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圖:蟋蟀
題解
蟋蟀,別名促織、蛐蛐。鬥蟋蟀,也稱鬥促織、秋興、鬥蛐蛐(音ㄑㄩ),是人們利用蟋蟀相鬥取樂的娛樂活動。
鬥蟋蟀是東方特有的娛樂文化,歷史已相當悠久,流行於社會上各種階級,不只限於上層貴族或民間百姓。蟋蟀從原先聽其聲,發展至觀其鬥,時至今日,這種活動也常和賭博掛勾。鬥蟋蟀只有雄性,牠們會為保衛自己領地或爭奪配偶權而相互撕咬。進行鬥蟋競賽通常在陶瓷製的蛐蛐罐中進行,兩雄相遇鏖戰,戰敗一方或是逃之夭夭或是退出爭鬥。一隻鬥性強大的蛐蛐,主人往往不惜重金購得,名蟲必用青白色泥罐貯之。
〈促織〉出自《聊齋志異》,是清代文學家蒲松齡創作的文言筆記小說,也是《聊齋志異》中的名篇,全文按故事發展順敘寫成,情節曲折多變,高潮迭起,正文之後又加上一段「異史氏曰」的作者評論,是作品的附帶部分。小說通過主角成名一家不幸遭遇的描寫,揭發為政者的橫徵暴斂的罪惡,批判官僚制度的奉承文化,表現百姓為生計奔波的艱難,寄託作者對受盡欺凌迫害的下層群眾的深切同情。文中關於促織的描寫,不僅顯示作者出神入化的寫作能力,獨特的批判視角,更顯示出他對促織的品種、生活習性瞭如指掌,全篇借物抒情,內涵豐富,社會意義也更深一層。
促織
宣德間,宮中尚促織之戲,歲徵民間。此物故非西產,有華陰令欲媚上官,以一頭進,試使鬥而才,因責常供,令以責之里正。市中游俠兒得佳者籠養之,昂其直,居爲奇貨。里胥猾黠,假此科斂丁口,每責一頭,輒傾數家之產。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業,久不售。爲人迂訥,遂爲猾胥報充里正役,百計營謀不能脫。不終歲,薄產累盡。會徵促織,成不敢斂戶口,而又無所賠償,憂悶欲死。妻曰:「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覓,冀有萬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歸,提竹筒絲籠,於敗堵叢草處,探石發穴,靡計不施,迄無濟。即捕得三兩頭,又劣弱不中於款。宰嚴限追比,旬餘,杖至百,兩股間膿血流離,並蟲亦不能行捉矣,轉側牀頭,惟思自盡。
時村中來一駝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資詣問,見紅女白婆,填塞門戶。入其舍,則密室垂簾,簾外設香几,問者爇香於鼎,再拜。巫從旁望空代祝,脣吻翕闢,不知何詞,各各竦立以聽。少間,簾內擲一紙出,即道人意中事,無毫髮爽。成妻納錢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頃,簾動,片紙拋落。拾視之,非字而畫:中繪殿閣,類蘭若,後小山下,怪石亂臥,針針叢棘,青麻頭伏焉,旁一蟆,若將躍舞。展玩不可曉,然睹促織,隱中胸懷,折藏之,歸以示成。
成反覆自念,得無教我獵蟲所耶?細瞻景狀,與村東大佛閣逼似。乃強起扶杖,執圖詣寺後,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見蹲石鱗鱗,儼然類畫。遂於蒿萊中側聽徐行,似尋針芥,而心目耳力俱窮,絕無蹤響。冥搜未已,一癩頭蟆猝然躍去。成益愕,急逐趁之,蟆入草間。躡跡披求,見有蟲伏棘根。遽撲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狀極俊健。逐而得之,審視,巨身修尾,青項金翅。大喜,籠歸,舉家慶賀,雖連城拱璧不啻也。上於盆而養之,蟹白慄黃,備極護愛,留待限期,以塞官責。
成有子九歲,窺父不在,竊發盆。蟲躍擲徑出,迅不可捉。及撲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須就斃。兒懼,啼告母。母聞之,面色灰死,大驚曰:「業根,死期至矣!而翁歸,自與汝復算耳!」兒涕而去。
