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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

《紅樓夢》寫富貴風流的賈府又是如何雅致地度過中秋節?最重要的篇章落在第七十五回〈開夜宴異兆發悲音,賞中秋新詞得佳讖〉,到第七十六回〈凸碧堂品笛感淒清,凹晶館聯詩悲寂寞〉,從文中可知,賈府中秋活動按照順序大致上是:備妥月餅分派送人中秋前夕宴飲中秋早上開祠堂祭祖中秋夜飯後說笑祭月上香闔家賞月賞月遊戲罰酒賞月喫茶賞月聽笛即景聯詩,除了一般家庭的送禮、祭祖、宴飲、遊樂之外,又多了雅致的藝文氣息。

第七十五回、七十六回這兩回的真正主角是賈母,她老人家一生都是富貴中人,由此培養出生活的雅興,其情趣與格調也都在一般人之上,眾兒孫隨著她靜心體會這太平盛世才能擁有的溫柔繁華,此情此景在日後曹雪芹貧寒交迫時回憶起來,又豈只是唏噓感嘆而已?

從這兩回的回目異兆」「悲音」「感淒清」「悲寂寞,已經預示了賈府這個月圓之夜繁華背後隱藏的淒涼,也提醒世人興衰無常、月滿則虧的道理。

以下分別為《紅樓夢》第七十五、七十六回原文,文中略加夾注及編者補充說明,深紫色為描述賈府度中秋的細節,以及值得讀者關注的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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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異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話說尤氏(編者註:又稱尤大姊,寧國府賈珍知妻,賈蓉嫡母)從惜春處賭氣出來,正欲往王夫人處去。跟從的老嬤嬤們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別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幾個人來,還有些東西,不知是什麼機密事(編者註:指甄家被抄家一事)。奶奶這一去恐不便。」尤氏聽了道:「昨日聽見你爺說,看見邸報上甄家犯了罪,現今抄沒家私,調取進京治罪。怎麼又有人來?」老嬤嬤道:「正是呢。才來了幾個女人,氣色不成氣色,慌慌張張的,想必有什麼瞞人的事。」尤氏聽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紈這邊來了。恰好太醫才診了脈去。李紈近日也略覺精爽了些,擁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來說些閑話。因見尤氏進來不似往日和藹,只呆呆的坐著。李紈因問道:「你過來了這半日,可吃些東西?只怕餓了。」命素雲瞧有什麼新鮮點心揀了來。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這一向病著(編者註:李紈生病),哪裏有什麼新鮮東西?況且我也不餓。」李紈道:「昨日人家送來的好茶麵子(麵茶),倒是對碗來你喝罷。」說畢,便吩咐去對茶。

尤氏出神無語,跟來的丫頭媳婦們因問:「奶奶今日晌午尚未洗臉,這會子趁便可淨一淨好?」尤氏點頭。李紈忙命素雲來取自己妝奩。素雲(編者註:李紈貼身丫鬟)又將自己胭粉拿來,笑道:「我們奶奶就少這個。奶奶不嫌腌髒,這是我的,能著用些。」李紈道:「我雖沒有,你就該往姑娘們那裏取去,怎麼公然拿出你的來。幸而是他,若是別人,豈不惱呢。」尤氏笑道:「這又何妨。」說著,一面洗臉。丫頭只彎腰捧著臉盆。李紈道:「怎麼這樣沒規矩?」丫頭趕著跪下。尤氏笑道:「我們家上下大小的人,只會講外面,假禮假體面,究竟做出來的事就夠使的了。」李紈聽他如此說,便已知道昨晚的事,因笑道:「你這話有因,誰做的事夠使的了?」尤氏道:「你倒問我!你敢是病著過陰去了?」

一語未了,只見人報:「寶姑娘來了。」李紈忙說快請。時寶釵已走進來。尤氏忙擦臉起身讓坐,因問:「怎麼一個人忽然走進來,別的姐妹都不見?」寶釵道:「正是,我也沒有見他們。只因今日我們奶奶(編者註:指薛姨媽,薛寶釵母親)身上不自在,家裏個兩個女人也因時症不起坑,別的靠不得,我今兒要去陪著老人家夜裏做伴。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麼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橫豎進來的。所以來告訴大嫂子(編者註:李紈)一聲。」李紈聽了,只看著尤氏笑,尤氏也看著李紈笑。一時李紈盥洗已畢,大家吃麵茶。

李紈因笑向寶釵道:「既這樣,且打發人去請姨娘的安,問是何病。我也病著,不能親自來瞧。妹妹你只管去,我且打發人去到你那裏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兩天,還進來,別叫我落不是。」寶釵笑道:「落什麼不是呢?也是人之常情。你又不曾賣放了賊。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過去,竟把雲丫頭(編者註:史湘雲)請了來,你和他住一兩日,豈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編者註:史湘雲)往哪裏去了?」寶釵道:「我才打發他們找你們探丫頭(編者註:探春)去了,叫他同到這裏來,我也明白告訴他。」

