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聞：樵客老師的國文教學網站

示意圖


題解

本文〈叔向賀貧〉選自《國語》。叔向，春秋晉國大夫羊舌肸（音ㄒㄧˋ），字叔向。

文中通過人物對話的方式，先提出「宣子憂貧，叔向賀之」這個出人意料的問題，然後層層深入地展開論述。文章先不直接說明所以慶賀的原因，而是舉出欒、郤兩家的事例說明，貧可賀，富可憂，可賀可憂的關鍵在於是否有德。繼而將韓宣子與欒武子加以類比，點出可賀的原因，並進一步指出，如果不立德而憂貧，則不但不可賀，反而是可弔的，點出本文的中心論點。最後用韓宣子的拜服作結，說明論點有巨大說服力。這樣既把道理講得清清楚楚，又使人感到親切自然。本文引用歷史事實，闡明了貧不足憂而應重視立德，沒有德行，則愈富有而禍害愈大，有德行則可轉禍為福的道理。

這段文字記敘了叔向向韓宣子提建議的過程。叔向的建議，採用正反結合的闡述方法，因此相當有說服力，他的言論一方面固然是為了卿大夫身家的長久之計，另一方面也對「驕泰奢侈，貪欲無藝」的行為提出了批評，這無論是在當時還是在現在，都是有很深刻的警示作用。

《國語》相傳是春秋時左丘明作，其時間上起穆王征犬戎（約前947年），下至三家滅智（前453年），主要集中在春秋時代。內容記敘有關周王朝與魯、齊、晉、鄭、楚、吳、越等諸侯國的史實，是中國古代「國別史之祖」，，所記不限於政治，亦涉及社會各方面。內容有很強的倫理傾向，弘揚德的精神，尊崇禮的規範，認爲「禮」是治國之本。而且非常突出忠君思想。

《國語》稱為「春秋外傳」，《左傳》又稱「春秋內傳」，《國語》與《左傳》比較如下：

1．《國語》所記二百四十餘事，約三分之一為《左傳》所無，三分之二記事與《左傳》相重，兩書相同者有60餘事。
2．《國語》所記史實多與《左傳》不同，且二書著作態度不同。
3．《國語》著重勸善；《左傳》著重記史。
4．《國語》對話風趣，對人物性格有細緻的刻劃；《左傳》則記事較豐富而具體。


上圖：日本江戶時代木刻本《國語》


叔向賀貧

叔向見韓宣子，宣子憂貧，叔向賀之。

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無其實，無以從二三子，吾是以憂。子賀我，何故？」

對曰：「昔欒武子無一卒之田，其宮不備其宗器，宣其德行，順其憲則，使越于諸侯。諸侯親之，戎狄懷之，以正晉國。行刑不疚，以免於難。及桓子，驕泰奢侈，貪慾無藝，略則行志，假貸居賄，宜及於難，而賴武之德以沒其身。及懷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於難，而離桓之罪，以亡於楚。夫郤昭子，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軍，恃其富寵，以泰于國。其身尸於朝，其宗滅於絳。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寵大矣，一朝而滅，莫之哀也，唯無德也。今吾子有欒武子之貧，吾以為能其德矣，是以賀。若不憂德之不建，而患貨之不足，將弔不暇，何賀之有？」

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將亡，賴子存之。非起也敢專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賜。」

【文章出處】
《古文觀止》
（轉引自《國語》）
〈叔向賀貧〉
作者：（傳）左丘明


示意圖


註釋翻譯

叔向見韓宣子（名起，是晉國的卿），宣子憂貧，叔向賀之。
譯文：
叔向去拜見韓宣子，韓宣子正為貧困而發愁，叔向卻向他道賀。

宣子曰：「吾有卿（卿的爵位在公之下，大夫之上）之名而無其實（指財富），無以從二三子（意指家裡貧窮，沒有供給賓客往來的費用，不能跟晉國的卿大夫交往。二三子，指晉國的卿大夫），吾是以憂。子賀我，何故？」
譯文：
韓宣子說：「我空有卿大夫之名，卻沒有卿大夫財富之實，無法和其他卿大夫們相比，我正為此發愁，你卻反而來道賀我，這是什麼緣故呢？」