未幾,成歸,聞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兒,兒渺然不知所往。既而得其屍於井,因而化怒爲悲,搶呼欲絕。夫妻向隅,茅舍無煙,相對默然,不復聊賴。日將暮,取兒藁葬。近撫之,氣息惙然。喜置榻上,半夜復甦。夫妻心稍慰,但兒神氣癡木,奄奄思睡。成顧蟋蟀籠虛,則氣斷聲吞,亦不復以兒爲念,自昏達曙,目不交睫。東曦既駕,僵臥長愁。忽聞門外蟲鳴,驚起覘視,蟲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鳴輒躍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虛若無物。手裁舉,則又超忽而躍。急趨之,折過牆隅,迷其所在。徘徊四顧,見蟲伏壁上。審諦之,短小,黑赤色,頓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顧,尋所逐者。壁上小蟲忽躍落襟袖間,視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長脛,意似良。喜而收之。將獻公堂,惴惴恐不當意,思試之鬥以覘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馴養一蟲,自名「蟹殼青」,日與子弟角,無不勝。欲居之以爲利,而高其直,亦無售者。徑造廬訪成,視成所蓄,掩口胡盧而笑。因出己蟲,納比籠中。成視之,龐然修偉,自增慚怍,不敢與較。少年固強之。顧念蓄劣物終無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納鬥盆。小蟲伏不動,蠢若木雞,少年又大笑。試以豬鬣毛撩撥蟲鬚,仍不動,少年又笑。屢撩之,蟲暴怒,直奔,遂相騰擊,振奮作聲。俄見小蟲躍起,張尾伸鬚,直齕敵鬚。少年大駭,急解令休止。蟲翹然矜鳴,似報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雞瞥來,徑進以啄。成駭立愕呼,幸啄不中,蟲躍去尺有咫。雞健進,逐逼之,蟲已在爪下矣。成倉猝莫知所救,頓足失色。旋見雞伸頸擺撲,臨視,則蟲集冠上,力叮不釋。成益驚喜,掇置籠中。
翼日進宰,宰見其小,怒呵成。成述其異,宰不信。試與他蟲鬥,蟲盡靡。又試之雞,果如成言。乃賞成,獻諸撫軍。撫軍大悅,以金籠進上,細疏其能。既入宮中,舉天下所貢蝴蝶、螳螂、油利撻、青絲額一切異狀遍試之,莫出其右者。每聞琴瑟之聲,則應節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悅,詔賜撫臣名馬衣緞。撫軍不忘所自,無何,宰以卓異聞。宰悅,免成役。又囑學使俾入邑庠。後歲餘,成子精神復舊,自言身化促織,輕捷善鬥,今始蘇耳。撫軍亦厚賚成。不數年,田百頃,樓閣萬椽,牛羊蹄躈各千計,一出門,裘馬過世家焉。
異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爲定例。加以官貪吏虐,民日貼婦賣兒,更無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不可忽也。獨是成氏子以蠹貧,以促織富,裘馬揚揚。當其爲里正,受撲責時,豈意其至此哉!天將以酬長厚者,遂使撫臣、令尹,並受促織恩蔭。聞之:一人飛昇,仙及雞犬。信夫!」
【作品出處】
《聊齋志異》
〈促織〉
原作者:蒲松齡
上圖:鬥蟋蟀
註釋翻譯
(一)明代宮廷崇尚鬥蟋,導致民間傾家蕩產【徵蟲】
宣德(明宣宗年號)間,宮中尚(崇尚)促織(蟋蟀)之戲,歲(年)徵民間。
譯文:
明朝宣德年間,皇宮裡盛行鬥蟋蟀的賭博遊戲,每年都要向民間徵收蟋蟀(編按:蟋蟀壽命僅一百日左右,鬥蟋蟀季節僅限秋季,秋末以後鬥蟀活動也隨之過去,故須年年徵收)。
◎點題「促織」,全文以促織為線索。
◎本段說明故事的背景:禍患起於宮廷,爲滿足宮中鬥蟋蟀之樂而「歲徵民間」。
此物故非西(陝西)產,有華陰令(縣令,縣官)欲媚(諂媚,巴結)上官(此指巡撫),以一頭(隻)進,試使鬥而才(有才能,此指勇敢善鬥),因責(責令)常供,令(縣令,縣官)以責之里正(里長)。
譯文:
這東西本來不是陝西出產的。陝西有個華陰縣的縣令,想要巴結上司,便把一隻蟋蟀獻上去,上司試著讓牠鬥了一下,牠顯出勇敢善鬥的才能,上級於是責令他經常供應,縣令又把供應的差事派給各鄉的里正。
◎宮中盛行鬥蟋,上官亦隨之流行,縣令奉承巴結,要求下屬提供:諷刺上有所好,下必從之,批判官僚制度的逢迎奉承文化。
◎封建社會施壓由上而下,層層節制:宮中(皇帝)→上官(巡撫)→令(縣令)→里胥(小吏)→里正(里長)。
