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文節選自《溪澗的旅次:劉克襄精選集》。荖濃溪,位於臺灣南部,自高雄市東北順西南而下,為高屏溪的上游,沿途有許多地形景觀。六龜,位於台灣南部內陸,屬於高雄市六龜區(原為高雄縣六龜鄉),荖濃溪縱谷西岸六龜河階上,南北狹長。在氣候上屬熱帶季風氣候,高溫多雨,居民以客家為主,全區均被納入茂林國家風景區範圍。
本文為一篇典型的自然寫作散文,作者嘗試以導覽者的角度,透過對六龜山林的觀察,帶出地理環境與生物族群的原貌,並以探索歷史的姿態,融入人文的思考深度。
文中記敘作者前往六龜旅行,以紮實的觀察與紀錄,拼湊出六龜的山林環境和生物族群的原貌。作者先從文獻記載的自然環境、族群與地理印象著筆,再深入初冬的六龜,記載他尋訪動植物的過程,清楚呈現六龜自然人文的光譜。
八○年代,國內環保意識抬頭,自然寫作在生態保育運動的推波助瀾下形成熱潮,作者企圖透過觀察紀錄,喚醒人們的環境保護意識以及對生命的尊重,並用腳步刻劃自己的歷史。
文章筆調客觀詳實,飽含對自然萬物的同情悲憫,予人溫暖厚實的感受。全文今昔交錯,旅行紀實中穿插文獻資料的歷史探源,更拓深了人文視野,讓讀者透過六龜山林的觀察紀錄,認識環境,疼惜土地,愛護自然。
上圖:高屏溪流域
上圖:六龜位置圖
荖濃溪畔的六龜
冬初時,前往六龜旅行,是要去圓夢的,因為在臺灣自然誌的光譜中,六龜是最亮的一顆。
我隨身攜帶了兩個背包。小背包掛在肩上,裡面擺置著地圖、衣物、望遠鏡和鳥類圖鑑,輕盈而無負擔。大背包卻扛在心上,存藏著百年來各類有關六龜地區的自然人文,沉重得難以負荷。
凌晨,我和同事小曾從臺北南下,抵達六龜時,正逢清晨的霧雨,這是欣賞六龜的好時機。陰雨的六龜曾被譽為臺灣的桂林。一百年前,英國攝影家湯姆生扛著笨重的攝影器材,抵達荖濃溪西岸,仰望十八羅漢山時,就如此讚嘆:「二百公尺高的連續險崖聳然壁立,俯瞰著乾河床,成為筆墨難以形容的迷人風景。」「世界上已難有一地,能指望比臺灣的自然環境更好了。」但湯姆生並沒有跨過荖濃溪,進入更美麗的中央山脈,因為一個月前,有二個漢人試圖到對岸,結果被出草的布農族襲殺。
荖濃溪源自北邊的玉山,穿越我們島上最晚探勘的南玉山區,流經這裡時,將大地劃分成二個世界。百年前,東岸仍是布農族的國土,西岸到月世界的惡地形才散居著平埔族,與客家人混居。但百年後,走在六龜的街上,誰是平埔族的後裔已難辨識。溫馴、誠實的平埔族早被漢人同化,對岸的布農族也遷移了,部落舊址杳然無存。
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旅行方式。我們搭乘這世紀對自然最具威脅性的交通工具──汽車,帶著透過車窗所擁有的、了無意義的地理印象,輕易渡橋。然後,換搭林試所的吉普車,前往十五萬分之一地圖仍然沒有登記的南鳳山。地圖上雖然沒有姓名,南鳳山可是小巨人,海拔高達一千七百公尺。頂峰旁的小屋,像隻赤腹山雀般,小巧地偎在它的肩上。今晚,我們準備在那裡與森林過夜,明晨再翻山去扇平。
鳥畫家何華仁,戴著野鳥學會的迷彩帽,站在一座小橋,等候我們。瘦小的他,才在六龜蟄居一年,如今卻是最熟悉這裡動物地理相的人。過了橋,吉普車吃力地爬上陡坡,顛簸地穿過濃霧的林間小道。
車上,除了司機,我們三位旅行人,還載著兩天的口糧:粗麵、麵筋、瓜子肉罐頭。臺灣的山上已有太多垃圾,隨身只帶這些吃的東西,夠了。
吉普車穿過山黃麻的山麓,進入臺灣杉的世界;我們正經過典型的臺灣中海拔。日子入秋,檸檬桉正要譁然落葉,仍有其他草木勇健地迎向寒冬的天空。每處山坡都有裡白蔥木傲然盛開的金圓椎花叢、山芙蓉熱烈綻放的粉紅花蕊。它們使入冬的山充滿朝氣蓬勃的感覺。南部的森林大抵是這樣,總覺得少了一個冬天。
車前一對雨刷,不停地揮拭著結成水滴的雨霧。這種天氣要做自然旅行,很難豐收的。獼猴不肯露面,猛禽科也不會盤飛,只能奢盼藍腹鷴。但我們經過的林間小道,不過走出幾隻小竹雞,沿著小山溝找甲蟲。較空曠的旱地,也只孤立著鶇科候鳥。
第一位發現藍腹鷴的人,是英國首位駐臺領事郇和。一八六六年,郇和在臺的最後一次旅行,就是上溯荖濃溪,在這附近遇見獵人圍捕水鹿。他原本計劃由此攀登玉山,前往東海岸一個叫烏石鼻的小臺地。可惜,半路被召回中國大陸。郇和這趟旅行有許多自然誌的意義。放諸早期交通史亦然。在那個殖民主義當道的年代,六龜一直被漢人認定是上玉山的主道,外國探險者不斷。同年冬初,老臺灣的作者必麒麟(W. Pickering)也由此出發,在一名高砂族老婦與二名羅漢腳的引導下攀上玉山。這項傳奇,他都寫在書中,只是後來的人均抱持懷疑。冬天上玉山,皓皓白雪隻字未提,誰相信呢?