正說著,果然人報:「雲姑娘(編者註:史湘雲)同三姑娘(編者註:探春)來了。」大家讓坐已畢,寶釵便說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娘好了還來,就便好了不來也使得。」尤氏笑道:「這話又奇了,怎麼攆起親戚來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別人攆,不如我先攆。親戚們好,也不必要死住著才好。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像烏雞眼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兒是哪裏來的晦氣?偏都碰著你們姐妹的氣兒身上了。」探春道:「誰叫你趁熱灶火來了!」因問:「誰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尋思,道:「鳳丫頭(編者註:王熙鳳)也不犯和你嘔氣,是誰呢?」尤氏只含糊答應。

探春知他怕事,不敢多言,因笑道:「你別裝老實了。除了朝廷治罪,沒有砍頭的,你不必唬得這個樣兒。告訴你罷:我昨日把王善保的老婆(編者註:王善保家的,賈府大房賈赦妻子邢夫人的陪房)打了,我還頂著徒罪呢。也不過背地裏說些閑話罷咧,難道也還打我一頓不成?」寶釵忙問:「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的事一一都說了。尤氏見探春已經說出來了,便把惜春方才的事也說了一遍。探春道:「這是他(編者註:惜春)向來的脾氣,孤介太過,我們再扭不過他的。」又告訴他們說:「今日一早不見動靜,打聽鳳丫頭又病了,就打發人四下裏打聽王善保家的是怎麼樣。回來告訴說:『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頓打,大太太(編者註:邢夫人)嗔他多事。』」尤氏、李紈道:「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這種遮人眼目的事,誰不會做,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紈皆默無所答。一時,丫頭們來請用飯,湘雲和寶釵回房打點衣衫,不在話下。

尤氏等辭了李紈,往賈母這邊來。賈母歪在塌上,王夫人正在說甄家因何獲罪,如今抄沒了家產,來京師治罪等語。賈母聽了甚不自在。恰好他姐妹來了,因問:「從哪裏來的?可知鳳姐妯娌兩個(編者註:指王熙鳳、李紈)病著,今日怎樣?」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賈母點頭嘆道:「咱們別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們八月十五賞月是正經。」王夫人道:「已經預備下了,不知老太太揀哪裏好?只是園(大觀園)裏恐夜晚風涼。」賈母道。「多穿兩件衣服何妨。那裏正是賞月的地方,豈可倒不去的!」

閑話之間,媳婦們抬過飯桌。王夫人、尤氏等過來放箸捧飯。賈母見自己的幾樣菜色已擺完,另有兩個大捧盒內盛了幾色菜,便知是各房孝敬的舊規矩。賈母因問:「都是些什麼?上幾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這些蠲(音ㄐㄩㄢ,免)了罷,你們都不聽。」王夫人笑道:「不過都是家常東西。我今日吃齋,沒有別的孝順,那些麵筋豆腐,老太太又不甚愛吃,只揀了一樣椒油蓴虀醬來。」賈母笑道:「我倒也想這個吃。」(編者註:這道精工細作的普通食材菜肴也暗含了賈府由盛轉衰的線索,例如賈母對此菜的喜愛,可能象徵著她對王夫人掌權的妥協,進而折射出家族權力更迭和經濟困頓的現實)鴛鴦聽說,將碟子挪在跟前。寶琴一一的讓了,方歸坐。賈母便命探春來同吃。探春也都讓過了,便和寶琴對面坐下。侍書忙去取了碗箸。鴛鴦又指幾樣菜道:「這兩樣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來,是大老爺(編者註:大房賈赦)孝敬的。這一碗是雞髓筍(以雞骨髓為佐料製成的筍,雖然食材普通,但做法細膩)是外頭老爺送上來的。」一面說,一面就將這碗筍送至桌上。賈母略嘗了兩點,便命人將那幾樣著人都送回去,就說我吃了,以後不必天天送。我想吃什麼,自然著人來要。媳婦們答應著仍送過去,不在話下。