市中游俠兒(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的年輕人)得佳者籠養之,昂(擡高)其直(通「值」,價格),居(積、儲存)爲奇貨(稀奇的貨物,藉以等待高價)。
譯文:
於是市上的那些遊手好閒的年輕人,捉到好的蟋蟀就用竹籠裝著餵養牠,擡高牠的價格,囤積儲存起來,把牠當作珍奇的貨物一樣,以便等待高價出售。
◎好的蟋蟀被把持在「遊俠兒」之手而囤積居奇,因此使好的蟋蟀市價居高不下。
里胥(管理鄉里事物的公差)猾黠(刁猾狡詐),假(借)此科斂(攤派、聚斂。科,聚斂)丁口(丁口,老百姓。丁,成年男子。口,女子),每責一頭(隻),輒(往往)傾(傾覆)數家之產。
譯文:
鄉里的差役們狡猾刁詐,借這個機會向老百姓攤派費用,每攤派一隻蟋蟀,就常常使好幾戶人家傾家蕩產。
◎一隻促織會帶來「輒傾數家之產」的後果,揭示為政者橫徵暴斂的罪惡,表現百姓為生計奔波的艱難。
◎本段圍繞著徵集促織,充分地表現出官府的貪婪:「遊俠兒」的囤積居奇、華陰令的諂媚、里胥的猾黠......分別簡要交代故事背景,爲全文作了鋪墊。
上圖:蟋蟀
(二)成名覓蟲不得,在上級催逼之下走投無路,唯思自盡,走到山窮水盡,波瀾頓起【覓蟲】
邑(縣)有成名者,操童子業(正在讀書,準備應考。操……業,從事……的行業。童子,童生),久不售(此指考取)。爲人迂訥(拘謹而又不善於說話),遂爲猾(刁猾)胥(小吏)報充里正役,百計營謀不能脫。
譯文:
縣裏有個叫成名的人,是個讀書人,長久以來沒有考中秀才。他爲人拘謹,不善說話,於是被刁猾的小吏報到縣裡,叫他擔任里正的差事,他想盡方法,還是擺脫不掉這個差事。
◎主角成名登場。
◎科舉時代還沒考取秀才的讀書人,不論年紀大小,都稱爲童生;考試錄取考後可進入學校讀書,稱為生員,俗稱秀才,是士大夫階層的最低層級。
◎這也是作者自身遭遇的寫照,蒲松齡鄉試(考舉人)屢不中,46歲時才被補為廩膳生,71歲時被補為貢生。
◎成名受人陷害充當里正,表現出他迂訥老實的性格。
不終歲(不到一年),薄產累盡(牽累耗盡)。會(碰上)徵促織,成不敢斂戶口(勒索百姓),而又無所賠償,憂悶欲死。
譯文:
不到一年,成名微薄的家產都受被牽累賠光了。正好又碰到官府徵收蟋蟀,成名不敢勒索老百姓,但又沒有抵償的錢,憂愁苦悶,想要尋死。
妻曰:「死何裨益(補益)?不如自行搜覓,冀(希望)有萬一(萬分之一)之得。」成然(贊同)之。
譯文:
他妻子說:「死又有什麼用呢?不如自己去尋找,希望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捉到一隻。」成名認爲妻子這些話很對。
◎成名為了蒐購蟋蟀而「薄產累盡」,面對官府徵收促織,他既「不敢斂戶口」,又「無所賠償」,形勢所逼之下,只好自行捕捉。
早出暮歸,提竹筒絲籠,於敗堵叢草處,探石發穴,靡(無)計不施,迄無濟(無所裨益)。即捕得三兩頭,又劣弱不中於款(款式,規格)。
譯文:
成名早出晚歸,提著竹筒絲籠,在破牆腳下、荒草叢裡,挖石掏洞,各種辦法都用盡了,最後還是沒有成功。即使捉到二、三隻蟋蟀,也是又弱又小,款式不符合規定。
◎本文顯然受柳宗元〈捕蛇者說〉的影響,二文的著眼背景,全在於揭露諷刺當權者的橫徵暴斂。
宰(此指縣令)嚴限追比(嚴定期限,催促繳納。追比,舊時地方官吏嚴逼人民,限期交稅交差,逾期受杖責,稱為追比),旬(十天)餘,杖至百,兩股(大腿)間膿血流離(淋漓),並蟲亦不能行捉矣,轉側(輾轉反側,翻來覆去)牀頭,惟思自盡。
譯文:
縣令定了限期,嚴厲追逼,成名在十幾天中被打上百板子,兩條腿膿血淋漓,連蟋蟀也不能去捉了,在牀上翻來覆去只想自殺。
◎故事情節第1個低潮──成名苦無蟋蟀可以交差。
◎成名捕捉促織又無所得,苦受杖刑,只有「轉側牀頭,惟思自盡」。
◎本段寫故事發端,點出成名因為「徵促織」而遭受的苦難。
上圖:蟋蟀
(三)成名妻子求神問卜,讓成名能按圖索驥,於畫中地點得蟲,可謂柳暗花明【求蟲】
時村中來一駝背巫,能以神卜(以神力占卜)。
譯文:
這時,村裡來了個駝背的巫師,能借神力預卜吉凶。
◎山窮水盡,柳暗花明,駝背巫的出現,讓故事發展有了轉折。
成妻具資(金錢)詣問,見紅女(紅妝的少女)白婆(白髮的老婆婆),填塞門戶。
譯文:
成名的妻子準備了禮金去求問巫師,只見有紅顏少女和白髮老婦,都擠滿在巫師住屋的門外。
◎求神問卜是成名妻子在無望中尋求的生路。
入其舍,則密室垂簾,簾外設香几(小桌),問者爇香(點燃香。爇,音ㄖㄨㄛˋ)於鼎,再拜。