上述是六龜探險的黃金年代。又過十年。日軍侵臺,牡丹社事件爆發,沈葆楨下令開鑿八通關中路後,六龜的地位才陡然下降,一路滑跌至今。現在,想上玉山的人,泰半選擇東埔、水里一線,或從阿里山越嶺而去。歷史上的荖濃溪早被遺忘了。
中午,抵達南鳳山的小屋,巡山員和司機離去後,整座南鳳山剩下我們三人,還有傳說中的日本兵鬼魂。午後,霧雨更加溼重。套上雨靴,進入長滿紫花霍香薊的伐木小道,花海二旁盡是砍伐後的二次雜木林,大概三四十年左右,充滿蒼翠盎然的生嫩,殊少蓊鬱老成的林氣。它們還要一百年,也就是二○八八年吧?才會長成原始闊葉林的相貌,那時,它才會恢復成一八八八年清末的林相。
一隻藍磯鶇站在伐後草生地的枯枝上,鏽色滿身,膽小而驚懼,大概才從北方飛來不久吧!這是今天看得最清楚的鳥類。林內傳來的鳴啼都是常聽見的山音。近幾年,疏於入山,我的聽力銳減,常把松鼠和昆蟲的叫聲混淆,誤為鳥鳴。六年前,旅行關渡,我教何華仁沿淡水河認鳥,現在反要靠他點醒。每年十一月,他都要在此做繫放工作。晚間掛網,清晨取鳥;測量牠們的尺寸,磅秤重量後放回。
我問他:「為什麼不畫鳥了?」
他說:「不急於這一時,觀察久一點,畫得較準確。」
他比較樂於跟我討論羽毛和鳥巢的問題。
在這裡住久了,他的腦海似乎存有一張無形的地圖。哪裡會有什麼生物,大致都能判斷出來。我靦腆地尾隨於後,最後回到屋前的蓄水池,尋找如雷鳴的蛙聲。池中有隻墨綠的樹蛙,眉線金黃,後趾蹼帶紅。莫氏樹蛙?臺灣的樹蛙不及十種,我們竟辨識不出,只好照相記錄,或者是新種也說不定。
我們試走明天要翻越的御油山小道。面向東方的山坡有一處伐後的草原,臺灣杉不過是二三公尺的幼童期。這兒是大群斑紋鷦鶯與蜘蛛的家園。每隻鷦鶯都藏在草叢,藉聲音傳遞訊息。等了約莫半小時,只聞滿山鶯啼,竟不見一隻。蜘蛛則在杉樹到處張網,結成立體狀的大迷宮,有的狀若燈籠,牢固地足以捕捉大牠們百倍的鷦鶯。
回途,遇上一隻鼬獾,踽踽獨行,暴躁地向我們發出咕嚕聲。我們似乎擋住牠的去路。對峙十幾秒後,牠才不情願地放棄,鑽入草叢裡。通常,在潮溼的原始林或次生林下,鼬獾的足跡最容易辨認,親眼看到卻不容易。每回上山,遇見哺乳類,我總會心驚,悲憫地心驚。我害怕自己看到的,都有可能是最後的幾隻。
五點,山上的夜來得快;費了一陣時間轉動柴油發電機,這才帶動小屋的日光燈發亮。屋內略有山上慣常的陰溼霉味,但比我經驗中的其他高山小屋乾燥。房間內除了木床和桌椅外,還有一具時鐘與電視。電視是這兒唯一能和山下單向溝通的工具。看守小屋的,通常是一位巡山員,他得獨對森林與電視。按何華仁的經驗,假如一個月不下山,只看電視新聞,足夠知道山下發生何事了。但一個人整天和電視做伴,是什麼樣的日子呢?有些自然科學家還希望電視也不要,讓自己更專注於野外工作。他們多半不喜歡與人、與都市接觸,更遑論溝通。
三年前,耶誕夜後一天,靈長類學者戴安.佛西之死就是一例,與其說她是被非洲土著謀害,還不若說是早被整個文明世界隔離。佛西生前最後幾個月,未跟人說過一句話,雖然她的同僚只住在百公尺外的另一營地。
一隻白耳畫眉飛到屋前的臺灣杉,啄食寄生於上的愛玉子,這是牠今天的晚餐。我們也開始進食,瓜子肉、麵筋拌入粗麵。飯後,何華仁提手電筒,出門找貓頭鷹。我取出賞鳥記事本,花半小時,記錄今天發現的鳥種與動物。這本手掌大的記事本,沾滿汗泥與草跡,封面也磨損多處,破舊不堪。十年來,我用了三本,寫的盡是鳥事,除了何月何時何地,加上各類鳥名和植物學名,還有一大堆數目字。最近許是年紀大了,漸漸對數目字感到寒心,害怕某種疏離感的侵噬──雖然數目字透露許多生態的訊息。我比往常花費更多時間,添加有生活想法的文字敘述。文字敘述讓我感到厚實的溫暖,好像對童年以後繼續活著的生命有了交代。
八點,天空露出幾顆小星,還未及辨識,又隱沒雲層。有隻領角鴞卻被吸引,發出「霧」聲;也只短吁一聲,森林又靜寂下來,只剩蓄水池的那隻樹蛙,繼續大鳴。五公分不到的身子,牠已從中午叫到現在。不知道吸引到同伴去否,或者,那是牠的領域,正警告同類不准進來?白天的林間小道,布滿了雨後的小水灘,成千的蝌蚪蝟集在那小小的空間裡,爭取生存的權利,等待著變成成蛙。牠們是森林中最善於利用雨水的脊椎動物。
