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圖：五代．趙喦．八達遊春圖（局部）（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題解
〈少年行〉為樂府舊題，是王維的七言樂府組詩，共四首。分詠長安少年遊俠高樓縱飲的豪情，報國從軍的壯懷，勇猛殺敵的氣概和功成無賞的遭遇。各首均可獨立，合起來又是一個整體，好像人物故事銜接的四扇畫屏。本詩出自：郭茂倩《樂府詩集》雜曲歌辭。
搭配課程：左思詠史詩、王維老將行、李白將進酒、虬髯客傳
少年行
其一
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游俠多少年。
相逢意氣爲君飲，繫馬高樓垂柳邊。
其二
出身仕漢羽林郎，初隨驃騎戰漁陽。
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
其三
一身能擘兩雕弧，虜騎千重只似無。
偏坐金鞍調白羽，紛紛射殺五單于。
其四
漢家君臣歡宴終，高議雲臺論戰功。
天子臨軒賜侯印，將軍佩出明光宮。
【作品出處】
《樂府詩集》
〈少年行〉
原作者：王維
其一
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游俠多少年。
譯文：
新豐（地名，產美酒）美酒一斗價值十千錢，出沒咸陽（荊軻曾至咸陽，此借指長安）的遊俠多是少年。
◎首句寫豪俠歡聚痛飲，寫少年遊俠的日常生活。要從日常生活的描寫中顯示出少年遊俠的精神風貌，選材頗費躊躇。詩人精心選擇了高樓縱飲這一典型場景，把飲酒的場景寫活，少年遊俠的形象也就躍然紙上了。遊俠重意氣，重然諾，而這種性格又總是和「使酒」密不可分」，飲酒在當時因能激發意氣而被視作勝事，所謂「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李白《少年行》），以酒引領全詩，豪飲酣醉自來被認爲是英雄本色，蓋遊俠之飲，原非獨酌遣悶，其意氣正在大會賓客之際，才得以充分表現。「斗十千」語出曹植《名都篇》：「歸來宴平樂，美酒斗十千」，李白也有《將進酒》詩云：「昔時陳王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不僅極言酒之珍美，而且還借前人的用語寫出慷慨好客、縱情歡樂的盛況。
◎遊俠人物大多出身於市井之中，司馬遷在《史記－遊俠列傳》裡徑稱之為「閭里之俠」，詩的前兩句以「新豐美酒」烘染在前，「咸陽游俠」出場在後，而「多少年」為全篇綱領。「新豐美酒」與「咸陽遊俠」二者本不一定相關，這裡用對舉方式來寫，卻給人感覺：京華地區著稱於世的人物名物雖多，卻只有新豐美酒堪稱酒中之冠，少年遊俠堪稱人中之傑，而這二者，又像「快馬須健兒，健兒須快馬」那樣存在密不可分、相得益彰的關係。新豐美酒，似乎天生就為少年遊俠增色而設；少年遊俠，沒有新豐美酒也顯不出他們的豪放風流。第一句把酒寫得很足，第二句寫遊俠，只須從容承接，輕輕一點，少年們的豪縱不羈之氣、揮金如土之慨都可想見。兩句一張一弛構成一種特有的輕爽流利的節奏，少年遊浹顧盼自如、風流自賞的神情，也宛然在目了。
相逢意氣爲君飲，繫馬高樓垂柳邊。
譯文：
相逢時意氣投合爲君痛飲，駿馬就拴在酒樓下垂柳。
