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人欲了知，
三世一切佛，
應觀法界性，
一切唯心造。
──華嚴經
題解
由於影視劇經常翻拍《聊齋志異》裡面的小說，其中改編成電影的《畫皮》、《畫壁》、《聶小倩》是觀眾比較耳熟能詳的故事情節。
〈畫壁〉的主角，正是一位舉人朱孝廉。在古代科舉制度中，舉人一種士人的身份，等級在生員之上，雅稱孝廉，俗稱老爺，有時也被稱為鄉進士。〈畫壁〉原本故事很單純，主要角色共有朱生、散花天女、老僧、金甲使者四人，而配角也有朱生友人及仙女數名。故事的背景發生在寺院的一處牆壁上，主角朱生觀畫入境，最後神智清醒只是春夢一場。蒲松齡效法史記寫作之太史公曰，文章最後也有段自述評論。異史氏曰：「幻由人生，此言類有道者。人有淫心，是生褻境；人有褻心，是生怖境。菩薩點化愚蒙，千幻並作，皆人心所自動耳。」說明了「幻由心生」的道理。
佛教有甚多所謂「一念三千」、「一心生萬法」、「萬法唯心造」「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之說，簡言之，就是客觀世界的看法（境）不外是人心投射後的反映，本文可謂《聊齋志異》受到佛家唯心思想影響下的一個例證。
蒲松齡十九歲中秀才，但日後中舉人卻是蒲松齡遙不可及的夢想。蒲松齡只有在四十六歲時被補為廩膳生，到了七十一歲時，才被補為貢生而已。平日除微薄田產外，僅能以教書、幕僚維生。
畫壁
江西孟龍潭，與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蘭若，殿宇禪舍，俱不甚宏敞，惟一老僧掛褡其中。見客入，肅衣出迓，導與隨喜。殿中塑誌公像，兩壁圖繪精妙，人物如生。東壁畫散花天女，內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櫻口欲動，眼波將流。朱注目久，不覺神搖意奪，恍然凝想。身忽飄飄如駕雲霧，已到壁上。見殿閣重重，非復人世，
一老僧說法座上，偏袒繞視者甚眾，朱亦雜立其中。少間，似有人暗牽其裾，回視，則垂髫兒，囅然竟去，履即從之。過曲欄入一小舍，次且不敢前。女回首，舉手中花，遙遙作招狀，乃趨之。舍內寂無人，遽擁之，亦不甚拒，遂與狎好。既而閉戶去，囑朱「勿欬」，夜乃復至，如此二日。
女伴覺之，共搜得生，戲謂女曰：「腹內小郎已許大，尚髮蓬蓬學處子耶？」共捧簪珥，促令上鬟，女含羞不語。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歡。」羣笑而去。朱視女，髻雲高簇，鬟鳳低垂，比垂髫時尤豔絕也。四顧無人，漸入猥褻，蘭麝熏心，樂方未艾。
忽聞吉莫靴鏗鏗甚厲，縲鎖鏘然，旋有紛囂騰辨之聲。女驚起，與朱竊窺，則見一金甲使者，黑面如漆，綰鎖挈槌，眾女環繞之。使者曰「全未？」，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勿貽伊戚。」又同聲言「無。」使者反身愕顧，似將搜匿，女大懼，面如死灰，張皇謂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啟壁上小扉猝遁去，朱伏，不敢少息。
