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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國中會考寫作用「我們這個世代」出題,詢問新世代是「果凍世代」?「直播世代」?還是「動漫世代」?要寫好這個題目,應該掌握住時代的切片而不是碎片,讓每個讀者都在你的文字標本中,凝視自己,也重新認識自己的世代⋯⋯

「我們這個世代」怎麼寫?蔡淇華:每個人,都是時代切片不是碎片

兩位學生得了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令人振奮。指導的學生中,他們的文采並非最優,但他們的作品有一共同特點--「留下時代的價值」。

例如奕君第一次交來的作品,題目是「奶茶的滋味」。文中用奶茶串起祖孫情,並提到祖母的失智。

「你把題目給寫小了。」

「老師,怎麼說?」

「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人是歷史的標本?還是碎片?」

「我不懂耶。」

我覺得你把祖母寫成一個歷史的碎片,其實每個人的故事都應是時代的切片,讓每個讀者都在你的文字標本中,凝視自己,也重新認識自己的世代。

「老師,對不起,我還是不懂。」

「好,來,回到基本概念,我問你,文章一定要有什麼?」

「一定要有主題。」

「主題是什麼?」

主題是價值。

「價值是什麼?」

價值是選擇。

「你是否有在文章中提出選擇?」

「好像沒有。」

你必須拉出兩點,兩點可以拉開故事張力,兩點可以引發比較,兩點才能產生選擇。

「是哪兩點?」

「就是現代與祖母的時代,這兩點。」

「老師,我好像懂了。」

經過來回三、四次的討論與重寫後,學生終於投出了她的成品〈二十一世紀的大正奶茶〉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奶奶是個青澀少女,日治時期當過幼稚園老師,懂日文、會鋼琴,傳統的觀念和禮教⋯⋯

這一切,那一言一行,她任何的時刻,都有著那種華麗復古的日式優雅。只是近期的回憶,是班斷了軌的列車,胡亂駛進荒野深穴⋯⋯

懂得養身的她身體狀況一直都良好,高齡將近百歲,腦袋卻每況愈下。在醫院判定她失智之前,奶的行為異常就在她的人際交涉拉起了條封鎖線。她開始胡言亂語,將我誤認成她女兒,將我姑姑當成我母親,甚至指著她的孫媳婦,問我表哥站在他旁邊的女人是誰?

不變的卻是,她深刻印在我最初印象的當時,那種時代感在她身上的香水一般,飄忽,卻十分的深刻⋯⋯「我是大正12年生的,那年發生關東大地震。」記憶漫漶的奶奶,卻還記得與這個世紀格格不入的年。然而她的俯仰行臥,卻仍矜持的緊貼著遙遠時代的氣質。得知她生病之後,我們必須多花些時間去陪伴她,即使她看著我卻認不得我的臉,只好套上官腔客客氣氣的叫我「小姐」,即使我在一小時內可能得向她重複自我介紹7、8次,即使她和孫女之間有些詞窮,只會一直點著頭說「ありがど」(謝謝)⋯⋯

奶奶不喜歡吃白米飯,或許是因為她小時候在日治時期餐餐都有米飯,但她很喜歡奶茶,就算她沒什麼胃口,我只要帶著奶茶給她⋯⋯她即使覺得自己老了,還是很注重門面,不打扮的乾淨體面就絕對不出門,她無論口袋裡有多少錢,就算只有一、兩個十元銅板,也要塞給「自稱」是她孫女的我們,擔心我們沒有錢坐車回家⋯⋯有很多很多事,是我真正走近她後,才愈來愈了解的。

奶奶逐漸掏空的記憶是殘落的空木,自小被灌輸的教養成了孤存的樹皮,挺立的撐起一個時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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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的善解,幫我們重新拉近彼此

學生的書寫原本停留於祖孫的互動表象,但當她聚焦於祖母失智後仍堅持的「客套禮數」後,我們看見了自己土地上「陌生」的「熟悉」。因為在21世紀的台灣,我們已很少看見「華麗復古的日式優雅」,然而在老一輩的記憶裡,在年輕人拍網美照的日式建築裡,那種「乾淨體面」又那麼熟悉。這一種時代對比的扞格,會逼迫我們重新注視吾土吾民的歷史滄桑。


老葉將凋,新枝成林,不同的林象,尚存多少歲月風華?奶奶逐漸掏空的記憶,是歷史殘落的空木?還是因為孫女書寫,可以珍視留存的價值?

文學與政治的語言不同,文學起源於對人性的善解與包容,但政治卻必須分出對立面以牟取選票在製造對立時,禮數會消失,人群會被貼上標籤,所以我們需要文學,需要文學幫我們撕掉醜陋的標籤,需要文學的善解幫我們重新拉近彼此--不論是唐山阿公、日本阿嬤、還是越南媽媽,都因歷史的大風,把我們吹落在同一塊土地,沒有選擇,我們花開花落,落葉無聲,寂然入土,留下不同的文化養分。

但是文學的聲音很小,政治的聲音很大。當在位者與立場偏頗的媒體硬要撕裂我們盤根錯節的根系,若我們習焉不察,拒絕土地深厚的養分,只啜飲政治神木的露珠,我們原本頂天蔽日的文化樹冠,將會逐漸凋零,最後讓仇恨的烈日,曬乾新世代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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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是作文題目,更是值得我們思考的價值

2018年國中會考寫作用「我們這個世代」出題,詢問新世代是「果凍世代」?「直播世代」?還是「動漫世代」?其實,甚麼世代都好,考試時沒寫好也沒關係,因為那只不過是一場升學考試,這一世代真正的試煉是--在歷史的江河中,是否曉悉自己流域的上游,曾受過哪些價值污染?以及要衝過多少關山疊嶂,才能流出自己的波瀾壯闊?