◎後二句更進一層，寫出俠少之重友情、厚交誼的作風。「相逢意氣為君飲」把酒、俠二者連結在一起。即便是邂逅相逢的陌路人，杯酒之間便能成為意氣相傾的知己，所謂「論交從優孟，買醉入新豐」（李白《結客少年場行》）、「一生大笑能幾回，鬥酒相逢須醉倒」（岑參《涼州館中與諸判官夜集》），正表現了他們同聲相應的熱情。在他們開懷暢飲的豪爽風度中，還滲透著為朋友傾情倒意，肝膽相照的人情之美。酒如一面鏡子，映照出他們率真坦蕩的人生態度。「意氣」包含的內容很豐富，輕生報國的壯烈情懷，重義疏財的俠義性格、豪縱不羈的氣質、使酒任性的作風，都是俠少的共同特點，都可以包含在這似乎無所不包的「意氣」之中。對俠來說，無須經過長期交往，只要相逢片刻，攀談數語，就可以彼此傾心，一見如故，這就是所謂「相逢意氣」。路逢知己，彼此都感到要為對方乾上一杯，所以說「為君飲」，這三個字宛然俠之聲口，不過是平常的相逢論交，在詩人筆下，被描繪得多麼有聲有色。
◎詩為人物寫照，最後卻宕開改以景語收束。詩人撇開樓內的場面，轉而從樓外的景象落筆，「繫馬高樓垂柳邊」，這是生動精采的一筆，本來就要借飲酒寫少年遊俠，上句又已點明「為君飲」，箭在弦上，落句似必寫宴飲場面。然而作者的筆卻只寫到酒樓前就戛然而止，勸酒痛飲的情景統統留到幕後，這樣側面虛寫要比正面實寫宴飲場景，更含蘊詩意得多，高樓不僅和首句呼應，暗示人物的豪縱氣派、卓然挺立，一掃鄙陋猥瑣之態；又以駿馬和楊柳的意象，襯托出少年遊俠富有青春氣息，風致俊爽。俠少特有的、富於詩意的生活情調、精神風貌，這不是靠描摹宴飲場面能達到的。虛處傳神，末句所用的正是這種藝術手法，這一句是由馬、高樓、垂柳組成的一幅畫面：馬是俠客不可分的伴侶，寫馬正所以襯托俠少的英武豪邁，高樓正是在繁華街市上備有新豐美酒的酒樓，高樓旁的垂柳則點綴了酒樓風光，使之在華美熱鬧中顯出雅致飄逸，不流於市井的鄙俗。而這一切又都是為了創造一種富於浪漫氣息的生活情調，為突顯出俠少的精神風貌，其實寫外景還是為內景烘托服務的。
其二
出身仕漢羽林郎，初隨驃騎戰漁陽。
譯文：
才從軍便作漢朝的羽林郎（漢禁衛軍官名，由世家大族子弟充任），一開始就隨將軍（驃騎指武帝時名將霍去病，曾多次統率大軍反擊匈奴侵擾，戰功顯赫。）鏖戰漁陽。
◎第二組詩，寫俠少的出徵邊塞。詩裡所說的「仕漢」「驃騎」，以及下面兩首詩裡出現的「五單于」「漢家君臣」等，都是借漢事喻唐，這在唐詩中幾乎是習聞熟見的慣例。俠少委身事君，入仕之初便擔任羽林郎的職務。由於羽林郎宿仗衛內、親近帷幄，身分重要，非一般等閑之輩可以入選。俠少報國心切，一心想效功當世，一旦國家有事，便毫不猶豫地隨軍出征。
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
譯文：
誰知道不能去邊關的痛苦，縱然戰死還留下俠骨芬芳。
◎邊關遙遠荒寒，沙場搏殺更是出生入死，這種為國獻身的精神，和曹植的《白馬篇》裡「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的少年英雄是一脈相承的。所不同的是，曹詩通篇是用第三人稱的視角，來加以客觀的描述和贊頌，這裡卻借少年自己的口吻直抒胸臆：第三句以自詰的口氣反挑，使文勢陡起波瀾，末句則以斬截之語收束。「孰」「不」「縱」「猶」等虛詞的連用在不斷轉折中加強語氣，活脫地傳達出少年從容剛毅的神情和義無返顧的決心，進一步深化了俠少「意氣」的內涵。
其三
一身能擘兩雕弧，虜騎千重只似無。
譯文：
一個人就能拉開兩張雕弓，敵騎千重（一作「群」）全都不放在眼中。
