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引自網路)
題解
唐人小說,又稱傳奇。《傳奇》本是一部短篇小說集之名,為晚唐「裴鉶」所作,書中情節奇特神異,因而得名,宋以後就以此為唐代文言短篇小說的通稱。唐傳奇是中國小說邁向成熟的開始,唐傳奇絕大部分都收在宋初所修《太平廣記》中。爾後更多文士以其卓越文筆才情,進行小說創作,其成就比諸前代,自然大有可觀。
本篇小說作者陳玄祐,唐代宗大曆時人,生平事蹟不詳。小說敘述戀人王宙與倩娘在被拆散後,倩娘靈魂出奔,與王宙結合並共同生活的愛情故事。「離魂」情節是這篇傳奇的主線,雖為虛幻的想像,卻能以現實生活為基礎來描寫,表現真摯愛情,篇幅雖小,文筆簡淨凝鍊,在情節迴環轉折處,頗見作者巧思。元代鄭光祖雜劇名作〈倩女離魂〉,即據此改編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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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記
天授三年,清河張鎰因官家於衡州。性簡靜,寡知友。無子,有女二人,其長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絕倫。鎰外甥太原王宙,幼聰悟,美容範,鎰常器重,每曰:「他時當以倩娘妻之。」
後各長成,宙與倩娘,常私感想於寤寐,家人莫知其狀。後有賓僚之選者求之,鎰許焉。女聞而鬱抑,宙亦深恚恨,托以當調,請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陰恨悲慟,決別上船。
日暮,至山郭數里。夜方半,宙不寐,忽聞岸上有一人行聲甚速,須臾至船。問之,乃倩娘,徒行跣足而至。宙驚喜若狂,執手問其從來,泣曰:「君厚意如此,寢食相感,今將奪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將殺身奉報。是以亡命來奔。」宙非意所望,欣躍特甚,遂匿倩娘於船,連夜遁去。倍道兼行,數月至蜀。凡五年,生兩子。
與鎰絕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負,棄大義而來奔君。向今五年,恩慈間阻。覆載之下,胡顏獨存也?」宙哀之曰:「將歸無苦。」遂俱歸衡州。既至,宙獨身先至鎰家,首謝其事,鎰曰:「倩娘病在閨中數年,何其詭說也?」宙曰:「見在舟中。」鎰大驚,促使人驗之。果見倩娘在船中,顏色怡暢,訊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異之,疾走報鎰。室中女聞,喜而起,飾妝更衣,笑而不語,出與相迎,翕然而合為一體,其衣裳皆重。
其家以事不正,秘之,惟親戚間有潛知之者。後四十年間,夫妻皆喪,二男並孝廉擢第,至丞尉。事出陳玄祐《離魂記》云。玄祐少常聞此說,而多異同,或謂其虛。大曆末,遇萊蕪縣令張仲覸,因備述其本末。鎰則仲覸堂叔,而說極備悉,故記之。
【作品出處】
《太平廣記》
〈離魂記〉
原作者:陳玄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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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翻譯
天授三年,清河張鎰因官家(家居)於衡州。性簡靜,寡知友。無子,有女二人,其長(長女)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絕倫。
譯文:
唐天授三年,清河人張鎰因在衡州作官,把家也搬到了衡州。張鎰性情好靜,很少知己朋友。他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長女早就死了,次女叫倩娘,生得端莊秀麗。
鎰外甥太原王宙,幼聰悟,美容範,鎰常器重,每曰:「他時當以倩娘妻(許配為妻,動詞)之。」
譯文:
張鎰的外甥王宙,從小就十分聰明,長得也很英俊,張鎰對這個外甥也非常器重,常常說:「將來你長大了,我把倩娘許給你當媳婦。」
後各長成,宙與倩娘,常私感想於寤寐(醒時睡時,指時時刻刻),家人莫知其狀。
譯文:
後來,倩娘和王宙都長大了,兩個人也有情有意,常常互相思念,夜不能寐,但這些事家中的人都不知道。
後有賓僚(賓客幕僚)之選(赴官任選)者求之,鎰許焉。
譯文:
後來,張鎰的同僚中,有一個赴官任選的人要求娶倩娘,張鎰就答應了。
女聞而鬱抑,宙亦深恚恨,托以當調,請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
譯文:
倩娘聽說後,心裏十分痛苦,王宙知道後也十分怨恨,以將調官為由到京城去,張鎰勸阻,王宙也不聽,張鎰只好給了王宙很厚重的禮金,送他赴京。
宙陰(暗中,偷偷地)恨悲慟,決別上船。
譯文:
王宙含恨忍淚,告別之後就上了船。
日暮,至山郭(城)數里。夜方半,宙不寐(睡),忽聞岸上有一人行聲甚速,須臾(片刻)至船。問之,乃倩娘,徒行跣足(赤腳。跣,音ㄒㄧㄢˇ)而至。
譯文:
這時,天色將晚,船走到離一個山城幾里的地方,正是半夜,王宙睡不著覺,忽然聽見岸上有一個人急匆匆地趕來,片刻就來到船上,王宙一問,竟是倩娘,原來她是光著腳從家裡跑出來的。
宙驚喜若狂,執手問其從來,泣曰:「君厚意(深厚情意)如此,寢食相感,今將奪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將殺身奉報。是以亡命來奔。」
譯文:
王宙驚喜交加,拉著倩女的手問她怎麼跑出來的,倩娘哭著說:「你對我的深情使我深深感動。現在我拋開了一切顧慮,我知道郎君對我的深情堅定不移,決心豁出性命也要報答郎君,所以就從家中私奔而來。」
宙非意所望,欣躍特甚,遂匿倩娘於船,連夜遁去。倍道兼行(加快速度,用一天的時間趕行兩天的路程),數月至蜀。凡五年,生兩子。
譯文:
王宙大喜過望,就把倩娘藏在船中,連夜逃走。王宙帶著倩娘日夜兼程,幾個月後到了四川。五年後,他們生了兩個兒子。
與鎰絕信(斷絕音訊),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從前。曩,音ㄋㄤˇ)不能相負(辜負),棄大義而來奔君。
譯文:
兩人和父親張鎰斷絕了音信,但倩娘卻越來越思念雙親,一次哭著對王宙說:「當年我為了不辜負郎君真情,離家和你私奔。
向今五年,恩慈(指父母)間阻。覆載之下,胡(什麼)顏(臉)獨存也?」
譯文:
如今已過去五年了,和父母遠隔天涯,我的一顆心怎能安生呢?父母養育像天覆蓋我地承載著我,我怎麼有臉不管雙親自己獨自生存呢?」
宙哀之曰:「將歸(回)無苦(難受)。」遂俱歸衡州。
譯文:
王宙也悲傷地說:「你別難過,我們就一同回去吧。」於是一起回家鄉衡州。
既至,宙獨身先至鎰家,首謝(謝罪)其事,鎰曰:「倩娘病在閨中數年,何其詭說(胡說)也?」
譯文:
已到衡州後,王宙首先來到張鎰家,見到張鎰後,首先謝罪,說不該領著倩女逃到四川。張鎰大驚,說,「倩娘病在閨房中好幾年了,你胡說些什麼呀?」
宙曰:「見在舟中。」鎰大驚,促使人驗之。
譯文:
王宙說:「倩娘現在就在船上啊。」張鎰更加吃驚,就派僕人到去看。
果見倩娘在船中,顏色怡暢,訊使者曰:「大人(指父母)安否?」家人(家中僕人)異之,疾走報鎰。
譯文:
一看果然倩娘在船上,神色和悅順暢,倩娘問僕人說「我父母二老身體安康嗎?」僕人十分吃驚,趕快跑回家向張鎰報告。
室(閨室)中女聞,喜而起,飾妝更衣,笑而不語,出與相迎,翕然(忽然。翕,音ㄒㄧˋ)而合為一體,其衣裳皆重(重疊)。
譯文:
閨房中生病的女兒聽說後,頓時高興地起了床,梳妝更衣,只笑而不說話。梳汝完畢,她出門去迎正往家來的倩娘,兩個倩娘就突然輕輕合成一體,連衣服都是兩套重疊在一起。
其家以事不正(邪門),秘(守密)之,惟親戚間有潛知(暗中知道)之者。
譯文:
家中人認為這事太過邪門,一直保守秘密,只有親戚有暗中知道。
後四十年間,夫妻皆喪,二男並孝廉擢第,至丞尉。
譯文:
過了四十年後,王宙夫妻去世,他們的兩個兒子都被舉為孝廉,官作到丞尉。
事出陳玄祐《離魂記》云。玄祐少常聞此說,而多異同,或謂其虛。
譯文:
這件事是從陳玄祐《離魂記》裡說的。陳玄祐從少年時候就聽說過這個故事,但有很多相似和不同之處,有人說這件事是假的。
大曆末,遇萊蕪縣令張仲覸,因備述其本末。鎰則仲覸堂叔,而說極備悉,故記之。
譯文:
但在大曆末年,陳玄祐遇見萊蕪縣令張伸覸,張仲覸詳細地講述了這個故事。張鎰是張仲覸的堂叔,說得特別詳細,所以就將它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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