譯文:
成名的妻子走進巫師的屋裡,只看見暗室拉著簾子,簾外擺著香案。求神的人在香爐上香,拜了又拜。
巫從旁望空代祝(祈禱),脣吻翕(音ㄒㄧˋ,合)闢(開),不知何詞,各各竦(音ㄙㄨㄥˇ,恭敬,肅敬)立以聽。
譯文:
巫師在旁邊望著空中替他們禱告,嘴脣一張一合,不知在說些什麼,大家都肅敬地站著聽。
少間(不久。間,音ㄐㄧㄢˋ),簾內擲一紙出,即道人意中事,無毫髮爽(沒有絲毫差錯)。
譯文:
不久,簾子裡丟一張紙條出來,那上面寫著求神的人心中所想問的事情,沒有絲毫的差錯。
◎女巫竟有「道人意中事,無毫髮爽」的靈驗,引出成妻問卜,由此推動情節的發展。
成妻納錢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頃(吃一頓飯的工夫,形容時間不甚久),簾動,片紙拋落。
譯文:
成名的妻子把錢放在案桌上,像前邊的人一樣燒香跪拜。大約一頓飯的工夫,簾子動了,一片紙拋落下來。
拾視之,非字而畫:中繪殿閣,類(像)蘭若(寺院,梵語阿蘭若的簡稱),後小山下,怪石亂臥,針針叢棘,青麻頭(青麻頭,上品蟋蟀的名稱)伏(趴伏)焉,旁一蟆(癩蛤蟆),若將躍舞。
譯文:
拾起一看,並不是字,而是一幅畫,當中畫著殿閣,就像寺院一樣,殿閣後面的山腳下,橫臥著一些奇形怪狀的石頭,長着一叢叢荊棘,一隻青麻頭蟋蟀趴伏在那裡;旁邊有一隻癩蛤蟆,就好像要跳起來的樣子。
◎本文在《聊齋志異》中鬼怪特徵並不明顯,本段是全文中神怪色彩較濃厚之處。
展玩不可曉(知曉),然睹促織,隱中胸懷(暗合於心事),折藏之,歸以示成。
譯文:
妻子展開看了一陣,不懂是什麼意思,但是看到上面畫著蟋蟀,正好跟自己的心事暗合,就把紙片摺疊好裝起來,回家後交給成名看。
◎妻子問卜得圖,爲再度捕捉促織提供一條線索,引發讀者懸念,欲知故事後續發展。
上圖:蟋蟀
(四)成名在巫師指示之處果然得蟲,帶回家好好照顧【得蟲】
成反覆自念,得無教我獵蟲所耶?細瞻景狀,與村東大佛閣逼似。
譯文:
成名反覆思索,這恐怕是指點我捉蟋蟀的地方吧?他細看圖上面的景物,和村子東邊的大佛閣很相像。
乃強起扶杖,執圖詣寺後,有古陵(古墳)蔚起(蔚,草木茂盛的樣子,引申爲高大貌),循陵而走,見蹲石鱗鱗(蹲踞的一塊塊石頭像魚鱗排列),儼然(好似,好像)類畫。
譯文:
於是他忍痛爬起來,扶著手杖,拿著圖來到寺廟的後面,看到有一座古墳高高隆起。成名沿著古墳向前行,只見一塊塊石頭,好像魚鱗似地排列,果真像畫中的一樣。
遂於蒿萊(野草)中側聽徐行,似尋針芥,而心目耳力俱窮(用盡),絕無蹤響。
譯文:
他於是在野草叢中一面側耳細聽,一面慢走,好像在找一根針和一株小草似的;然而心力、視力、聽力都已用盡,結果還是連一點蟋蟀的蹤跡響聲都沒有。
冥搜(用盡心思搜索。冥,深)未已,一癩頭蟆猝然躍去。成益愕,急逐趁(趕)之,蟆入草間。
譯文:
他正用心探索著,突然一隻癩蛤蟆在眼前跳過去。成名更加驚奇了,急忙去追牠,癩蛤蟆已經跳入草中。
◎巫師畫中的預言逐一實現。
躡(悄悄追隨)跡披(撥開)求,見有蟲(此指蟋蟀)伏棘根。遽(急)撲之,入石穴中。
譯文:
他便跟著癩蛤蟆的蹤跡,撥開草叢去尋找,只見一隻蟋蟀趴在棘根下面,他急忙撲過去捉牠,蟋蟀就跳進了石洞。
掭(音ㄊㄧㄢˋ,撥動)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狀極俊健。逐而得之,審視,巨身修(長)尾,青項(頸)金翅。
譯文:
他用細草撩撥,蟋蟀不出來;又用竹筒取水灌進石洞裡,蟋蟀才跑出來,形狀極為俊美健壯。他便追趕著抓住了牠。仔細一看,只見蟋蟀個子大,尾巴長,有著青色的脖項,金黃色的翅膀。
◎故事情節第1個高潮(高潮迭起)──找到蟋蟀。
◎以「逐、躡 、撲、掭、灌、視」多種動詞,把成名捕蟲的所有過程,描繪得纖細畢現,如在眼前。
大喜,籠歸,舉家慶賀,雖連城拱璧(價值連城的寶玉)不啻(音ㄔˋ,止)也。上於盆而養之,蟹白慄黃(蟹肉和慄肉,指蟋蟀吃的精飼料),備極護愛,留待限期,以塞官責。
譯文:
成名特別高興,用籠子裝上提回家,全家慶賀,把牠看得比價值連城的寶玉還要珍貴。成名把蟋蟀裝在盆子裡,並且用蟹肉栗子粉餵養牠,愛護得周到極了,只須等到期限,便拿牠送到縣裡去交差。
◎成名得畫,按圖苦搜,終獲佳品,「留待期限,以塞官責」,解脫災難有了希望,至此第一層波瀾趨向平息。