賈母道:「拿稀飯來吃些罷。」尤氏早捧過一碗來,說是紅稻米粥(編者註:紅稻米,指珍貴的「御用胭脂米」,從賈母所食不同凡響,顯現其身分尊貴)。賈母接來吃了半碗,便吩咐:「將這粥拿去給鳳姐兒吃去(編者註:王熙鳳當時在病中。賈母分給王熙鳳「半碗」,暗喻賈府即將衰落的跡象)。」又指著這一盤果子:「給環兒(編者註:賈環,趙姨娘之子,探春同母弟)、寶玉吃去,那一碗肉給蘭小子(編者註:賈蘭,李紈之子)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來吃了罷。」尤氏答應著。待賈母漱口洗手畢,賈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說閑話行食。尤氏告坐吃飯。賈母又命鴛鴦等來陪吃。賈母見尤氏吃的仍是白米飯,因問說:「怎麼不盛我的飯?」丫頭們回道:「老太太的飯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編者註:指尤氏),所以短(少)了些。」鴛鴦道:「如今都是可著頭做帽子(依照頭的大小縫製帽子。比喻精打細算,毫不浪費)了,要一點兒富餘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這一二年旱潦(旱災水災)不定,莊上的米都不能按數交的。這幾樣細米(細緻的米)更艱難,所以都是可(省)著吃的做。」賈母笑道:「正是巧媳婦做不出沒米兒粥來。」眾人都笑起來。鴛鴦一面回頭向門外伺候的媳婦們道:「既這樣,你們就去把三姑娘的飯拿來添上,也是一樣。」尤氏笑道:「我這個就夠了,也不用去取。」鴛鴦道:「你夠了,我不會吃的?」媳婦們聽說,方忙著取去了。

一時,王夫人也去用飯。這裏尤氏直陪賈母說話取笑。到起更(俗稱五更中的初更時分,約晚上七點左右)的時候,賈母說:「你也過去罷。」尤氏方告辭出來。走至二門外,上了車,眾媳婦放下簾子來,四個小廝拉出來,套上牲口。幾個媳婦帶著小丫頭們先走,過那邊大門口等著去了。這裏送的丫頭也回來了。尤氏在車內,因見自己門口兩邊石獅下,放著四五輛大車,便知是來赴賭之人,遂向小丫頭銀蝶兒道:「你看,坐車的這些,騎馬的不知還有幾個呢?」說著進府,已到了廳上。賈蓉媳婦帶領眾丫頭媳婦們,也都秉著羊角手罩接出來了。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著瞧瞧他們賭錢也沒得便,今日倒巧,順便打他們窗戶跟前走過去。」眾媳婦答應著,提燈引路。又有一個悄悄的知會伏侍的小廝們,不許失驚打怪。於是尤氏一行人悄悄來至窗下,只聽裏面稱三讚四,耍笑之音雖多,又兼有恨五罵六,忿恨之聲亦不少。

原來賈珍近因居喪,不得遊玩,無聊之極,便生了個破悶的法子,日間以習射為由,請了幾位世家弟兄及諸富貴親友來較射,因說:「白白的只管亂射,終是無益。不但不能長進,且壞了式樣。必須立個罰約,賭個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天香樓下箭道內立了鵠子,皆約定每日早飯後來射鵠子。賈珍不好出名,便命賈蓉做局家。這些都是少年,正是鬥雞走狗,問柳評花的一干遊俠紈褲。因此大家議定,每日輪流做晚飯之主。天天宰豬割羊,屠雞戮鴨,好似臨潼鬥寶一般,都要賣弄自己家裏的好廚役好烹調。不到半月工夫,賈政等聽見這般,不知就裏,反說:「這才是正理,文既誤了,武也當習,況在武廕之屬。」遂也命寶玉、賈環、賈琮、賈蘭等四人於飯後過來,跟著賈珍習射一回,方許回去。賈珍志不在此,再過幾日,便漸次以歇肩養力為由,或抹骨牌、賭個酒東兒,至此漸次賭錢。如今三四個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賭勝於射了。公然鬥牌擲骰,放頭開局,大賭起來。家下人借此各有些利益,巴不得如此,所以竟成了局勢。外人皆不知一字。

近日邢夫人(編者註:賈赦妻子)的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所以也在其中;又有薛蟠(編者註:薛寶釵哥哥)頭一個慣喜送錢與人的,見此豈不快樂?那邢德全雖係邢夫人的胞弟,卻居心行事,大不相同。他只知吃酒賭錢、眠花宿柳為樂。手中濫漫使錢,待人無心,因此都喚他「傻大舅」。薛蟠是早已出了名的「獃大爺」。今日二人湊在一處,都愛搶快,便又會了兩家,在外邊坑上搶快。又有幾個在當地下大桌上趕羊。裏間又有些斯文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間伏侍的小廝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此是前話。