俄聞靴聲至房內，復出，未幾，煩喧漸遠，心稍安，然戶外輒有往來語論者。朱跼蹐既久，覺耳際蟬鳴，目中火出，景狀殆不可忍，惟靜聽以待女歸，竟不復憶身之何自來也。
時孟龍潭在殿中，轉瞬不見朱，疑以問僧。僧笑曰：「往聽說法去矣。」問：「何處？」曰：「不遠。」少時，以指彈壁而呼曰：「朱檀越何久遊不歸？」旋見壁間畫有朱像，傾耳竚立，若有聽察。僧又呼曰：「遊侶久待矣。」遂飄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目瞪足耎。孟大駭，從容問之。蓋方伏榻下，聞叩聲如雷，故出房窺聽也。共視拈花人，螺髻翹然，不復垂髫矣。朱驚拜老僧，而問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老僧何能解？」朱氣結而不揚，孟心駭而無主。即起，歷階而出。
異史氏曰：「幻由人生，此言類有道者。人有淫心，是生褻境；人有褻心，是生怖境。菩薩點化愚蒙，千幻並作，皆人心所自動耳。老婆心切，惜不聞其言下大悟，披髮入山也。」
上圖：電影〈畫壁〉海報
註釋翻譯
（一）
江西孟龍潭，與朱孝廉客（客居）都中。偶涉一蘭若（寺院），殿宇禪舍，俱不甚宏敞，惟一老僧掛褡（掛單，遊方僧侶投寺寄宿）其中。見客入，肅衣（整理衣服）出迓（音ㄧㄚˋ，迎接），導與隨喜。
譯文：
江西地方有個人叫孟龍潭，與朋友朱孝廉客居都城時，兩人常相邀同遊。一日，兩人偶然來到城郊一處寺院，殿堂禪房都不太寬敞。寺內有一老僧寄宿於此，見兩人前來，連忙整衣出迎，引領兩人入寺隨處參觀遊覽。
殿中塑誌公（寶誌禪師，又稱保誌禪師，多尊稱為誌公禪師、誌公祖師。梁武帝時代佛教高僧，與達摩、傅大士合稱梁代三大士）像，兩壁圖繪精妙，人物如生。東壁畫散花天女，內一垂髫（垂著頭髮）者，拈花微笑，櫻口欲動，眼波將流。
譯文：
殿中塑有寶誌神僧的法像，兩邊牆壁上的繪畫十分精妙，人物栩栩如生。東壁上所畫的盡是散花天女，其中有一少女，髮絲輕垂，手裡捏著花帶著輕輕的淺笑，櫻唇桃小口彷彿在動，眼波楚楚動人，攝人心魄。
朱（指朱孝廉）注目久，不覺神搖意奪，恍然凝想。身忽飄飄如駕雲霧，已到壁上。見殿閣重重，非復人世，一老僧說法座上，偏袒繞視者甚眾，朱亦雜立其中。
譯文：
朱生住視許久，不知不覺神魂顛倒，迷迷糊糊地凝神幻想。忽然間只覺身子輕飄飄地似要飛起，有如騰雲駕霧，霎時來到壁上。只見殿閣重重，不像在人間。寺裡有一老僧，端坐在殿堂法座上講經說法，座下聆聽的人很多。朱生初到，只能茫然雜立其間。
少間（不久。間，音ㄐㄧㄢˋ），似有人暗牽其裾（音ㄐㄩ，衣服後襟），回視，則垂髫兒（垂著頭髮的少女），囅然（微笑貌。囅，音ㄔㄢˇ）竟去。
譯文：
沒過多久，忽然覺得好像有人在暗暗牽動衣角。朱生回頭一看，正是方才壁上的少女，一時心中大喜。少女見其回顧，也隨即笑著離去。
履即從之。過曲欄入一小舍，次且（音ㄗ ㄐㄩ，同「趑趄」，進退遲疑貌）不敢前。女回首，舉手中花，遙遙作招（招手）狀，乃趨之。
譯文：
朱生會意，連忙追上，一路跟隨少女，穿過幾道曲欄，最後少女走進一間小房間。朱生本想再上前走，卻又不敢妄動，只在門外踟躕猶豫，不敢進前。少女回首含笑，舉起手裡的花，遙遙做招呼的樣子。朱生心花怒放，趕忙跟了進去。