對曰：「昔欒武子（晉國的卿。欒，音ㄌㄨㄢˊ）無一卒之田（一百人的田畝。古代軍隊編制，百夫為卒。一卒之田約百頃，是上大夫的俸祿。欒武子為上卿，應有一旅（五百夫）之田，即五百頃），其宮不備其宗器（祭祀器具），宣其德行，順其憲則（法度。憲，法），使越于諸侯。諸侯親之，戎狄懷之，以正晉國。行刑（法，即憲則）不疚（缺失，一說欒武子弒晉厲公而不被國人責難），以免於難（因此避免禍患，意指沒有被殺或被迫逃亡）。
譯文：
叔向回答說：「從前欒武子田地不到百頃，宗廟窮的連祭器都備不齊全，可是他能夠發揚德行，遵循法度，所以名聲顯揚於各國。各國諸侯都來親近他，連戎狄等外族也來歸附他，因此將晉國治理好。他執行法令沒有缺失，因此免遭於難。

及（等到）桓子（欒武子的兒子），驕泰奢侈，貪慾無藝（無極。一說無度，度，準則），略則行志（違反法度，任意行事。略，違反。則，法），假貸居賄（放債取息，積聚財貨。假貸，把財貨借給人家從而取利。居，聚。賄，財），宜（應該）及於難，而賴（依靠）武（欒武子）之德以沒其身（終生沒有遭到禍患，即善終）。
譯文：
傳到桓子時，他驕縱奢侈，貪得無厭，違法任性，放利斂財，本該當遭到禍難，但依賴他父親欒武子的遺德，才得以安然度過一生。

及（等到）懷子（桓子的兒子）改桓（桓子）之行，而修（學習）武（欒武子）之德，可以免於難，而離（同「罹」，遭到）桓（桓子）之罪，以亡（逃亡）於楚。
譯文：
傳到懷子時，懷子改變他父親桓子的所作所為，學習他祖父武子的德行，本來可以憑此免除災難，可是受到他父親桓子罪行的連累，因而逃亡到楚國。

夫（音ㄈㄨˊ，無義）郤昭子（晉國的卿。郤，音ㄒㄧˋ），其富半公室（財富抵得過半個晉國。公室，公家，指國家），其家半三軍（抵得過三軍的一半。當時兵制，諸侯大國三軍，合三萬七千五百人。一說郤家臣占據晉國三軍中一半的職位。晉國有三軍，三軍主將與將佐，合稱六卿），恃其富寵（尊貴榮華），以泰（過分、過甚）于（於）國（指在國內非常奢侈）。其身尸（屍）於朝（郤昭子後來被晉厲公派人殺掉，他的屍首擺在朝堂示眾），其宗（宗族）滅於絳（音ㄐㄧㄤˋ，地名）。
譯文：
至於郤昭子，他的財產抵得上半個晉國公室的財產，他家臣之多也抵得上三軍的半數，他憑仗自己的財富和勢力，在晉國過著驕縱奢侈的生活，結果不但他自己陳屍朝堂，連他在絳地的宗族也全被夷滅。

不然，夫八郤（音ㄒㄧˋ，前文說的晉國郤氏），五大夫三卿（郤氏八個人，其中五個大夫，三個卿），其寵大矣，一朝而滅，莫之哀也，唯無德也。
譯文：
否則，以郤氏八人之中，有五個做了大夫，三個做了卿，他們的權勢榮寵夠大的了，可是一夕之間就被誅滅，沒有一個人同情他們，只是因為沒有德行的緣故！

今吾子（吾子，您，古時對人的尊稱）有欒武子之貧，吾以為能其德（能有其德行）矣，是以賀。
譯文：
現在您像欒武子那樣清貧，而我認為您也一定能繼承他的德行，所以表示慶賀。

若不憂德之不建，而患貨（財貨，財產）之不足，將弔（哀悼）不暇，何賀之有？」
譯文：
如果您不憂愁不能建立德行，只為發愁財產不足夠，那麼我為您表示哀悼都還來不及，哪裡還有什麼可賀的呢？」

宣子拜稽首（頓首，叩頭到地，古時最恭敬之跪拜禮。稽，音ㄑㄧˇ）焉，曰：「起（韓起，即韓宣子）也將亡，賴子（您）存之。非起（韓起，即韓宣子）也敢專承（獨自一人承受）之，其自桓叔（韓氏的始祖）以下，嘉（感謝）吾子（吾子，您，古時對人的尊稱）之賜（編按：韓宣子的子孫後來成為戰國七雄的韓國）。」
譯文：
韓宣子於是叩頭拜謝說：「我韓起正在趨向滅亡的時候，幸虧靠您拯救了我。這不單是我韓起一人受惠，恐怕從我的祖宗桓叔以下的列祖列宗及子子孫孫，都要感謝您的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