且說尤氏潛至窗外偷看。其中有兩個陪酒的小么兒,都打扮的粉粧玉琢。今日薛蟠又擲輸了,正沒好氣,幸而後手裏漸漸翻過來了,除了沖賬的,反贏了好些,心中自是興頭起來。賈珍道:「且打住,吃了東西再來。」因問:「那兩處怎麼樣?」此時打天九趕老羊的未清,先擺下一桌,賈珍陪著吃。薛蟠興頭了,便摟了一個小么兒喝酒,又命將酒去敬傻大舅。傻大舅輸家,沒心緒,喝了兩碗,便有些醉意,嗔著陪酒的小么兒只趕贏家不理輸家了,因罵道:「你們這起兔子,真是些沒良心的忘八羔子!天天在一處,誰的恩你們不沾?只不過這會子輸了幾兩銀子,你們就這麼三六九等兒的了!難道從此以後再沒求著我的事了?」眾人見他帶酒,那些輸家不便言語,只抿著嘴兒笑。

那些贏家忙道:「大舅罵的很是。這小狗攮的們都是這個風俗。」因笑道:「還不給舅太爺斟酒呢!」兩個小孩子都是演就的圈套,忙都跪下奉酒,扶著傻大舅的腿,一面撒嬌兒說道:「您老人家別生氣,看著我們兩個小孩子罷。我們師父教的:不論遠近厚薄,只看一時有錢的就親近。您老人家不信,回來大大的下一注,贏了,白瞧瞧我們兩個是什麼光景兒!」說的眾人都笑了。這傻大舅掌不住也笑了,一面伸手接過酒來,一面說道:「我要不看著你們兩個素日怪可憐見兒的,我這一腳,把你們的小蛋黃子踢出來。」說著,把腿一抬,兩個孩子趁勢兒爬起來,越發撒嬌撒癡,拿著灑花絹子托了傻大舅的手,把那鐘酒灌在傻大舅嘴裏。

傻大舅哈哈的笑著,一揚脖兒,把一鐘酒都乾了,因擰了那孩子的臉一下兒,笑說道:「我這會子看了,又怪心疼的了!」說著,忽然想起舊事來,乃拍案對賈珍道:「昨日我和令伯母慪氣,你可知道嗎?」賈珍道:「沒聽見。」傻大舅嘆道:「就為錢這件東西!老賢甥,你不知我邢家的底裏,我們老太太去世時,我還小呢,世事不知。他姐妹三個人,只有你令伯母居長。他出閣時,把家私都帶過來了。如今你二姨兒也出了門子了,他家裏也很艱窘。你三姨兒尚在家裏,一應用度,都是這裏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就是來要幾個錢,也並不是要賈府裏的家私。我邢家的家私也就夠我花的了,無奈竟不得到手!你們就欺負我沒錢!」賈珍聽見他酒醉,外人聽見不雅,忙用話勸解。

外面尤氏等聽得十分真切,乃向銀蝶兒悄悄說道:「你聽見了,這是北院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憐他親兄弟還是這樣,就怨不得這些人了。」還要聽時,正值趕老羊的那些人也歇住了,要吃酒。有一個人問道:「方才是誰得罪了舅太爺?我們竟沒聽明白。且告訴我們,評評理。」邢德全便把那兩個孩子不理的話說了一遍。那人接過來就說:「可惱!怨不得舅太爺生氣。我問你:舅太爺不過輸了幾個錢罷咧,並沒有輸了雞巴,怎你們就不理他了?」說著,眾人大笑起來。連邢德全也噴了一地飯,說:「你這個東西,行不動兒就撒村搗怪的!」尤氏在外面聽了這話,悄悄的啐了一口,罵道:「你聽聽,這一起沒廉恥的小挨刀的!再灌喪了黃湯,還不知噴出什麼新樣兒來的呢!」一面便進去卸粧。

至四更時方散,賈珍往佩鳳(編者註:賈珍的小妾)房裏去了。次日(農曆八月十四)起來,就有人回:「西瓜月餅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賈珍吩咐佩鳳道:「你請奶奶(編者註:賈珍妻子尤氏)看著送罷,我還有別的事呢。」佩鳳答應著去了,回了尤氏,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時,佩鳳來說:「爺(編者註:賈珍)問奶奶(編者註:賈珍妻子尤氏)今兒出門不出門?說咱們是孝家(編者註:賈珍之父賈敬過世未久),十五過不得節;今兒晚上倒好,可以大家應個景兒。尤氏道:「我倒不願出門呢!那邊珠大奶奶(編者註:賈珠之妻李紈)又病了,璉二奶奶(編者註:賈璉之妻王熙鳳)也躺下了,我再不去,越發沒個人了。」佩鳳道:「爺說,奶奶出門好歹早些回來,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既這麼樣,快些吃了,我好走。」佩鳳道:「爺說早飯在外頭吃,請奶奶自己吃罷。」尤氏問道:「今日外頭有誰?」佩鳳道:「聽見外頭有兩個南京新來的,倒不知是誰?」說畢,吃飯更衣,尤氏等仍過榮府來,至晚方回去。
賈府中秋活動之一:備妥月餅分派送人。