◎一隻蟲子竟然看得比價值連城的寶玉還要珍貴,諷刺官府橫徵促織為玩物下,整個舊社會扭曲的價值觀。
◎獲蟲的喜悅和對蟲的珍愛,爲成名之子的誤斃促織,作一襯筆。
上圖:蟋蟀
(五)不料成子好奇不慎打死,蟲得而復失,波瀾再起。加上成子投井自盡,人蟲兩失,禍不單行,是為推波助瀾【失蟲】
成有子九歲,窺父不在,竊(偷偷)發盆(打開盆子)。
譯文:
成名有個兒子,年紀九歲,看到爸爸不在家,偷偷打開盆子來看。
蟲躍擲徑(竟然)出,迅不可捉。及(等到)撲入手,已股(腿)落腹裂,斯須(斯須,不久)就斃。
譯文:
蟋蟀竟然一下子就跳出盆子,速度快得來不及捕捉。等撲抓到手後,蟋蟀的腿已掉了,肚子也破了,沒多久就死了。
◎故事情節第2個低潮(高潮迭起)──蟋蟀死亡。
◎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失蟲」另起新的波瀾。
兒懼,啼告母。母聞之,面色灰死,大驚曰:「業根(禍種,惹禍的東西。業,業障,佛教用語,罪惡),死期至矣!而(你)翁歸,自與汝(你)復算(再算賬追究)耳!」兒涕而去。
譯文:
孩子很害怕,就哭著告訴母親,母親聽了,嚇得面色灰白,大驚說:「禍根,你的死期到了!你爸爸回來,自然會跟你算帳!」孩子於是哭著跑走了。
◎「兒懼」,母親的「面色死灰」、「大驚」,母親把促織看得比孩子更重要,說明「失蟲」事關身家性命。一隻蟲子決定一家性命,控訴官府橫徵促織為玩物下,整個舊社會扭曲的價值觀。
◎「死期至矣」一語,暗釦後文的「得其屍於井」。
上圖:蟋蟀
(六)家中忽然出現促織,成名沒有選擇餘地,只好準備把牠上繳【化蟲】
未幾(不久),成歸,聞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兒,兒渺然不知所往。
譯文:
不多時,成名回來了,聽了妻子的話,心涼得好像全身好像蓋上冰雪一樣。他怒氣衝衝地去找兒子,兒子無影無蹤不知到哪裏去了。
既而得其屍於井,因而化怒爲悲,搶(碰撞)呼欲絕。
譯文:
後來成名他在井裡找到兒子的屍體,於是怒氣立刻化爲悲痛,他呼天喊地,悲痛欲絕。
◎故事情節第3個低潮──成名兒子自盡於井中。
◎從失蟲到失去愛子,是情節的深入發展,強化故事的悲劇色彩。
◎成子投井自殺的悲劇,其原因不過是斃死一蟋蟀,這充分反映官府貪暴給百姓帶來的苦難之深。
夫妻向隅(面對牆角。隅,音ㄩˊ,角落。向隅含有哭泣之意),茅舍無煙,相對默然,不復聊賴。
譯文:
夫妻二人對著牆角流淚哭泣,茅屋裡沒有炊煙(沒有生火煮飯),二人面對面坐著,不說一句話,再也沒有了依靠。
◎行文至此,作者著意寫出成名夫婦的感情變化:由驚怖(「如被冰雪」)到「怒索兒」,得屍於井又「化怒爲悲,搶呼欲絕」,之後又轉入深深的憂慮(「相對默然,不復聊賴」)。這驚、怒、悲、憂的一系列感情變化,更增強小說的悲劇氣氛。
◎兒子的死,讓成名夫妻剎那間回復到正常的人倫天性。
日將暮,取兒藁葬(用草蓆裹屍埋葬。藁,音ㄍㄠˇ)。近撫之,氣息惙然(氣息微弱的樣子)。
譯文:
直到傍晚時,才拿出草蓆準備把孩子草草埋葬。夫妻走近一摸,發現孩子還有一絲微弱的氣息。
◎故事情節第2個高潮(高潮迭起)──兒子未死。
喜置榻上,半夜復甦。夫妻心稍慰,但兒神氣癡木,奄奄(氣息微弱將絕)思睡。
譯文:
他們高興地把孩子放在牀上,半夜裡孩子又甦醒過來。夫妻二人心裡裏稍稍寬慰一些,但是孩子精神呆呆的癡呆,氣息微弱,只是想睡覺。
成顧(回顧)蟋蟀籠虛,則氣斷聲吞(出不來氣,說不出話,形容極度悲傷),亦不復以兒爲念,自昏達曙,目不交睫(閉上眼睛)。
譯文:
但成名又回頭一看到蟋蟀籠空著,又悲傷得氣也吐不出,話也說不上來,又不再把兒子放在心上了,從晚上到天明還沒有要睡,連眼睛也沒閉一下。
◎兒子一復活,成名繼續又陷入失去促織的煩憂中,只關心身外之物,把兒子性命放在一邊,再度回到人性的扭曲中。
東曦(東曦,指日神東君。曦,日光)既駕(已經乘車出來。古代傳說日神乘着神龍駕馭的車),僵臥長愁。忽聞門外蟲鳴,驚起覘視(窺視。覘,音ㄓㄢ),蟲宛然尚在。
譯文:
東方的太陽已經升起來,成名還直挺挺地躺在牀上發愁。他忽然聽到門外有蟋蟀的叫聲,吃驚地起來細看時,那隻蟋蟀彷彿還在。
◎「忽聞門外蟲鳴」是情節的又一轉折,出人意外,成名追尋之下得到一隻小蟋蟀。
◎再度山窮水盡,柳暗花明。故事從此急轉直下,豁然開朗。