舍內寂無人，遽（急）擁之，亦不甚拒，遂與狎好。
譯文：
小房間內一片寂靜，別無旁人，朱生此時已衝昏了頭不顧一切抱住了她，而少女亦不甚推拒，兩人於是親暱溫存起來。
既而閉戶去，囑朱「勿欬（咳）」，夜乃復至，如此二日。
譯文：
之後，少女囑咐他待在房間裡，莫要咳嗽出聲，只管在此靜候便是，隨即關好門窗，獨自離去。等到入夜，少女又回來了，再次與朱生共試雲雨，如此過了兩日。
（二）
女伴覺之，共搜得生（朱生），戲謂女曰：「腹內小郎已許大，尚髮蓬蓬學處子（處女）耶？」共捧簪珥，促令上鬟，女含羞不語。
譯文：
少女的同伴們對這件事已多有察覺，一同相約到房間探尋，果然搜出朱生，朱生一臉尷尬。眾仙子向少女打趣說道：「肚裡的孩子恐怕已不小了吧，竟還要披著頭髮裝做還沒結婚的人嗎？」說著紛紛拿起簪環，要給她梳妝冠笄，做出要出嫁的樣子。少女只是含羞不語，一任眾女伴擺佈。
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歡。」羣笑而去。
譯文：
其中一仙子道：「姐妹們，咱們也別在這裡待得太久了，耽擱人家大事，有人要不高興的。」眾人一聽，笑著散去。
朱視女，髻雲高簇，鬟鳳低垂，比垂髫時尤豔絕也。四顧無人，漸入猥褻，蘭麝熏心，樂方未艾（停止）。
譯文：
朱生再看少女，髮髻像烏雲一樣，高高地聳立著，周圍的鬢髮像風一樣低垂著，比先前頭髮低垂時更加美麗動人。看了看四下無人，一時色慾心起，兩人又再度纏綿起來。
（三）
忽聞吉莫（吉莫，皮革名）靴鏗鏗（音ㄎㄥ，金屬聲）甚厲，縲鎖鏘然（金石撞擊聲），旋有紛囂騰辨之聲。女驚起，與朱竊窺，則見一金甲使者，黑面如漆，綰（音ㄨㄢˇ，繫）鎖挈（音ㄑㄧㄝˋ，拿）槌，眾女環繞之。
譯文：
忽然聽到窗外一陣沉重的皮靴鏗鏗聲傳來，伴隨著鎖鏈嘩嘩聲，緊跟著傳來一陣紛亂嘈雜的吵辯聲。少女驚嚇而起，與朱生同到門縫中向外瞧，只見一名身著黃金盔甲的使者，一臉兇惡立在那裡，面色漆黑，提著鎖鏈，拿著金鎚，而眾仙子環繞周圍，做畏懼跟隨狀。
使者曰「全未（否，放於句末表示疑問）？」，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自首），勿貽伊戚（自己招致禍患）。」又同聲言「無。」
譯文：
使者問道：「都到齊了嗎？」眾仙子道：「已全到齊了。」使者又道：「如有藏匿下界之人，務必老實交代了，不要自討苦吃，免得後悔。」眾仙子道：「絕無此事。」
使者反身（回身）愕顧，似將搜匿，女大懼，面如死灰，張皇（驚惶）謂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啟壁上小扉猝遁去，朱伏，不敢少息。
譯文：
使者回過身來，用猛禽般的眼睛掃視眾人，似乎發現了問題，似將搜匿。少女大為驚駭，面如死灰，驚慌失措的對朱說：「你趕快藏到床底下去！」，隨後打開壁上一扇小窗，倉皇逃走了。朱生躲在床榻下，屏聲斂氣，未敢稍動。
俄（不久）聞靴聲至房內，復出，未幾，煩喧漸遠，心稍安，然戶外輒有往來語論者。朱跼蹐（音ㄐㄩˊ ㄐㄧˊ，恐懼緊張貌）既久，覺耳際蟬鳴，目中火出，景狀殆不可忍，惟靜聽以待女歸，竟不復憶身之何自來也。
譯文：
