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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

十九世紀英國浪子詩人拜倫，他一生中只有三個快樂時刻！倘若他不是個病態而又心地不平衡的人，那就是被當時流行的憂鬱所影響了。倘若憂鬱感未如此風靡的話，他至少可以有三十個快樂時刻。

聲色湧動的世界就是一席人生的宴會，擺起來讓人們─—去享受，惟有認識到現實的哲學，才能夠使我們獲得真正快樂。中國十七世紀傑出的印象派批評家金聖歎，在《西廂記》的批語中，曾細數列舉出人生三十三種快樂的時刻，他自述這是和朋友在十日陰雨囿於一廟宇中計算而出，在他眼中人生真正的快樂時刻，精神與感官是緊密相關的。




三十三則「不亦快哉」

一、暑熱下雨

其一：夏七月，赤日停天，亦無風，亦無雲；前後庭赫然如洪爐，無一鳥敢來飛。汗出遍身，縱橫成渠。置飯於前，不可得吃。呼簟欲臥地上，則地濕如膏，蒼蠅又來緣頸附鼻，驅之不去。正莫可如何，忽然大黑車軸，疾澍澎湃之聲，如數百萬金鼓。簷溜浩於瀑布。身汗頓收，地燥如掃，蒼蠅盡去，飯便得吃。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之一，夏日七月，紅紅的太陽掛在天上不動，又沒風，也沒雲。庭院簡直像烘爐一樣，連一隻鳥都不敢飛出來。渾身上下流滿了汗，橫的豎的像河流一樣。飯送到面前來，也沒什麼胃口。叫人把蓆子舖在地上想躺著，地上又潮濕的像油膏一樣。蒼蠅也來湊熱鬧，趴在脖子鼻子上，趕也趕不走。正在無可奈何的時候，突然烏雲密布，大如車輪，突然急速澎湃之聲，如同數百萬戰鼓轟然齊鳴。屋簷上落雨大得像瀑布。此時身上的汗頓時消失，地面乾燥得像被掃過一樣，蒼蠅也跑光了，飯也吃得下了。實在太痛快了！

二、當簪換酒

其二：十年別友，抵暮忽至。開門一揖畢，不及問其船來陸來，並不及命其坐床坐榻， 便自疾趨入內，卑辭叩內子；「君豈有鬥酒如東坡婦乎？」內子欣然拔金簪相付。計之可作三日供也。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之二，分別了十年的朋友，突然在晚上來訪。開門才作完揖，也來不及問他是坐船來還是走路來，也來不及請他坐床上或是榻上，就直接快步進內室，謙恭地問內人：「老朋友，你有沒有像蘇東坡一樣的老婆，拿出一斗酒來？」老婆欣然地拔下金簪給我。算了一下，換了錢夠喝三天了。實在太痛快了！

三、貓抓老鼠

其三：空齋獨坐，正思夜來床頭鼠耗可惱，不知其戛戛者是損我何器，嗤嗤者是裂何書。中心回惑，其理莫措，忽見一狻貓，注目搖尾，似有所睹。斂聲屏息，少復待之，則疾趨如見，橄然一聲。而此物竟去矣。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之三，獨自坐在空寂的書房裡，正想著晚上床頭總有老鼠為患，實在讓人懊惱，不知道戛戛聲那又是我的什麼東西被它咬壞了，嗤嗤聲又是我的什麼書被咬碎了。心裡正猜疑，也不知道怎麼辦好。這是忽然看到一隻狻貓，瞪著眼，搖著尾，似乎在窺探什麼。我歛聲屏息，等了一下，只見牠疾跑如風，喵的一聲，老鼠就被消滅了。實在太痛快了！

四、改種芭蕉

其四：於書齋前，拔去垂絲海棠紫荊等樹，多種芭蕉一二十本。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之四，把書齋前的垂絲海棠、紫荊等樹都拔去了，騰出地方，多種了一二十株芭蕉。實在太痛快了！