喜而捕之,一鳴輒躍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虛若無物。手裁(才,剛剛)舉,則又超忽(形容跳得輕快而高)而躍。
譯文:
他高興得動手捉牠,那蟋蟀叫了一聲就跳走了,跳得非常快。他用手掌去罩住牠,手心空蕩蕩地好像沒有什麼東西;手剛舉起,牠卻又遠遠地跳開了。
◎寫出小蟋蟀動作的迅捷飄忽。
急趨之,折過牆隅(角落),迷其所在。徘徊四顧,見蟲伏壁上。
譯文:
成名急忙追牠,轉過牆角,又不知牠的去向了。他東張西望,四下尋找,才看見原來小蟋蟀趴在牆壁上。
◎寫出小蟋蟀動作的迅捷飄忽。
審諦(仔細看)之,短小,黑赤色,頓非前物。成以其小,劣(覺得低劣)之。惟彷徨瞻顧,尋所逐者。
譯文:
成名仔細看牠,蟋蟀個子短小,黑紅色,立刻覺得牠不像先前那隻。成名因牠個子小,看不上牠。成名仍不住地來回尋找原本所追捕的那隻。
◎與成名先前村東大佛閣捕獲「巨身修尾,青項金翅」的蟋蟀,形成對比。
壁上小蟲忽躍落襟袖間,視之,形若土狗(螻蛄的別名),梅花翅,方首,長脛(腿),意似良(覺得還不錯)。
譯文:
這時牆壁上的那隻小蟋蟀,忽然跳到他的衣袖裏去了。再仔細看牠,形狀像螻蛄,梅花翅膀,方頭長腿,覺得好像還不錯。
◎仔細摹寫小蟋蟀的形狀:短小、黑赤色、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長脛。
◎成名得蟲、繼而失蟲、再得異蟲(成之子化為蟲)。
◎「壁上小蟲忽躍落襟袖間」,寫出小蟲對成名似乎有感情,以此表示促織的異乎尋常,暗與成子化身促織相呼應。
喜而收之。將獻公堂,惴惴(恐懼不安)恐不當意(不合意),思試之鬥以覘(觀察)之。
譯文:
他高興地收養了牠,準備獻給官府,但是心裏還很不踏實,怕不合縣官的心意,他想先試着讓牠鬥一下,看牠怎麼樣。
◎故事情節第3個高潮(高潮迭起)──再獲蟋蟀。
◎抑筆(先抑後揚)。
上圖:蟋蟀
(七)所獲促織其貌不揚但輕捷善鬥,鬥蟲鬥雞無所不勝【鬥蟲】
村中少年好事者,馴養一蟲,自名「蟹殼青」,日與子弟(年輕人)角(角力,比賽),無不勝。欲居(留下)之以爲利,而高(抬高)其直(值),亦無售者(買家)。
譯文:
村子裡有一個喜歡多事的年輕人,養著一隻蟋蟀,自己給它取名叫「蟹殼青」,他每天跟其他少年鬥蟋蟀,沒有一次不獲勝的。他想留著牠囤爲奇貨來牟取暴利,但是抬高價格也沒有人買。
◎小說接着細寫小促織鬥勝強敵「蟹殼青」,以及從雞口脫險,顯示小促織的超凡本事,故事達到最高潮。
徑(通「逕」,直接)造(到訪)廬(村屋)訪成,視成所蓄(養),掩口胡盧(胡盧,形容笑的樣子)而笑。因出己蟲,納比籠(比試的籠子)中。
譯文:
有一天,少年上門來找成名,看到成名所養的蟋蟀,只是掩著口笑,接著取出自己的蟋蟀,放進比試的籠子裡。
成視之,龐然修(長)偉(大),自增慚怍(慚愧),不敢與較(較量)。少年固(堅持、一定)強(迫)之。
譯文:
成名一看對方那隻蟋蟀又長又大,自己越發羞慚,不敢拿自己的小蟋蟀跟少年的「蟹殼青」較量。少年則堅持要讓二隻蟋蟀鬥一鬥。
◎二度抑筆(先抑後揚)。
顧(但)念蓄劣物終無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納鬥盆。
譯文:
但是成名心想,養著這樣低劣的東西,終究沒有什麼用處,不如讓牠去跟別的蟋蟀鬥一鬥,換得一笑了事,於是就把兩隻蟋蟀放在一個鬥盆裡。
小蟲伏不動,蠢若木雞(木雕的雞),少年又大笑。試以豬鬣毛撩撥蟲鬚,仍不動,少年又笑。
譯文:
起初小蟋蟀趴著不動,呆呆地像個木雞。少年又大笑。接著試着用豬鬣去撩撥小蟋蟀的觸鬚,小蟋蟀仍然不動,少年又大笑。
◎三度抑筆(先抑後揚)。
◎寫兩隻促織的相鬥,採對比手法。少年所養「蟹殼青」的鬥無不勝、「龐然修偉」,與成名的小促織「伏不動,蠢若木雞」形成強烈對比,少年接二連三嘲笑(層遞),給人造成一種小蟲怯懦無能的印象,加強緊張氣氛。
◎少年共有三笑:第一次是他看見成名的促織短小,黑赤色,形若土狗,不由地「掩口胡盧而笑」,這一笑形象地刻畫出少年一副輕狂傲少的神態;第二次是他看見成名的促織「蠢若木雞」,禁不住「又大笑」;第三次是他用豬鬣來挑逗促織但仍不動,於是「又笑」,得意至極。通過這「三笑」的描寫,一個終日遊手好閒、得意洋洋的遊俠兒形象躍然紙上。
◎《莊子.達生》說,養鬥雞的人,要把鬥雞訓練得鎮靜沉著,彷彿是木頭所雕,才能不動聲色,戰勝別的鬥雞。