果然賈珍煮了一口豬,燒了一腔羊,備了一桌菜蔬果品,在匯芳園叢樂堂中,帶領妻子姬妾,先吃過晚飯,然後擺上酒,開懷作樂賞月。將一更時分,真是風清月朗,銀河微隱。賈珍因命佩鳳等四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飲了一回,賈珍有了幾分酒,高興起來,便命取了一隻紫竹簫來,命佩鳳吹簫,文花唱曲,喉清韻雅,真令人心動神移。唱罷,復又行令。那天將有三更時分,賈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喝茶、換盞更酌之際,忽聽那邊牆下有人長嘆之聲。大家明明聽見,都毛骨悚然。賈珍忙厲聲喝道:「誰在那裏?」連問幾聲,並無人答應。尤氏道:「必是牆外邊家裏人,也未可知。」賈珍道:「胡說!這牆四面皆無下人的房子,況且那邊又緊靠著祠堂,焉得有人?」一語未了,只聽得一陣風聲,竟過牆去了,恍惚聞得祠堂內格扇開閉之聲,只覺風氣森森,比先更覺悽慘起來。看那月色時,也淡淡的,不似先前明朗,眾人都覺毛髮倒豎。賈珍酒已嚇醒了一半,只比別人拿得住些,心下也十分警畏,便大沒興頭,勉強又坐了一會,也就歸房安歇去了。
賈府中秋活動之二:中秋前夕宴飲。

次日一早起來,乃是十五日,帶領眾子侄開了祠堂行朔望之禮。細看祠內,都仍照舊好好的,並無怪異之跡。賈珍自為醉後自怪,也不提此事。禮畢,仍舊閉上門,看著鎖禁起來。
賈府中秋活動之三:中秋早上開祠堂祭祖。

賈珍夫妻至晚飯後方過榮府來。只見賈赦、賈政都在賈母房裏坐著說閑話兒,與賈母取笑呢,賈璉、寶玉、賈環、賈蘭皆在底下侍立。賈珍來了,都一一見過,說了兩句話後,賈母命賈珍在挨門小几上坐了。賈母笑問道:「這兩日,你寶兄弟的箭如何?」賈珍忙起身笑道:「大長進了,不但樣式好,而且弓也長了一個勁。」賈母道:「這也夠了,且別貪力,仔細努傷著。」賈珍答應了幾個是。賈母又道:「你昨日送來的月餅好;西瓜看著倒好,打開卻不怎麼樣。(編者註:用來孝敬賈母的西瓜,品質也已大不如前)」賈珍陪笑道:「月餅是新來的一個專做餑餑的廚子,我試了試,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來的。西瓜往年都還可以,不知怎麼今年就不好了。」賈政道:「大約今年雨水太勤之過。」賈母笑道:「此時月已上來了,咱們且去上香。」說著,便起身扶著寶玉的肩,帶領眾人齊往園中來。
賈府中秋活動之四:中秋夜飯後說笑。

當下園子正門俱已大開,吊著羊角燈。嘉廕堂前月台上,焚著斗香秉著燭,陳設著瓜果月餅等物。邢夫人等皆在裏面久候。真是月明燈彩,人氣香煙,晶豔氤氳,不可名狀。地上舖著拜毯錦褥。賈母盥手上香,拜畢,於是大家皆拜過。賈母便說:「賞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大花廳去。眾人聽說,就忙著在那裏舖設,賈母且在嘉廕堂中吃茶少歇,說些閑話。
賈府中秋活動之五:中秋夜祭月上香。

一時人回:「都齊備了。」賈母方扶著人上山來。王夫人等皆回說:「恐石上苔滑,還是坐椅子上去好。」賈母道:「天天打掃,況且極平穩的寬路,何不疏散疏散筋骨也好。」於是賈政、賈赦兩人在前引導,又是兩個老婆子秉著兩把羊角手罩,鴛鴦、琥珀、尤氏等貼身攙扶,邢夫人等在後圍隨,從下逶迤不過百餘步,到了主山峰脊上,便是這座敝廳。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莊。廳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圍屏隔做兩間。凡桌椅形式都是圓的,特取團圓之意。上面居中,賈母坐下。左邊賈赦、賈珍、賈璉、賈蓉,右邊賈政,寶玉、賈環、賈蘭團團圍坐,只坐了半桌,下面還有半邊餘空。賈母笑道:「往常倒不覺人少,今日看來,究竟咱們的人也甚少,算不得什麼。想當年過的日子,今夜男女三四十個,何等熱鬧!今日哪有那些人?如今叫女孩們來坐那邊罷。」於是令人向圍屏後邢夫人等席上,將迎、探、惜春三個叫過來。賈璉、寶玉等一齊出坐,先盡他姐妹坐了,然後再下依次坐定。
賈府中秋活動之六:中秋夜闔家賞月。