五、炮竹醒酒

其五：春夜與諸豪士快飲，至半醉，住本難住，進則難進。旁一解意童子，忽送大紙炮可十餘枚，便自起身出席，取火放之。硫磺之香，自鼻入腦，通身怡然。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之五，春天的晚上，和一群豪爽的兄弟們大口喝酒，喝到半醉時，想不喝了不行，要再喝又喝不下。旁邊有一個懂我心意的小童，忽然就拿出大紙炮仗十餘枚，於是我起身離席，點火放炮。硫磺的香氣從鼻子直進到腦子裡，頓時渾身舒服。實在太痛快了！

六、排解紛爭

其六：街行見兩措大執爭一理，既皆目裂頸赤，如不戴天，而又高拱手，低曲腰，滿口仍用者也之乎等字。其語刺刺，勢將連年不休。忽有壯夫掉臂行來，振威從中一喝而解。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之六，在街上逛的時候，看到兩個寒士為了一個道理爭得臉紅脖子粗，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兩人又一會高拱手，一會低曲腰，滿口還在者也之乎。兩人剌剌不休，看樣子像是說上一整年也完不了。這時忽然有個壯漢甩著胳膊過來，耍起威風，一聲怒喝，把兩人打斷了。實在太痛快了！

七、琅琅書聲

其七：子弟背誦書爛熟，如瓶中瀉水。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之七，子侄們背書爛熟，像瓶中瀉水。實在太痛快了！

八、交易成功

其八：飯後無事，入市閑行，見有小物，戲復買之，買亦已成矣，所差者甚少，而市兒苦爭，必不相饒，便掏袖下一件，其輕重與前直相上下者，擲而與之。市兒改笑容，拱手連稱不敢。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之八，飯後沒什麼事，到市集上閒逛。見到小玩意，把玩了一會，就買下了。本來已經成交了，但價錢差了一點點，買東西的貨郎又說個不停，不肯讓價。於是就從袖子裡掏出銀子，重量和剛才的要價差不多，丟給貨郎。貨郎馬上改換出笑臉，拱手連稱不敢。實在太痛快了！




九、燒光借據

其九：飯後無事，翻倒敞篋。則見新舊逋欠文契不下數十百通，其人或存或亡，總之無有還理。背人取火拉雜燒淨，仰看高天，蕭然無雲。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之九，飯後沒什麼事，翻箱倒櫃。發現新舊借據有幾十上百張。欠錢的人有的死了，有的還在，但總之都是不會還錢了。於是背地點火燒乾淨了，仰看長天，萬里無雲。實在太痛快了！

十、看人踩水

其十：夏月科頭赤足，自持涼傘遮日，看壯夫唱吳歌，踏桔槔。水一時奔湧而上，譬如翻銀滾雪。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之十，夏日裡，披頭光腳，自己撐著涼傘遮太陽，看壯漢一邊唱吳歌，一邊踏著汲水工具。水一下子洶湧而上，彷彿翻銀滾雪。實在太痛快了！

十一、壞蛋死掉

其十一：春眠初覺，似聞家人歎息之聲，言某人夜來已死。急呼而訊之，正是—城中第一絕有心計人。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十一，春天早上剛睡醒，隱隱聽到家人的嘆息聲，說是某人昨晚死了。於是急忙把人叫來詢問，原來死的是城中最有心計的人。實在太痛快了！

十二、看人鋸竹

其十二：夏月早起，看人於松棚下，鋸大竹作筒用。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十二，夏天早起，看別人在松棚下，鋸大竹子作桶。實在太痛快了！




十三、久陰放晴

其十三：重陰匝月，如醉如病，朝眠不起，忽聞眾鳥畢作弄晴之聲，急引手搴帷，推窗視之，日光晶熒，林木如洗。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十三，天氣陰了足足一個月，搞得人如醉如病，睡覺總睡不醒。忽然聽到群鳥一起鳴叫天晴了，急忙伸手拉開簾帷，推窗一看，日光晶瑩，林木像洗淨一般。實在太痛快了！