屢撩(撩撥,挑弄)之,蟲暴怒,直奔,遂相騰擊,振奮作聲。
譯文:
撩撥牠好幾次,小蟋蟀突然大怒,直往前衝,於是二隻蟋蟀互相鬥了起來,騰身舉足,彼此相撲,振翅鳴叫。
俄(俄而,不久)見小蟲躍起,張尾伸鬚,直齕(音ㄏㄜˊ,咬)敵鬚。少年大駭,急解(解開)令休止。蟲翹(高舉)然矜(誇耀)鳴,似報主知,成大喜。
譯文:
沒過多久,只見小蟋蟀跳起來,張開尾,豎起觸鬚,直接一口咬住對方的脖頸。少年大驚,急忙分開,使牠們停止撲鬥。小蟋蟀擡著頭振起翅膀,得意地鳴叫著,好像在給主人報捷一樣,成名看到非常歡喜。
◎故事情節第4個高潮(高潮迭起)──成名的小蟋蟀竟然鬥贏少年的「蟹殼青」。
◎揚筆(先抑後揚)。
◎小說以誇張手法與細節描寫,顯示小促織的才能。然後情況一變,小促織「暴怒」、「直奔」、「騰擊」、「躍起」、「張尾伸鬚」、「直齕敵領」這一系列動作,直接展示小促織的勇敢善鬥。
◎以「怒、奔、躍、張、伸、紇」多種動詞,把鬥蟲過程中促織的神態動作,描繪得細膩逼真,如在眼前。
◎少年從「笑」到「駭」的表現,做出前後對比,又以其旁人側寫,為小促織的猛勇間接做出渲染。
方(正)共瞻玩,一雞瞥來,徑(直接)進以啄。成駭立愕呼,幸啄不中,蟲躍去尺有咫(一尺多。咫,八寸)。雞健(強而有力)進,逐逼之,蟲已在爪下矣。成倉猝莫知所救,頓足失色。
譯文:
兩人正在觀賞時,突然來了一隻雞,直接向小蟋蟀啄去。成名嚇得站在那裡,大叫起來,幸虧雞沒有啄中牠,小蟋蟀一跳有一尺多遠。雞又大步地追逼過去,小蟋蟀已被壓在雞爪下。成名嚇得驚慌失措,不知該怎麼救牠,他急得直跺腳,臉色都變了。
◎故事情節第四個低潮(高潮迭起)──小蟋蟀被不速之客(雞)抓住,生死未卜。
◎就在這時,故事又掀起波瀾:雞的出現和「徑進以啄」,形成極其危急的情勢,令讀者為小促織的命運提心吊膽。
旋(忽然)見雞伸頸擺撲,臨視,則蟲集冠上(蟋蟀落在雞冠上。集,止),力叮不釋(放)。成益驚喜,掇置籠中。
譯文:
忽然又見雞伸長脖子,扭擺著頭,到跟前仔細一看,原來小蟋蟀已蹲在雞冠上,用力叮著不放。成名越發驚喜,捉下牠放入籠中。
◎故事情節第5個高潮(高潮迭起)──小蟋蟀竟鬥贏了雞。
◎揚筆(先抑後揚)。
◎進一步以誇張筆法,描寫小促織以其機敏,出人意料將雞制伏,顯示小促織的神奇本領。
上圖:蟋蟀
(八)成名上繳促織,突出其奇異功能,成名也因促織而富貴,成子甦醒後自言化身促織【獻蟲】
翼(翌)日進宰(此指縣令),宰見其小,怒呵成。成述其異,宰不信。試與他蟲鬥,蟲盡靡(披靡,傾倒伏地)。又試之雞,果如成言。
譯文:
第二天,成名把蟋蟀獻給縣令,縣令見牠個子小,大怒喝斥成名。成名講述這隻小蟋蟀的奇特本領,縣令不相信。於是試著讓牠和別的蟋蟀搏鬥,所有的蟋蟀都被牠鬥敗了。又試著與雞鬥,果然都和成名所說的一樣。
◎揚筆(先抑後揚)。
◎諷刺當權者以貌取人,並無真實識人之明,與《郁離子》工之僑為琴、《韓非子》卞和獻璧(和氏璧)異曲同工。
乃賞成,獻諸撫軍(巡撫的別稱,即前文所稱的上官)。撫軍大悅,以金籠進上,細疏(仔細地陳述)其能。
譯文:
於是縣令就大大獎賞成名,並把蟋蟀獻給巡撫。巡撫特別高興,用金籠裝著獻給皇帝,並且上了奏本,仔細敘述牠的本領。
◎封建社會奉迎由下而上,層層節制:里正(里長)→宰(縣令)→撫軍(巡撫)→上(皇帝)。
既入宮中,舉天下所貢蝴蝶、螳螂、油利撻、青絲額(以上蝴蝶、螳螂、油利撻、青絲額,均為上品蟋蟀的名字)一切異狀遍試之,莫出其右者。
譯文:
到了宮裡後,凡是全國進貢的蝴蝶、螳螂、油利撻、青絲額,及各種稀有的蟋蟀,都與小蟋蟀鬥過,沒有一隻能佔牠的上風。
◎揚筆(先抑後揚)。
每聞琴瑟之聲,則應節(節拍)而舞,益(更加)奇之。
譯文:
這隻小蟋蟀每聽到琴瑟的聲音,還能按照節拍跳舞,大家越發覺得出奇。
◎揚筆(先抑後揚)。
◎宮中試鬥進一步展示小促織非凡的才能,不只善鬥,且能聞樂起舞。
上大嘉悅,詔賜撫臣名馬衣緞。撫軍不忘所自(起源),無何(沒多久),宰(此指縣令)以卓異(才能優異,此指考覈官吏政績的評語)聞。宰悅,免成役。又囑學使(學使,提督學政(學臺),是專管教育和考試的官吏)俾(使)入邑(縣)庠(學校)。
譯文:
皇帝更加喜歡,便下詔賞給巡撫好馬和錦緞。巡撫不忘記好處是從哪來的,不久,縣令也以才能卓越而聞名。縣令一高興,就免除成名的差役,巡撫又囑咐主考官,讓成名中了秀才,入學就讀。
◎封建社會賞賜由上而下,層層節制:上(皇帝)→撫軍(巡撫)→宰(縣令)→里正(里長)。
