇基學院、聯合書院合組成香港中文大學,出任新亞書院哲學系講座教授,兼任教務長及哲學系系主任等職,至1974年9月5日後退休。唐氏在1968年至1978年擔任新亞研究所所長期間,廣邀學界名宿來校主講文化講座,令香港一時成為研究中華文化的重鎮。1975年,任台灣大學哲學系客座教授;同年確診肺癌,雖經反覆治療仍無效,1978年2月2日凌晨於香港病逝。唐氏著作等身,為國際哲學界公認「當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代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