賈母便命折一枝桂花來,命個媳婦在屏後擊鼓傳花,若花在手中,飲酒一杯,罰說笑話一個。於是先從賈母起,次賈赦一一接過。鼓傳兩轉,恰好都在賈政手中住了,只得飲了酒,眾姐妹兄弟,都悄悄的你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心裏想著:倒要聽是何笑話兒。賈政見賈母歡喜,只得承歡。方欲說時,賈母又笑道:「要說得不笑了,還要罰。」賈政笑道:「只得一個,若不說笑了,也只好願罰。」賈母道:「你就說這一個。」
賈府中秋活動之七:中賞月遊戲罰酒。

賈政因說道:「一家子,一個人最怕老婆。」只說了這一句,大家都笑了,因從沒聽賈政說過,所以才笑。賈母笑道:「這必是好的。」賈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先吃一杯。」賈母笑道:「使得。」賈赦連忙捧杯賈政執壺,安放在賈母面前,賈母飲了一口,賈赦、賈政退回本位。於是賈政又說:「這個怕老婆的人,從不敢多走一步。偏偏那天是八月十五,到街上買東西,遇見了幾個朋友,死活拉到家裏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著了。第二日醒了,後悔不及,只得來家陪罪,他老婆正在洗腳,說:『既是這樣,你替我舔舔就饒你。』這男人只得給他舔舔,未免噁心要吐。他老婆便惱了,要打,說:『你這樣輕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說:『並不是奶奶的腳骯髒,只因昨兒喝多了黃酒,又吃了月餅餡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說得賈母和眾人都笑了。賈政忙又斟了一杯酒送與賈母。賈母笑道:「既這樣,快叫人取燒酒來,別叫你們有媳婦的人受累。」眾人又都笑起來,只賈璉、寶玉不敢大笑。

於是又擊鼓,從賈政傳起,可巧到寶玉鼓止。寶玉因賈政在座,早已踧踖不安,遍又在他手上,因想:「說笑話,倘或說不好了又說沒口才;說好了,又說正經的不會,只慣貧嘴,更有不是,不如不說。」乃起身告辭道:「我不能說,求限別的罷。」賈政道:「既這樣,限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詩,若好便賞你;若不好仔細明日。」賈母忙道:「好好的行令,怎麼又作詩?」賈政陪笑道:「他能的。」賈母聽說:「既這樣快作。命人取紙筆來。」賈政道:「只不許用這些「冰」「玉」「晶」「銀」「彩」「光」「明」「素」等堆砌字樣。要另出主見,試試你這幾年的心思。」寶玉聽了碰在自己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紙上寫了,呈與賈政看。賈政看了,點頭不語。賈母見這樣,知無甚不好,便問:「怎麼樣?」賈政因欲賈母喜歡,便說:「難為他只是不肯唸書,到底詞句不雅。」賈母道:「這就罷了。他能多大?定要他作才子不成。這就該獎賞他,以後越上心了。」賈政道:「正是。」因回頭命個老婆子出去,「吩咐小廝們,把我海南帶來的扇子取兩把來給寶玉。」寶玉磕了一個頭,仍復歸座行令。

當下賈蘭見獎勵寶玉,他便出席,也作一首,呈與賈政看,賈政看了,更覺歡喜。遂並唸與賈母聽時,賈母也覺十分歡喜,也忙令賈政賞他。於是大家歸坐,復行起令來。這次賈赦手內住了,只得吃了酒,說笑話,因說道:「一家子,一個兒子最孝順,偏生母親病了,各處求醫不成,便請了一個針灸的婆子來。這婆子原不知道脈理,只說是心火,一針就好了。這兒子慌了,便問:『心見鐵就死了,如何針得?』婆子道不用針心,只針肋條就是了。兒子道:『肋條離心遠著呢,怎麼就好了呢?』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道天下做父母的,偏心的多著呢!』」眾人聽說,也都笑了,賈母只得吃了半盞酒,半日,笑道:「我也得這婆子針一針就好了。」賈赦聽說,知自己失言冒撞,賈母疑心,忙起身笑著與賈母把盞,以別言解釋。

賈母亦不好再提,且行令。不料這次花卻在賈環手裏。賈環近日讀書稍進,亦好外務。今見寶玉作詩受獎,他便技癢,只當著賈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要紙筆,立就一絕,呈與賈政,賈政看了,亦覺罕異,只是詞句中終帶著不愛讀書之意,遂不悅道:「可見是弟兄了,發言吐意,總屬邪派。古人中雖有『二難』(難兄難弟,原指兄弟才德相當,典出世說新語),你兩個也可以稱二難了。就只不是那一個難字,卻是作『難以教訓』『難』字解才好。哥哥公然以『溫飛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為『曹』『唐』再世了。」說得眾人都笑了。