星子隱逝後,又有連續的嗞聲,穿透闇昧闃然的夜幕。一隻白面鼯鼠像流星般劃空而來,亮著一對發光的金眼珠,倏忽掠過屋頂。牠開始上班了。對大部分動物而言,整個森林這時才開始熱鬧起來。森林是屬於夜生活的。白晝不過是鳥類、蝴蝶,還有我們這些山中過客在活動。當森林的夜市開鑼,我們卻懵然窩入發霉的被褥,蜷縮著自己,酣然入夢。
【文章出處】
《溪澗的旅次:劉克襄精選集》
〈荖濃溪畔的六龜〉
作者:劉克襄
【作者簡介】
劉克襄(1957年1月8日-),臺灣臺中縣烏日鄉(今臺中市烏日區)人,本名劉資愧,台灣知名自然作家、自然觀察解說員。畢業於中國文化大學新聞系,曾任報社副刊編輯多年,現為中央通訊社董事長。劉克襄早年以詩崛起於文壇,後全心投入自然觀察寫作。他熱愛自然、旅行及賞鳥,長年於河川、山野進行自然觀察,並從事歷史旅行與舊路探勘多年。透過文學創作、攝影、繪畫記錄成果,開啟臺灣自然觀察寫作的風氣。早期以鳥類生態為主要創作題材,有「鳥人」的稱號。其後寫作面向擴展至自然誌、生態旅遊、自然教育、鄉鎮漫遊、地誌風土等,呈現各種風貌。劉克襄作品簡潔生動,融合生態紀錄與文學語言,兼具知性與感性。創作型態豐富多變,深刻表達對臺灣人文及自然生態的關懷,是臺灣具代表性的自然寫作作家。曾擔任《台灣日報》、《中國時報》等副刊編輯,自立報系藝文組主任、《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撰述委員及執行副主任、中央社董事長。獲得吳三連文藝獎、吳魯芹散文獎等多項榮譽。
上圖:劉克襄
註釋解釋
(一)敘述此行的目的與準備。
冬初時,前往六龜旅行,是要去圓夢的,因為在臺灣自然誌(natural history,或譯為自然史,指在自然寫作中,將自然與人文變遷的歷史融入其中的作品)的光譜中,六龜是最亮的一顆。
◎寫出此行的季節、地點、目的。「圓夢」點出對此次探查的渴望。
◎文章一開頭指出六龜在臺灣自然誌(自然史)的重要性。作者於文章首段便點出對此行的渴望,因為六龜在臺灣自然誌的地位獨特,而自己所擔負的使命,不只是旅行紀錄,更沉重的是見證六龜百年來自然人文的變遷。作者秉持著樸素的記事風格,以冷靜、清楚的敘述方式,鋪陳歷史材料,讓六龜的人文史以較質樸的本質呈現。
上圖:六龜.十八羅漢山
上圖:六龜.十八羅漢山
(二)敘述此行的目的與準備。
我隨身攜帶了兩個背包。小背包掛在肩上,裡面擺置著地圖、衣物、望遠鏡和鳥類圖鑑,輕盈而無負擔。大背包卻扛在心上,存藏著百年來各類有關六龜地區的自然人文,沉重得難以負荷。
◎寫出此行的準備,並以輕裝行李與沉重負荷做對比。
◎小背包(探索自然),大背包(探索人文)。
◎小背包裝進探尋大自然的必備工具,大背包則存藏著看不見的人文歷史。
◎作者自覺背負了見證六龜百年來自然與人文變遷的使命,使他十分在意這種傳承意識。他將「為自然立傳」這浩大工程重重扛在肩上。
Q:作者扛在心上大背包的自然人文,為什麼沉重?
A:指見證記錄六龜百年來變遷的「使命」。
上圖:六龜.十八羅漢山
上圖:六龜.十八羅漢山
(三)寫前往南鳳山途中的所聞所思。
凌晨,我和同事小曾從臺北南下,抵達六龜時,正逢清晨的霧雨,這是欣賞六龜的好時機。陰雨的六龜曾被譽為臺灣的桂林(位於廣西省東北,風景秀麗,有「桂林山水甲天下」之美譽)。一百年前,英國攝影家湯姆生(約翰.湯姆生(John Thomson,1837-1921)。西元1871年他自高雄上岸,開啟在臺灣的旅程。其筆記與拍攝照片,為當時臺灣留下珍貴的紀錄)扛著笨重的攝影器材,抵達荖濃溪西岸,仰望十八羅漢山(位於高雄市六龜區,由諸多陡立峻峭的山峰組成,因山形奇特,有如十八羅漢而得名)時,就如此讚嘆:「二百公尺高的連續險崖聳然(高起直立的樣子)壁立,俯瞰(音ㄎㄢˋ)著乾河床,成為筆墨難以形容的迷人風景。」「世界上已難有一地,能指望比臺灣的自然環境更好了。」但湯姆生並沒有跨過荖濃溪,進入更美麗的中央山脈,因為一個月前,有二個漢人試圖到對岸,結果被出草(舊日臺灣原住民獵人頭的習俗)的布農族襲殺。
◎六龜美景的今昔對比:湯姆生記載中的十八羅漢山(昔)&清晨霧雨(今)。
◎出草,又稱「獵首」,指將人殺死後砍下頭顱收集,為世界各大洲原住民的習俗。獵首行為曾經在臺灣原住民中非常普遍,除隔絕於臺灣東南外海的蘭嶼達悟族外,其他原住民族群不同部落之間都會相互獵首。漢人移民到臺灣的早期,也常常成為原住民獵首的對象。
Q:作者如何表達六龜清晨霧雨的美麗?
(1)指出陰雨的六龜曾經被譽為臺灣的桂林。
(2)引用百年前攝影家湯姆生讚美六龜景色的話語。
Q:為什麼湯姆生沒有跨過荖濃溪?
A:因為他到荖濃溪的一個月前發生渡溪的漢人被布農族襲殺的事件。