後歲(一年)餘,成子精神復舊,自言身化促織,輕捷善鬥,今始蘇(甦醒)耳。
譯文:
過了一年多,成名的兒子精神復原了。他說他變成一隻蟋蟀,輕快而善於搏鬥,現在才甦醒過來。
◎故事情節第6個高潮(高潮迭起)──成名兒子甦醒,自言化身為蟲。
◎成子復甦之後「自言身化促織」,交代神異促織的來歷,增強故事的曲折性與神奇色彩。
◎同時,「自言身化促織」也更加深故事的悲劇性:在官府逼迫之下,成子自殺後還要魂化為促織以供玩賞,方能解除一家苦難,更表現百姓所受迫害之深。
撫軍亦厚賚(音ㄌㄞˋ,賞賜)成。不數年,田百頃,樓閣萬椽(音ㄔㄨㄢˊ,屋頂架木,此指計算房屋的單位(間)),牛羊蹄躈(音ㄑㄧㄠˋ,古時用以計算牲畜的頭數。躈,動物的肛門)各千計,一出門,裘馬過世家(穿的皮衣和駕車的馬,都超過世代做官的人家。過,車過)焉。
譯文:
巡撫也重賞了成名。不到幾年,成名就有一百多頃田地,很多高樓殿閣,還有成百上千的牛羊;每次出門,身穿輕裘,騎上高頭駿馬,比世代做官的人家還闊氣。
◎故事情節第7個高潮(高潮迭起)──故事結局成名因禍得福,贏得富貴功名。
上圖:蟋蟀
(九)作者化身異史氏,為此故事作出評論
異史氏(作者自稱。《聊齋志異》有許多怪異之事,所以稱為異史)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爲定例。
譯文:
我(蒲松齡)說:「皇帝偶爾使用一件東西,未必不是用過它就忘記了;然而下面執行的人,卻把它作爲一成不變的慣例。
◎蒲松齡對故事所作的評論,是《聊齋志異》常用的一種形式,通過評語說明小說主旨,直接表達自己的觀點。
加以官貪吏虐,民日貼婦(把妻子做抵押品去借錢。貼,抵押)賣兒,更無休止。
譯文:
加上官吏貪婪暴虐,老百姓一年到頭抵押妻子、賣掉孩子,還是沒有休止的一天。
◎控訴為政者橫徵暴斂的罪惡,表現百姓為生計奔波的艱難。
故天子一跬步(半步。跬,音ㄎㄨㄟˇ),皆關民命,不可忽(輕忽)也。
譯文:
所以皇帝的一舉一動,都攸關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在位者不可輕忽的啊!
◎這段評論主要有三點。評論的第ㄧ點:從官貪吏虐追溯到天子宮廷,指出「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不可忽也」,寄諷諫之旨。
獨(唯獨)是(這個)成氏子以(因為)蠹(音ㄉㄨˋ,蛀蟲,此指促織)貧,以(因為)促織富,裘馬揚揚(得意的樣子)。
譯文:
只有成名這個人,因爲要搜捕蟋蟀而貧窮(另譯:因為官吏的侵吞而貧窮),又因爲進貢一隻蟋蟀而致富,穿上名貴的皮衣,坐上豪華的車馬,得意揚揚。
◎成名因為ㄧ隻小蟲而獲取功名,勝過十年寒窗苦讀,語中暗示譏諷抱怨。
當其爲里正,受撲責(責打)時,豈意其至此哉!
譯文:
當他充當里正,受人責打的時候,哪裡想得到日後他會有這種境遇呢!
◎與歸有光〈項脊軒志〉所謂「方二人之昧昧於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坎井之蛙何異?」異曲同工。
天將以酬(報酬)長厚者,遂使撫臣(巡撫)、令尹(縣令府尹),並受促織恩蔭(得到恩惠蔭庇)。
譯文:
老天要用這酬報那些老實忠厚的人,就連巡撫、縣官一干人等,都受到蟋蟀的恩惠了。
◎評論的第二點:成名的一貧一富,說明這是「天將酬長厚者」,反映「善惡有報」的宿命論思想。
聞之:一人飛昇,仙及雞犬(比喻一個人發跡,同他有關係的人都跟著得勢)。信(真實)夫!」
譯文:
聽人說:『一人得道成仙,連雞狗都可升天。』這句話可真是一點也不假啊!」
◎這段評論主要有三點:第三,針對撫臣、令尹蒙受促織「恩蔭」,證實「一人飛昇,仙及雞犬」的說法,表明封建官僚的升遷發跡,是建立在壓榨百姓苦難之上,在此作者抒發了憤懣不平之感。
◎「一人飛昇,仙及雞犬」,語中暗示譏諷抱怨。
◎全文善於營造跌宕起伏的曲折及起承轉合的完整,以蟲(促織)爲線索,故事曲折離奇,其情節可概括為:徵蟲→覓蟲→求蟲→得蟲→失蟲→化蟲→鬥蟲→獻蟲。
1.「徵蟲→覓蟲」:故事的開端。
2.「求蟲→得蟲」:故事的發展。
3.「失蟲→化蟲→鬥蟲」:故事的高潮。
4.「獻蟲」:故事的結局。
上圖:鬥蟋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