十四、訪人相契

其十四：夜來似聞某人素心，明日試往看之。入其門，窺其閨，見所謂某人，方據案面南看一文書。顧客入來，默然一揖。便拉袖命坐，曰：「君既來，可亦試看此書。」相與歡笑，日影盡去。既已自饑，徐問客曰：「君亦饑耶？」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十四，夜來聽說某人是個心地樸素的人，第二天試著去探訪。進了他家的門，偷偷看了看他的臥室，見到所說的這個人，正坐在書桌前，面朝南看到一封文書。他看到有客人來了，默默地作了一揖，就拉著我的袖子叫我坐下，說：「先生既然來了，那就一起看看這封文書吧。」於是和他相與談天歡笑，直到日落。這時他自己覺得餓了，於是緩緩問客人道：「先生也餓了吧？」實在太痛快了！

十五、房子蓋好

其十五：本不欲造屋，偶得閒錢，試造一屋。自此日為始，需木，需石，需瓦，需磚，需灰，需釘，無晨無夕，不來聒於兩耳。乃至羅雀掘鼠，無非為屋校計，而又都不得屋住，既已安之如命矣。忽然一日屋竟落成。刷牆掃地，糊窗掛畫。一切匠作出門畢去，同人乃來分榻列坐。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十五，本來不想造房子，偶然得到一筆閒錢，於是就造房子了。從這天開始，要木頭的，要是頭的，要瓦的，要磚的，要灰的，要釘子的，沒有一個天不來到兩耳邊聒噪討錢。，為了做房子以至於弄到捕雀掘鼠，最後搞得沒錢了，可是還是沒有房子住，只好安之如命。忽然一日房子竟然落成了，於是刷牆掃地，糊窗掛畫。等工匠們都結算清楚離開了，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們分榻列坐。實在太痛快了！

十六、積雪甚厚

其十六：冬夜飲酒，轉復寒甚，推窗試看，雪大如手，已積三四寸矣。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十六，冬夜飲酒，越喝越冷，推窗一看，雪有巴掌那麼大，已經積了三四寸厚了。實在太痛快了！




十七、刀切西瓜

其十七：夏日於朱紅盤中，自拔快刀，切綠沉西瓜。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十七，夏天用朱紅盤子，親自拿快刀，切開濃綠色的西瓜。實在太痛快了！

十八、出家吃肉

其十八：久欲為比丘，苦不得公然吃肉。若許為比丘，又得公然吃肉，則夏月以熱湯快刀，淨割頭髮。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十八，老早就想出家當和尚，又苦於不能公然吃肉。如果能既做和尚，又能公然吃肉，那麼夏天裡就拿熱水快刀，把頭髮剃乾淨了。實在太痛快了！

十九、癩瘡洗澡

其十九：存得三四癩瘡於私處，時呼熱湯關門澡之。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十九，在私處長了三四個癩瘡，馬上叫來熱水，關門洗澡。實在太痛快了！

二十、故人手跡

其二十：篋中無意忽檢得故人手跡。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二十，在箱子裡無意中翻到故人的手跡。實在太痛快了！




二十一、借錢救急

其廿一：寒士來借銀，謂不可啟齒，於是唯唯亦說他事。我窺見其苦意，拉向無人處，問所需多少。急趨入內，如數給與，然後問其必當速歸料理是事耶？為尚得少留共飲酒耶？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廿一，有窮書生來借銀子，又不好意思開口，只是哼啊哈的說些無關的事情。我觀察到他難以告人的心思，於是把他拉到沒人的地方，問他需要多少，然後趕緊到房裡拿錢，如數給他。然後再問他是馬上就回去辦事，還是稍微留一會，喝口酒再走。實在太痛快了！