上圖:六龜及六龜大橋

上圖:六龜
(四)寫前往南鳳山途中的所聞所思。
荖濃溪(發源於玉山,高屏溪上游,貫串高雄市北部)源自北邊的玉山,穿越我們島上最晚探勘(音ㄎㄢ,察看)的南玉山區,流經這裡時,將大地劃分成二個世界。百年前,東岸仍是布農族的國土,西岸到月世界(主要由泥岩、砂岩所構成的地形,長年經雨水河水侵蝕,形成大小蝕溝及光禿的山脊,不適合草木生長。地表為灰白色,呈現淒涼荒漠景象,故名「月世界」)的惡地形才散居著平埔族,與客家人混居。但百年後,走在六龜的街上,誰是平埔族的後裔已難辨識。溫馴、誠實的平埔族早被漢人同化,對岸的布農族也遷移了,部落舊址杳然(音ㄧㄠˇ,毫無消息、蹤影)無存。
◎「同化」:指文化體系不同的個人或群體,在接觸占有支配地位的主流文化後,開始接受新環境與新觀念,並改變原有價值與行為模式。
◎荖濃溪流域的今昔對比:百年前的族群分野(昔)&今日部落舊址杳然無存(今)。
A:一是指荖濃溪在地理上將六龜分成東岸與西岸,一是指此地分為東岸的布農族與西岸的客家人、平埔族二個不同的生活族群。

上圖:月世界(高雄田寮)

上圖:赤腹山雀
(五)寫前往南鳳山途中的所聞所思。
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旅行方式。我們搭乘這世紀對自然最具威脅性的交通工具──汽車,帶著透過車窗所擁有的、了無意義的地理印象,輕易渡橋。然後,換搭林試所(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林業試驗所,為臺灣最大的森林學研究單位)的吉普車,前往十五萬分之一地圖仍然沒有登記的南鳳山。地圖上雖然沒有姓名,南鳳山可是小巨人,海拔高達一千七百公尺。頂峰旁的小屋,像隻赤腹山雀般,小巧地偎在它的肩上。今晚,我們準備在那裡與森林過夜,明晨再翻山去扇平(地名,位於高雄市茂林區與六龜區間)。
◎「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旅行方式」由懷古轉至當下前往六龜的旅程。
◎人類科技發展雖然帶來方便快捷,卻也對環境造成威脅。
◎「十五萬分之一」為地圖的比例尺(1:150000),地圖上一公分代表實際的1.5公里。
A:汽車會排放廢氣,造成空氣汙染;汽車行駛時的噪音,會驚擾山林中的生物;汽車行經路線上對動植物的碾壓,無可避免地會對自然環境造成傷害。

上圖:荖濃溪

(六)寫前往南鳳山途中的所聞所思。
鳥畫家何華仁(1958-2021年,曾任報社美術總監、出版社總編輯,1980年起開始觀察台灣野鳥生態,被譽為「鳥人畫家」,曾任台灣猛禽研究會理事長、台北野鳥學會理事長,作品多次獲得金鼎獎、小太陽獎肯定,生前為版畫界、兒童文學及猛禽研究留下許多作品及貢獻),戴著野鳥學會的迷彩帽,站在一座小橋,等候我們。瘦小的他,才在六龜蟄居(隱居。蟄,音ㄓˊ,隱藏潛伏)一年,如今卻是最熟悉這裡動物地理相的人。過了橋,吉普車吃力地爬上陡坡,顛簸(音ㄉㄧㄢ ㄅㄛˇ,起伏搖晃)地穿過濃霧的林間小道。
◎「動物地理相」:指地區內動物的分布情況。

上圖:何華仁

上圖:何華仁版畫.鵂鶹與石槲蘭
(七)寫前往南鳳山途中的所聞所思。
車上,除了司機,我們三位旅行人,還載著兩天的口糧:粗麵、麵筋、瓜子肉罐頭。臺灣的山上已有太多垃圾,隨身只帶這些吃的東西,夠了。
◎文字間隱隱透露出對大自然遭到威脅的憂心。

上圖:宜蘭棲蘭山區.台灣杉三姊妹

上圖:檸檬桉

上圖:山黃麻

上圖:裡白蔥木

上圖:山芙蓉
(八)寫前往南鳳山途中的所聞所思。
吉普車穿過山黃麻的山麓,進入臺灣杉的世界;我們正經過典型的臺灣中海拔。日子入秋,檸檬桉正要譁然(吵雜喧鬧的樣子)落葉,仍有其他草木勇健地迎向寒冬的天空。每處山坡都有裡白蔥木傲然(堅毅不屈的樣子)盛開的金圓椎花叢、山芙蓉熱烈綻放的粉紅花蕊。它們使入冬的山充滿朝氣蓬勃的感覺。南部的森林大抵是這樣,總覺得少了一個冬天。
◎隨著行程前進,以導覽者的角度敘述山林間所見,先植物後動物,呈現冬初山間景致。
A: 因為此時森林中的植物蓬勃生長,盛開的花朵使得山林即使入冬了也顯得朝氣蓬勃,不同於一般人認於冬天會草木凋零的印象。