賈赦道:「拿詩來我瞧瞧。」便連聲讚好,說:「這詩據我看來,甚是有氣骨。想來咱們這樣人家,原不必寒窗螢火,只要讀些書,比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時,就跑不了一個官兒的。何必多費了功夫,反弄出書獃子來?所以我愛他這詩,竟不失咱們這侯門的氣概!」因回頭命人去取自己許多玩物來賞賜與他,因又拍著賈環的腦袋笑道:「以後這樣作去,這世襲的前程竟跑不了你襲的呢。」(編者註:賈赦當著賈政之面誇讚賈環,明顯與賈政唱反調)賈政聽說,忙勸道:「不過他胡謅如此,哪裏就論到後事了?」說著便斟了酒,又行了一回令。賈母便說:「你們去罷。自然外頭還有相公們候著,也不可輕忽了他們。況且二更(晚上九時至十一時)多了,你們散了,再讓姑娘們多樂一會子,好歇著了。」賈赦等聽了,方止令起身。大家又公進了一杯酒,才帶著子侄們出去了。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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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淒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話說賈赦、賈政帶領賈珍等散去不題。

且說賈母這裏命將圍屏撤去,兩席併作一席。眾媳婦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陳設一番。賈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團團圍繞。賈母看時,寶釵姐妹(編者註:薛寶釵及堂妹薛寶琴)二人不在座內,知他家圓月去了,且李紈、鳳姐二人又病,少了這四個人,便覺冷清了好些。賈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爺們不在家,咱們都是請姨太太來,大家賞月,卻十分熱鬧。忽一時想起你老爺來,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兒女不能一處,也都沒興。及至今年你老爺來了,正該大家團圓取樂,又不便請他們娘兒們來說說笑笑。況且他們今年又添了兩口人,也難撂下他們跑到這裏來。偏又把鳳丫頭病了,有他一人來說說笑笑,還抵得十個人的空兒。可見天下事總難十全。」說畢,不覺長嘆一聲,遂命拿大杯來斟熱酒。
賈府中秋活動之八:中秋賞月喫茶。

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團圓,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兒們雖多,終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齊全的好。」賈母笑道:「正是為此,所以我才高興拿大杯來吃酒。你們也換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得換上大杯來。因夜深體乏,且不能勝酒,未免都有些倦意,無奈賈母興猶未闌,只得陪飲。賈母又命將毬氈鋪於階上,命將月餅西瓜果品等類都叫搬下去,令丫頭媳婦(媳婦,已婚奴僕的妻子)們也都團團圍坐賞月。賈母因見月至中天,比先越發精彩可愛,因說:「如此好月,不可不聞笛。」因命人將十番(聽十番樂曲演奏,是歷史悠久的習俗。打十番,也稱打鑼鼓,雖說是敲鑼打鼓。古時大家的鑼鼓演奏卻是極富雅趣,他們每十人一組,各人手上都有一件樂器,集合而演奏)上女子傳來。賈母道:「音樂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遠遠的吹起來就夠了。」說畢,剛才去吹時,只見跟邢夫人的媳婦走來向邢夫人前說了兩句話。賈母便問:「說什麼事?」邢夫人便回說:「方才大老爺(編者註:賈赦)出去,被石頭絆了一下,歪了腿(扭傷了腳)。」賈母聽說,忙命兩個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編者註:賈赦妻子)快去。邢夫人遂告辭起身。

賈母便又說:「珍哥媳婦(編者註:寧國府賈珍、尤氏夫妻)也趁著便就家去罷,我也就睡了。」尤氏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賈母笑道:「使不得。你們小夫妻家,今夜要團圓團圓,如何為我耽擱了。」尤氏紅了臉,笑道:「老祖宗說的我們太不堪了。我們雖然年輕,已經是二十來年的夫妻,也奔四十歲的人了。況且孝服未滿,陪著老太太玩一夜是正理。」賈母聽說,笑道:「這話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滿。可憐你公公(編者註:賈敬)已死二年多了,可是我倒忘了,該罰我一大杯。既這樣,你就別送,竟陪著我罷了。叫蓉兒媳婦送去,就順便回去罷。」尤氏說給賈蓉媳婦答應著,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門,各自上車回去。不在話下。