不久聽到皮靴的走動聲到了房內，所幸僅環走一圈，即又出去了。又過一會兒，繁雜的喧鬧聲漸漸遠了，他心裡稍微安靜下來，然而門外還有來來往往的說話聲。朱驚魂難定。過了很久，只覺得耳邊有蟬鳴聲，眼睛中有火噴出一樣，一動也不敢動，一時難受之極，可是也別無他法，只得繼續屏聲斂氣，只等少女回來，而自身本何所從來，此時早已忘到九霄雲外。
（四）
時孟龍潭在殿中，轉瞬不見朱，疑以問僧。僧笑曰：「往聽說法去矣。」問：「何處？」曰：「不遠。」
譯文：
當時孟龍潭在殿中，轉眼不見朱生踪影，急向老僧詢問。老僧笑答：「朱施主往聽佛法去了。」孟生驚問：「在何處？」老僧繼續笑道：「在不遠處。」
少時（片刻），以指彈壁而呼曰：「朱檀越（施主）何久遊不歸？」旋見壁間畫有朱像，傾耳竚立（佇立），若有聽察。
譯文：
說時老僧以指彈壁，輕呼道：「朱施主，為何久遊不歸啊？」話聲未落，馬上見有朱生畫像顯現在壁上，且正傾耳佇立，像在聽查什麼。
僧又呼曰：「遊侶（同遊的夥伴，指孟龍潭）久待矣。」遂飄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目瞪足耎（音ㄖㄨㄢˇ，軟）。
譯文：
老僧再叩道：「孟施主已候你多時啦！」說完，朱生忽自壁上飄了下來，驚魂未定，神色驚惶，心如死灰，形如槁木，目瞪腳軟。
孟大駭，從容問之。蓋方伏榻下，聞叩聲如雷，故出房窺聽也。共視拈花人，螺髻翹然，不復垂髫（垂著頭髮）矣。
譯文：
孟生大為驚駭，連忙詢問朱生發生什麼事。原來朱生伏在床榻下，忽聞敲門聲如雷鳴，故而爬出門偷偷細聽欲知究竟，不想迷迷糊糊轉瞬復入人世。二人抬頭看壁上掛著的少女像，螺旋形的髮髻竟已高高的翹著，不再垂著頭髮了。
朱驚拜老僧，而問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老僧何能解？」朱氣結（心情鬱悶）而不揚，孟心駭而無主。即起，歷階而出。
譯文：
朱生大驚，向老僧伏地再拜，叩請老僧告知緣故。老僧笑著說：「幻由心生，貧僧怎能解釋！」朱生聞言悶悶地不答話，並無所悟，只是回想少女仙姿，猶復沾戀，然細思方才所有之事，又覺恍惚，一時滿心抑鬱。而孟生只覺驚奇，滿心駭嘆卻不知是何道理。遂扶起朱生，一同出寺院而去。
異史氏（作者自稱）曰：「幻由人生，此言類有道者。人有淫心，是生褻境；人有褻心，是生怖境。菩薩點化愚蒙，千幻並作，皆人心所自動耳。老婆心切（禪門對於禪師過度迫切、關切的教法，稱為「老婆心切」。佛家稱教導學人親切叮嚀者為「老婆」），惜不聞其言下大悟，披髮入山也。」
譯文：
異史氏說：「幻覺由人心所產生，這話是有道理的。人有淫慾之心，就出現了猥褻的幻境；有了猥褻之心，就有了恐怖的惡境。菩薩點化那些愚蒙的人，這千百種幻覺同時產生，然而一切幻象，實皆人心所自生的結果。大師慈悲想要度化愚癡的人，可惜沒聽他說完而徹底領悟，真是枉費大師一片苦心啊！（另譯：奈何世上的人並不明白這個道理，或是說不願意承認這個道理。不願意入山修行皈依佛門，實在可惜啊！」
【作品出處】
《聊齋志異》
〈畫壁〉
原作者：蒲松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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