上圖:台灣獼猴

上圖:藍腹鷴

上圖:竹雞
(九)寫前往南鳳山途中的所聞所思。
車前一對雨刷,不停地揮拭著結成水滴的雨霧。這種天氣要做自然旅行,很難豐收的。獼猴不肯露面,猛禽科也不會盤飛,只能奢盼藍腹鷴。但我們經過的林間小道,不過走出幾隻小竹雞,沿著小山溝找甲蟲。較空曠的旱地,也只孤立著鶇科候鳥。
◎藍腹鷴(音ㄒㄧㄢˊ),又稱藍鷴、臺灣藍鷴、斯文豪氏鷴,俗稱臺灣山雞,為臺灣特有種,是一種大型雉類,飛行能力不佳。棲息在海拔2000公尺以下的闊葉林或混生林中,生性隱密,大多於晨昏或天候不佳的濃霧中出現。雄性頭頸黑色,羽冠白色有時帶黑斑,後頸及頸側為深藍色,帶悅目的金屬光澤,上背白色,下背及尾上覆羽黑色;雌性為雄性的暗色版本,以褐色、土黃和黑色的條紋為主要色調。由於棲地被破壞以及過度捕獵,目前為易危物種。
A:
(1)沒有。
(2)因為天候不佳,下雨的天氣很難有豐收的自然觀察紀錄。

上圖:郇和(斯文豪)

上圖:必麒麟
(十)寫前往南鳳山途中的所聞所思。
第一位發現藍腹鷴的人,是英國首位駐臺領事郇和(西元1861年英國派駐臺灣領事,曾進行多次生態考察,先後發現十數種臺灣特有鳥種。郇,音ㄒㄩㄣˊ)。一八六六年,郇和在臺的最後一次旅行,就是上溯荖濃溪,在這附近遇見獵人圍捕水鹿。他原本計劃由此攀登玉山,前往東海岸一個叫烏石鼻(位於臺東縣長濱鄉,為一片伸入海中的岬角,因遠看像人的鼻子向外凸出而得名)的小臺地。可惜,半路被召回中國大陸。郇和這趟旅行有許多自然誌的意義。放諸早期交通史亦然。在那個殖民主義當道的年代,六龜一直被漢人認定是上玉山的主道,外國探險者不斷。同年冬初,老臺灣的作者必麒麟(威廉.必麒麟(William Alexander Pickering,1840-1907),又譯畢麒麟、白麒麟,英國探險家兼官員,於清領時期來臺,曾深入山區探訪,並留下大量相關文獻紀錄)(W. Pickering)也由此出發,在一名高砂族(日治時期對臺灣原住民的稱呼)老婦與二名羅漢腳(清領時期,稱未成家立業、居無定所的男子)的引導下攀上玉山。這項傳奇,他都寫在書中,只是後來的人均抱持懷疑。冬天上玉山,皓皓白雪隻字未提,誰相信呢?
◎羅漢腳,閩南語作「羅漢跤仔」。臺灣民間遊民窮困,無法娶妻生子,鞋靴破爛,往往穿破鞋或打赤腳,一如佛教的苦行頭陀或羅漢一般,故被戲稱為「羅漢腳」。另有一說:典型的臺灣廟宇走廊,兩側多彩繪十八羅漢圖;遊民為求遮風避雨,大多寄宿廟中,倚靠羅漢圖的底牆(即羅漢的腳部)睡覺胡鬧,故稱「羅漢腳」。
Q:郇和與必麒麟二人來到六龜的目的是什麼?
A:郇和要由此上溯荖濃溪,攀登玉山,前往東部。必麒麟則是由六龜攀上玉山。
A:必麒麟在初冬登玉山,但是冬天山上應會下雪,書中卻隻字未提下雪之事,故後人懷疑書中紀錄的真實性。

上圖:八通關古道

上圖:八通關古道
(十一)寫前往南鳳山途中的所聞所思。
上述是六龜探險的黃金年代。又過十年。日軍侵臺,牡丹社事件(清同治十三年(1874),日本以琉球難民遭臺灣牡丹社原住民殺害一事為藉口,出兵占屏東恆春。清廷派員交涉,與日本簽訂專約後,日軍撤退)爆發,沈葆楨(福州侯官(今福建省福州市)人,清代同治中興洋務運動名臣,清同治十三年牡丹社事件後,為派駐臺灣管理軍務欽差大臣。在臺期間推行開山和撫番政策,開啟臺灣近代化的進程)下令開鑿八通關中路(即八通關古道,建於清光緒元年(1875),西起南投縣竹山鎮,翻越中央山脈,東至花蓮縣玉里鎮)後,六龜的地位才陡然(突然)下降,一路滑跌至今。現在,想上玉山的人,泰半(過半、大半)選擇東埔、水里一線,或從阿里山越嶺而去。歷史上的荖濃溪早被遺忘了。
◎因開鑿八通關中路,登玉山路線有更便利的路線,導致無人再經六龜前往,以致沒落。
A:牡丹社事件後,沈葆楨開鑿八通關中路,使得上玉山有其他路線可以選擇。到了今日,其他路線的交通更為便利,荖濃溪畔的六龜便因此被遺忘。