「我們這個世代」真正要注意的,是理解上一世代的價值操控,這個價值是選票思考的對立,這個對立造成政治的空轉、與經濟的停滯;這個操控正抽空「這個世代」長大的養分,如果這個世代不拒絕上一代的仇恨對立,則下一個世代連活出「客氣禮數」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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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附文是另一篇得獎作品〈迷香〉。作者用線香的製作過程類比「製香,也制規矩」的外公:「輾轉反覆,就像外公的人生經歷,沾染了世俗、沾黏了人情,也沾黏上各種有溫度……外公的行事作風,堅定行事又不失人情。外公淌過的是五湖與四海,積下的是好友與情義……三人一塊,就是劉關張,三人一香,就是天地為證。」

文中的線香與劉關張,都是華人共同的寶貴資產,與政治無涉,與文化相關。請同學善用這些資產,盡情寫出文學的大氣與善解,活出「我們這個世代」的英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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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2018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高中散文組得獎作品

(賞析建議:用四字詞、標點、及對比結構控制節奏,用節奏呼應內容的力度)


〈迷香〉/呂冠儀

香煙裊裊,白霧漫漫,眼前是熟悉的暖暖木質調,熟悉的香味擴散、包圍、濃重、又輕巧的覆在我心上。這線香,是迷香吧?我想,抬頭看著頂端的火光,入迷,等意識醒來,周身煙霧包圍,絲絲氤氳在走。走,走回外公家。

外公外婆開著一家香舖,是好多年前靠自己雙手打拚下來的。有次跑下車,我撲進外公的懷抱裡,突然發現,外公脖子上有一道掩藏,那是一道刀疤,一道差點奪走外公寶貴生命的痕跡。

外公,以前是人們口中的「壞仔」,國小畢業後,拿著曾祖父給的一百塊,從嘉義飄盪到台北,有錢坐火車離開、沒錢坐火車回家。在台北的公園裡喝了一星期的自來水,搬過瓦斯、待過印刷廠、甚至在山上種植香菇,很長一段時間只有一隻狗陪著。


血氣方剛、獨身在外,抽菸、喝酒、幹架,交了八拜之交,也結了仇家。終於存夠了錢回到嘉義當兵。

外公的身形高大,穿著軍裝,走在寬闊的道路上特別顯眼,以前的仇家刻意尾隨在後,長刀一揮,血霧遮眼,差了一點就斷了動脈,險些致命。

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在外闖蕩過的人都格外有自己的一套規矩,外公外婆雖然忙於事業,無暇管教七個孩子的課業,但對於品行,一丁點兒都不馬虎。「關於禮貌,這是做人最基本的規矩。」這個準則也延續在對我輩的管教上--坐要有坐姿,站要有站樣。我每次回家尤其擔憂和外公同桌子吃飯,因為我的筷子從小沒拿好,夾菜難看,外公外婆看一次就讓我改一次,但無奈的是改也改不了,最後都食不下嚥了。

還好,外公家的記憶,淡的是味覺,濃的是嗅覺--是那線香。

線香分成三個部分,由竹子做成的心木、各種藥材和植物製作的香料、黏米做成的天然黏著劑,香的頂端還加入了易燃的硝石。將竹子削成一片片,沾些黏著劑,再在香料中滾一滾,步驟反覆四五次--輾轉反覆,就像外公的人生經歷,沾染了世俗、沾黏了人情,也沾黏上各種有溫度。

「自己的錯誤絕不含糊,傾其所有也要賠你,這也是老炮兒的規矩。」中國電影老炮兒的一句台詞,我想,一樣能投射在外公的身上--我有錯我認錯,但你要是過了,也要給我個解釋,這是外公待人處事的方法。外公的行事作風,堅定行事又不失人情。外公的裡芯是傲骨,外殼是硬氣,一生心血,淌過的是五湖與四海,積下的是好友與情義。

「即使江湖不在,還有我。」他們活在我最嚮往的年代,人情漫漶,是非分明,那是我兒時習武,心嚮往之的武林。

三人一塊,就是劉關張,三人一香,就是天地為證。

外公製香,也制規矩。廟宇裡跳八家將的小少年,七星步都是外公負責訓練,而外公不只教導孩子技藝,還有待人處事的觀念,嚴肅認真的教導方式,讓貪玩、偷懶的半大孩子面對外公時,習氣不敢沾身。

是迷過路的人,最懂的迷香嗎?

對「迷路原為看花開」的外公而言,應該是吧。看著香爐上筆直的香,外公手製,清晰溫暖,是家的味道、是信仰的味道,也是外公的味道。絲絲縷縷,聯繫著天、地、人。

迷香,因為時間的翻滾,因為懂得層層的味道,所以有了神的味道。

一道精魂在世,迷失過也好,刀架上脖也好,不管繞了幾圈,最後願意直直上升,抵達神的所在。最後,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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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出處】
《翻轉教育》
〈「我們這個世代」怎麼寫?蔡淇華:每個人,都是時代切片不是碎片〉
2018-05-21

網址:
https://flipedu.parenting.com.tw/article/4645
作者:蔡淇華
【作者簡介】
蔡淇華,作家,台中市立惠文高中教師兼圖書館主任,曾獲2014年師鐸獎、時報廣告金像獎、台中市文學獎首獎、新北市文學獎首獎。著有《寫作吧!你值得被看見》、《有種,請坐第一排》、《一萬小時的工程:隱形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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