二十二、搭順風船

其廿二：坐小船，遇利風，苦不得張帆，一快其心。忽逢舟艑舸，疾行如風。試伸挽鉤，聊復挽之。不意挽之便著，因取纜，纜向其尾，口中高吟老杜「青惜峰巒過，黃知橘柚來」之句，極大笑樂。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廿二，坐在小船，遇到大風，正煩惱不能張帆，讓心情痛快一番。忽然看到一艘大船，疾行如風。試著拿挽鉤去挽住這船，不想一下就挽著了，於是拿纜繩綁在它的船尾。口中高吟著老杜的「青惜峰巒過，黃知橘柚來」的詩句，開懷哈哈大笑。實在太痛快了！  

二十三、覓屋尋地

其廿三：久欲覓別居與友人共住，而苦無善地。忽一人傳來云有屋不多，可十餘間，而門臨大河，嘉樹蔥然。便與此人共吃飯畢，試走看之，都未知屋如何。入門先見空地一片，大可六七畝許，異日瓜菜不足復慮。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廿三，老早就想換個住處和朋友們一起住，苦於找不到合適的房子。忽然有人說有個屋子房間不多，大約十來間，門臨大河，樹木青翠。於是就和這人一起吃了飯，再去看房子。還不知道房子怎麼樣，進門先看見一塊空地，有六七畝那麼大，來日瓜菜不用愁了。實在太痛快了！  
 
二十四、重聞鄉音

其廿四：久客得歸，望見郭門，兩岸童婦，皆作故鄉之聲。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廿四，在外客居多時才回來，遠遠望見城門，兩岸的小孩、婦女，都說著家鄉話。實在太痛快了！  




二十五、破瓷能捨

其廿五：佳瓷既損，必無完理。反覆多看，徒亂人意。因宣付廚人作雜器充用，永不更令到眼。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廿五，精美瓷器既然壞了，必然沒有修好的道理。反覆多看，只是讓人心煩意亂。於是就吩咐廚子拿它充當雜器用，讓它永遠不到眼前來。實在太痛快了！   

二十六、坦承犯錯

其廿六：身非聖人，安能無過。夜來不覺私作一事，早起怦怦，實不自安。忽然想到佛家有布薩之法，不自覆藏，便成懺悔，因明對生熟眾客，快然自陳其失。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廿六，自己並非聖人，怎麼可能沒有過錯。夜裡不自覺地偷偷做了一件事，早上起來心跳不已，實在不能心安。忽然想到佛家有布薩的方法，自己不藏著掖著，就當是懺悔了。因此第二天就對著眾位或熟悉或不熟的客人，痛快地自陳自己的錯誤。實在太痛快了！  

二十七、看人寫字

其廿七：看人作擘窠大書，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廿七，看人寫大字書法。實在太痛快了！  

二十八、放蜂出窗

其廿八：推紙窗放蜂出去，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廿八，推開紙窗，把飛不出去的蜜蜂放出去。實在太痛快了！  




二十九、退堂結束

其廿九：做縣官，每日打鼓退堂時，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廿九，作縣太爺每天打鼓退堂下班時。實在太痛快了！  

三十、風箏斷線

其三十：看人風箏斷，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三十，看到別人的風箏線斷了。實在太痛快了！   

三十一、野火燃燒

其卅一：看野燒，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卅一，看野外燒起大火。實在太痛快了！     

三十二、還清債務

其卅二：還債畢，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卅二，把債還清了。實在太痛快了！  
 
三十三、讀虬髯客

其卅三：讀《虬髯客傳》，不亦快哉！
譯文：
其中卅三，讀唐代傳奇《虬髯客傳》。實在太痛快了！  

【文章出處】
《西廂記評語》
〈三十三則不亦快哉〉
（編按：題目為後人另加，各段標題由編者擬訂）
原作者：金人瑞（金聖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