上圖:紫花霍香薊
(十二)敘寫抵達南鳳山後所見到的生物群相。
中午,抵達南鳳山的小屋,巡山員和司機離去後,整座南鳳山剩下我們三人,還有傳說中的日本兵鬼魂。午後,霧雨更加溼重。套上雨靴,進入長滿紫花霍香薊的伐木小道,花海二旁盡是砍伐後的二次雜木林,大概三四十年左右,充滿蒼翠盎然的生嫩,殊少蓊鬱老成(老練穩重)的林氣。它們還要一百年,也就是二○八八年吧?才會長成原始闊葉林的相貌,那時,它才會恢復成一八八八年清末的林相。
◎本文作於一九八八年,作者透過往前百年與往後百年的遙想,以時間跨度呈現樹木生長之不易,點出伐木對自然的影響。
A:透過二百年的時間,呈現樹木生長之不易,點出伐木對自然的影響。

上圖:藍磯鶇
(十三)敘寫抵達南鳳山後所見到的生物群相。
一隻藍磯鶇站在伐後草生地的枯枝上,鏽色滿身,膽小而驚懼,大概才從北方飛來不久吧!這是今天看得最清楚的鳥類。林內傳來的鳴啼都是常聽見的山音。近幾年,疏於入山,我的聽力銳減,常把松鼠和昆蟲的叫聲混淆,誤為鳥鳴。六年前,旅行關渡,我教何華仁沿淡水河認鳥,現在反要靠他點醒。每年十一月,他都要在此做繫放工作。晚間掛網,清晨取鳥;測量牠們的尺寸,磅秤重量後放回。
我問他:「為什麼不畫鳥了?」
他說:「不急於這一時,觀察久一點,畫得較準確。」
他比較樂於跟我討論羽毛和鳥巢的問題。
◎透過作者「疏於入山」,將自己漸趨生疏與何華仁對此山林生物的熟悉對照,可見自然觀察須投入時間與心力方有成果,一個優秀的自然觀察者需要時間與心力的積累。。
A:因為作者近幾年疏於入山,辨認鳥聲的能力生疏了,不若六年前準確。

上圖:莫氏樹蛙
(十四)敘寫抵達南鳳山後所見到的生物群相。
在這裡住久了,他的腦海似乎存有一張無形的地圖。哪裡會有什麼生物,大致都能判斷出來。我靦腆(音ㄇㄧㄢˇ ㄊㄧㄢˇ,害羞、難為情的樣子)地尾隨於後,最後回到屋前的蓄水池,尋找如雷鳴的蛙聲。池中有隻墨綠的樹蛙,眉線金黃,後趾蹼帶紅。莫氏樹蛙?臺灣的樹蛙不及十種,我們竟辨識不出,只好照相記錄,或者是新種也說不定。
A:需要投注時間與精力,透過不斷的積累,才能掌握環境的狀況,技能方面亦熟能生巧。

上圖:斑紋鷦鶯
(十五)敘寫抵達南鳳山後所見到的生物群相。
我們試走明天要翻越的御油山(位於高雄市茂林區)小道。面向東方的山坡有一處伐後的草原,臺灣杉不過是二三公尺的幼童期。這兒是大群斑紋鷦鶯與蜘蛛的家園。每隻鷦鶯都藏在草叢,藉聲音傳遞訊息。等了約莫半小時,只聞滿山鶯啼,竟不見一隻。蜘蛛則在杉樹到處張網,結成立體狀的大迷宮,有的狀若燈籠,牢固地足以捕捉大牠們百倍的鷦鶯。

上圖:鼬貛
(十六)敘寫抵達南鳳山後所見到的生物群相。
回途,遇上一隻鼬獾,踽踽(音ㄐㄩˇ ㄐㄩˇ,孤單行走的樣子)獨行,暴躁地向我們發出咕嚕聲。我們似乎擋住牠的去路。對峙十幾秒後,牠才不情願地放棄,鑽入草叢裡。通常,在潮溼的原始林或次生林下,鼬獾的足跡最容易辨認,親眼看到卻不容易。每回上山,遇見哺乳類,我總會心驚,悲憫地心驚。我害怕自己看到的,都有可能是最後的幾隻。
◎憂慮物種的存續,透露對於生態保育的憂心。
A:自然環境的破壞讓野生動物的生存變得艱難,作者擔憂每次見到的哺乳類都是僅剩的幾隻,而即將步向絕種。

上圖:荖濃溪源峽谷,位於玉山北峰東北側。右側山體為玉山東峰,左側山體背面為金門峒斷崖,是陳有蘭溪即將襲奪地點
(十七)作者對自己多年來從事自然觀察的省覺。
五點,山上的夜來得快;費了一陣時間轉動柴油發電機,這才帶動小屋的日光燈發亮。屋內略有山上慣常的陰溼霉味,但比我經驗中的其他高山小屋乾燥。房間內除了木床和桌椅外,還有一具時鐘與電視。電視是這兒唯一能和山下單向溝通的工具。看守小屋的,通常是一位巡山員,他得獨對森林與電視。按何華仁的經驗,假如一個月不下山,只看電視新聞,足夠知道山下發生何事了。但一個人整天和電視做伴,是什麼樣的日子呢?有些自然科學家還希望電視也不要,讓自己更專注於野外工作。他們多半不喜歡與人、與都市接觸,更遑論(更不必說、更不用說)溝通。
◎本段筆鋒一轉,藉自然科學家因專注工作而不喜與人接觸,以及靈長類學者戴安.佛西之死,思索從事野外研究工作者是否該離群索居,並經由多年的賞鳥記事本透露自己長期對生態的憂慮。
◎本段思考野外研究者是否該離群索居,透過敘述山間小屋中簡單而孤獨的生活。
A:必須自己獨對整片森林與電視,且只有電視可以接收山下的訊息。
A:這種科學家多半不喜歡與人接觸、溝通,他們希望自己可以專注在野外的工作,因此認為電視這些工具都是干擾。