◎第三組詩，寫少年的勇武殺敵。詩人將俠少置於孤危險惡的戰爭情勢之中。「虜騎千重」指敵人大軍壓境，形成包圍之勢，敵酋傾巢出動，來勢洶洶。而少年以「一身」對「千重」之敵，左右馳突於敵陣之中如入無人之境，其過人的膽略武藝分明可見。
偏坐金鞍調白羽，紛紛射殺五單于。
譯文：
偏坐金鞍上從容調好羽箭，不停地射去敵酋無法逃生。
◎詩的一、三兩句，以特寫鏡頭為少年英武矯健的身姿寫照：「擘兩雕弧」言其多力善射，能左右開弓；「偏坐金鞍」言其鞍馬功夫嫻熟，能在疾馳的馬背上自如地變換各種姿勢；「調白羽」則是善於在奔馳中箭無虛發。二、四兩句，從對方著筆來反襯少年的藝高膽大，敵我雙方的力量愈是懸殊，也就愈能表現無所畏懼的英雄氣概，而這種氣概又來自於其置生死於度外的獻身精神，這樣詩就和上一首彼此呼應，並預為下一首寫功高不賞的張本。詩中所出現的雕弧、金鞍和白羽，均是以著色之筆略加點染，本為愛其人而及其物，此處之物又為人增色，人與物互相輝映盛唐詩人每喜表現尚武精神，這些都可看作是詩中理想形象的現實依據。
其四
漢家君臣歡宴終，高議雲臺論戰功。
譯文：
朝廷君臣慶功大宴方告終，高高坐在雲臺（宮中陳列功臣圖像處）上談論戰功。
◎第四組詩寫朝廷論功行賞，功成不居。上一首詩既已寫到少年游俠的勇卻群敵，那麼這一首寫這位英雄少年理應是受獎的主角了。
天子臨軒賜侯印，將軍佩出明光宮。
譯文：
天子親臨殿欄賜予列侯印，將軍佩着印綬走出明光宮。
◎前三句極寫慶功儀式的隆重和氣氛的熱烈：君臣歡宴、雲台論功、天子臨軒、封侯賜爵。正當期待中的主角出場時，領賞者卻突然變成了「將軍」，這裡的「將軍」和第二首「初隨驃騎戰漁陽」裡的「驃騎」當是一人，指軍中的主帥。末句「將軍佩出明光宮」有二解：第一種解釋是指本詩主角功成而不居，與左思《詠史詩》所云「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 意境相同，襯托出主角建功立業之後不貪戀富貴，瀟灑遠去的高貴情操，呼應「俠」之風範。另一種解釋是，將軍權貴受皇帝寵信坐享其成，而血戰的勇士反遭冷落。也即李白《塞下曲》其三所云：「功成畫麟閣，獨有霍驃姚。」以烘雲托月的手法反覆渲染，到頭來卻翻作他人；而活躍在前三首詩裡的主角，在此處被悄無聲息地推到了局外，形成欲抑故揚的藝術處理，使詩中的不平之鳴得以強有力的表現。
◎同樣寫少年遊俠，高適的「未知肝膽向誰是，令人卻憶平原君」(《邯鄲少年行》)，顯然滲透了更多詩人自己沉淪不遇的深沉感慨，而王維筆下的少年遊俠，則具有相當濃厚的浪漫氣息和理想化色彩，但這種理想化並不給人任何虛假之感，關鍵就在於詩中洋溢著理想浪漫的詩意氣息。王維的《少年行》四首謳歌了豪蕩使氣、捨身報國、崇尚事功、功成不居的任俠精神，表現出強烈英雄主義色彩，他筆下的少年游俠形象，和盛唐其他詩人創造的形象一樣，實際上是時代理想的人格化寫照。這四首絕句獨自成篇，各有側重，但又蟬聯而下，互相補充和照應。用筆或實或虛，或顯或隱，舒捲自如，不拘一格，成功地譜寫了一支朝氣蓬勃、富有青春旋律的進行曲。
【賞析出處】
《中華古詩文古書籍網》
〈少年行．鑑賞〉
（編按：文字已經過整理重新改寫）
網址：
https://www.arteducation.com.tw/mingju/juv_62a1ba144161.html
作者：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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