上圖:大猩猩的守護天使.黛安佛西
(十八)作者對自己多年來從事自然觀察的省覺。
三年前,耶誕夜後一天,靈長類學者戴安.佛西(Dian Fossey,美國動物學家,以研究和保護山地大猩猩而聞名。曾在盧安達火山國家公園叢林中研究大猩猩種群達十八年,西元1985年在研究營地被殺,至今尚未結案)之死就是一例,與其說她是被非洲土著謀害,還不若說是早被整個文明世界隔離。佛西生前最後幾個月,未跟人說過一句話,雖然她的同僚(在同一個單位共事的人)只住在百公尺外的另一營地。
◎作者舉戴安.佛西為例,引發對於野外研究者生活模式的思考。
◎戴安.佛西(1932—1985)原為職能治療師,1963年她在東非旅行時與人類學家路易斯.李奇相識,同時首次接觸到山地大猩猩。1974年,她在英國劍橋大學獲得動物學博士學位之後,返回盧安達的研究中心工作,自此在蓊鬱的迷霧森林中居住。因其最喜愛的一頭大猩猩「蒂吉特」被盜獵者殺害,戴安.佛西開始展開一系列反對獵食大猩猩的活動。1985年12月27日,戴安.佛西的屍首在其營地臥室內被發現,兇手至今未確定。她被安葬在盧安達卡里索凱的大猩猩墓中、她最喜愛的大猩猩「蒂吉特」的墓旁。

上圖:白耳畫眉

上圖:愛玉子
(十九)作者對自己多年來從事自然觀察的省覺。
一隻白耳畫眉飛到屋前的臺灣杉,啄食寄生於上的愛玉子,這是牠今天的晚餐。我們也開始進食,瓜子肉、麵筋拌入粗麵。飯後,何華仁提手電筒,出門找貓頭鷹。我取出賞鳥記事本,花半小時,記錄今天發現的鳥種與動物。這本手掌大的記事本,沾滿汗泥與草跡,封面也磨損多處,破舊不堪。十年來,我用了三本,寫的盡是鳥事,除了何月何時何地,加上各類鳥名和植物學名,還有一大堆數目字。最近許是年紀大了,漸漸對數目字感到寒心,害怕某種疏離感的侵噬(音ㄕˋ,侵吞、侵占)──雖然數目字透露許多生態的訊息。我比往常花費更多時間,添加有生活想法的文字敘述。文字敘述讓我感到厚實的溫暖,好像對童年以後繼續活著的生命有了交代。
◎本段思考自然寫作的方向。從對記事本內容的思索,闡述自己無法離開有感情的文學的心志。
◎記事本沾滿汗泥與草跡,封面也磨損多處,破舊不堪,可見使用記事本之頻繁。
◎作者害怕只記錄下數字而忘卻對生態的感情。
◎作者仍然放不開文學,文學無疑是令生命厚實溫暖的重要元素。
A:數字雖然承載許多生態的訊息,但卻沒有溫暖的生命。若是一直只看數字,會害怕自己無法感受到生命的溫度。
A:有想法的文字(指文學),可以讓作者感受到生命厚實的溫暖。

上圖:領角鴞
(二十)描繪入夜所見,總結一天的行程。
八點,天空露出幾顆小星,還未及辨識,又隱沒雲層。有隻領角鴞卻被吸引,發出「霧」聲;也只短吁(音ㄒㄩ,嘆息)一聲,森林又靜寂下來,只剩蓄水池的那隻樹蛙,繼續大鳴。五公分不到的身子,牠已從中午叫到現在。不知道吸引到同伴去否,或者,那是牠的領域,正警告同類不准進來?白天的林間小道,布滿了雨後的小水灘,成千的蝌蚪蝟集(如刺蝟毛般聚集,比喻繁多而叢雜)在那小小的空間裡,爭取生存的權利,等待著變成成蛙。牠們是森林中最善於利用雨水的脊椎動物。

上圖:白面鼯鼠
(二十一)描繪入夜所見,總結一天的行程。
星子隱逝後,又有連續的嗞聲(音ㄗ,形容尖銳而連續不斷的聲音,此指鼯鼠的叫聲),穿透闇昧(音ㄢˋ ㄇㄟˋ,昏暗)闃然(寂靜無聲的樣子。闃,音ㄑㄩˋ)的夜幕。一隻白面鼯鼠像流星般劃空而來,亮著一對發光的金眼珠,倏忽(急速。倏,音ㄕㄨˋ)掠(輕拂而過)過屋頂。牠開始上班了。對大部分動物而言,整個森林這時才開始熱鬧起來。森林是屬於夜生活的。白晝不過是鳥類、蝴蝶,還有我們這些山中過客在活動。當森林的夜市開鑼,我們卻懵然(糊塗無知的樣子。懵,音ㄇㄥˊ)窩入發霉的被褥,蜷縮(彎曲收縮。蜷,音ㄑㄩㄢˊ,彎曲)著自己,酣然(暢快盡興的樣子)入夢。
◎作者自稱山中過客,藉夜晚所見,揭示大自然的森羅萬象,隱含對萬物的尊重。
A:作者寫了領角鴞、水池中的樹蛙、水灘中成千的蝌蚪、白面鼯鼠,從聲音到動作,展現了夜間動物的活動。
A:
(1)作者認為山林屬於原本的生物,將自己(人類)當成山中過客,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擾動物。
A:作者由第3段開始以導覽(引導遊覽)的方式敘寫這次的行程。除了順著上山的路程介紹所見景致,還插敘介紹歷史人文的相關說明,讓讀者獲取相關知識。

上圖:玉山南峰
本文賞析
一、內容分析
1.山林中富有生機的動植物
本文是一篇自然觀察寫作的作品,文中描述了作者入山後所見的生物族群面貌。從旅途開始,就有臺灣中海拔可見的各種植物,在作者筆下充滿朝氣,展現山林的生命力。而作者抵達山屋後,漫步於伐木小道中,所見到伐後林木的景象,也帶給讀者不同的認識。至於動物的部分,作者自言由於天候不佳,一開始收穫不如預期,但仍可觀察到一些常見的鳥類,如竹雞、藍磯鶇。文章中段以後,描述山屋附近觀測到的樹蛙、斑紋鷦鶯、蜘蛛、鼬獾、白耳畫眉、領角鴞、蝌蚪、白面鼯鼠,漸次展現山中富有生機的一面。
2.歷史文化變遷的感慨
作者開篇指出六龜在臺灣自然誌中占有重要地位,他行至此處,便以探索歷史的姿態,在每段經歷中融入人文的思考。透過百年前的英國攝影家湯姆生對十八羅漢山的讚嘆,還有英國駐臺領事郇和、英國探險家必麒麟的經歷,展現六龜的黃金年代。但作者也透過荖濃溪兩岸的族群變化,以及六龜因八通關中路而失去交通樞紐地位之事,涵藏對於歷史變遷的感慨。
3.對生態保育的憂心
本文中,往往可以從字裡行間看見作者對於自然生態的憂心。如「臺灣的山上已有太多垃圾」、「它們還要一百年,也就是二○八八年吧?才會長成原始闊葉林的相貌,那時,它才會恢復成一八八八年清末的林相」、「我害怕自己看到的,都有可能是最後的幾隻」,這些文字都帶著沉思與蒼涼的意味,流露作者的憂慮,以及他不斷努力透過文字感動並喚醒人民愛護自然、守護土地的心意。
二、寫作特色
1.冷靜客觀的詳實筆調
本著自然寫作者的詳實記錄態度,全文以冷靜客觀的角度,細緻地描繪生物的名稱、習性與形貌,顯現作者對整個環境運作的理解。荖濃溪流經六龜的腹地、南鳳山的地理印象、藍磯鶇與樹蛙的形貌、斑紋鷦鶯和蜘蛛的習性、鼬獾的珍貴、領角鴞與白面鼯鼠的叫聲,都以平淡手法寫其真實。而描寫蜘蛛「在杉樹到處張網,結成立體狀的大迷宮,有的狀若燈籠,牢固地足以捕捉大牠們百倍的鷦鶯」,以及描寫蝌蚪「蝟集在那小小的空間裡,爭取生存的權利,等待著變成成蛙。牠們是森林中最善於利用雨水的脊椎動物」,更是善於運用自然知識,詳細刻畫所見,而見其野趣。
2.今昔互見的對比映襯
文章從三、四段開始,反覆以今昔互見的手法對比呈現。第三段先寫眼前所見霧雨的六龜,再回溯百年前湯姆生鏡頭下的六龜美景;第四段則先寫百年前的族群分野,再寫平埔族漢化,布農族部落杳然無存;第九至第十段,先寫眼前之景,再回想百年前六龜探險的黃金時期。全文大量採用今昔對比的筆法,無需喟嘆,便已充滿感慨之情。
3.糅合自然與人文的文學性表述
劉克襄「融合精密的自然觀察與感性的人文思考」、「歷史縱向與區域橫向交叉建構的敘述架構」的寫作特色,便是建構於對珍貴史料的消化與呈現。作者嘗試以導覽者的口吻,糅合百年前湯姆生、郇和與必麒麟走過的六龜,在文章中拓深了人文的視野。讀者所見,不只是橫向的空間移動,更有縱向的時間穿越,歷史的長廊在牡丹社事件有了戲劇性的大轉變,隱含的故事效果充滿了文學色彩,打破了知識記載的枯燥乏味。
作者在本文中,嘗試透過寫作為自己的觀察進行深化,因此通篇文字承載了更多的記述與解釋,傾向導覽的書寫模式。而作者在回味自然人文史時,總帶著沉思與荒涼的筆觸,流露出一個孤獨旅行者、生態觀察者與自然寫作作家任重道遠的無限承擔。
三、讀後省思
時下風靡的旅行過度重視消費經濟,以商業化為訴求,愈來愈多的消費式生態觀光,失去了讓人們認識自然、愛護土地的意義,反而因過度的人潮踐踏了自然,破壞了生態的平衡。真正的深度旅行應該先作功課,整理前人記錄的資料,了解當地的歷史文化,以尊重萬物之美的姿態,靜靜欣賞每一次的行腳,領略生命的美好,這才是真正的旅行。
自然保育工作應從生活習慣做起,如減少垃圾、做好回收、減塑等,讓環境減少汙染,同時亦呼籲人們勿濫伐濫墾或肆意獵捕野生動物等。當每個人都能意識到自己對環境有保護的責任,而能疼惜土地、愛護地球,便能永保美麗家園。

上圖:玉山主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