這裏賈母仍帶眾人賞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換暖酒來。正說著閑話,猛不防只聽那壁廂桂花樹下,嗚咽悠揚,吹出笛聲來。趁著這明月清風,天空地靜,真令人煩心頓解,萬慮齊除,皆肅然危坐,默默相賞。聽約兩盞茶時,方才止住,大家稱讚不已。於是遂又斟上暖酒來。賈母笑道:「果然可聽麼?」眾人笑道:「實在好聽。我們也想不到這樣,須得老太太帶領著,我們也得開些心兒。」賈母道:「這還不大好,須得揀那曲譜越慢的吹來越好。」說著,便將自己吃的一個內造瓜仁油松穰月餅(類似一種御製五仁月餅),又命斟一大杯熱酒,送給譜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細細的吹一套來。媳婦們答應了,方送去。
賈府中秋活動之九:中秋賞月聽笛。

只見方才瞧賈赦的兩個婆子回來了,說:「瞧了右腳面上白腫了些,如今調服了藥,疼的好些了,也不甚大關係。」賈母點頭嘆道:「我也太操心。打緊說我偏心,我反這樣。」說著只見鴛鴦拿了巾兜與大斗篷來,說:「夜深了,恐露水下了,風吹了頭,坐坐也該歇了。」賈母道:「偏今兒高興,你又來催。難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編者註:中秋團圓之夜賈母強撐著不睡,話語間頗有耍孩子脾氣)」因命再斟酒來。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著又飲,說些笑話。

只聽桂花陰裏,又發出一縷笛音來,果真比先越發淒涼,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靜月明,且笛聲悲怨,賈母年老帶酒之人,聽此聲音,不免有觸於心,禁不住落下淚來。眾人彼此不禁傷感,忙轉身陪笑說語解釋。又命換酒止笛。尤氏笑道:「我也就學一個笑話,說與老太太解悶兒。」賈母勉強笑道:「這樣更好,快說來我聽。」尤氏乃說道:「一家子養了四個兒子:大兒子只一個眼睛,二兒子只一個耳朵,三兒子只一個鼻子眼,四兒子倒都齊全,偏又是個啞吧。」正說到這裏,只見賈母已朦朧雙眼,似有睡去之態(編者註:賈母聽到睡著,無限淒涼)。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輕輕叫請。賈母睜眼笑道:「我不困,白閉閉眼養神。你們只管說,我聽著呢。」王夫人等笑道:「夜已深了,風露也大,請老太太安歇罷。明日再賞,十六(農曆十六)月色也好。」賈母道:「什麼時候?」王夫人笑道:「已交四更(凌晨一點至三點),他們姐妹們熬不過,都去睡了。」賈母聽說,細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編者註:「散」字一語雙關),只有探春一人在此。賈母笑道:「也罷。你們也熬不慣,況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頭(編者註:探春,中秋之夜只有探春陪伴祖母到最後一刻)可憐,尚還等著。你也去罷,我們散了。」(編者註:再點出第二次「散」字)說著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坐竹椅小轎,兩個婆子搭起,眾人圍隨出園去了。不在話下。

這裏眾媳婦收拾杯盤,卻少了個細茶杯,各處尋覓不見,又問眾人:「必是失手打了。撂在哪裏?告訴我,拿了磁瓦去交,好作證見,不然又說偷起來了。」眾人都說:「沒有打碎,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細想想,或問問他們去。」一語提醒了那媳婦,因笑道:「是了,那一會兒記得是翠縷(編者註:史湘雲貼身丫鬟)拿著的。我去問他。」說著便去找時,剛下了甬路,就遇見了紫鵑(編者註:林黛玉貼身丫鬟)和翠縷來了。翠縷便問道:「老太太散了,可知我們姑娘哪裏去了?」這媳婦道:「我來問一個茶鐘往哪裏去了,你倒問我要姑娘。」翠縷笑道:「我因倒茶給姑娘喝來著,展眼回頭就連姑娘也沒了。」那媳婦道:「太太才說都睡覺去了。你不知哪裏玩去了,還不知道呢。」翠縷向紫鵑道:「斷乎沒有悄悄兒睡去的,只怕在哪裏走了一走。如今老太太走了,趕過前邊送去,也未可知,我們且往前邊找找去。有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鐘也有了。你明日一早再找罷,有什麼忙的。」媳婦笑道:「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明兒就和你要罷。」說畢回去查收傢伙。這裏紫鵑和翠縷便往賈母處來。不在話下。

原來黛玉和湘雲二人並未去睡。只因黛玉見賈府中許多人賞月,賈母猶嘆人少,又提寶釵姐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賞月,不覺對景感懷,自去俯欄垂淚。寶玉近因晴雯病勢甚重,諸務無心,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探春又因近日家事惱著,無心遊玩。雖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湘雲一人寬慰他,因說:「你是個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樣,我就不似你這樣心窄。何況你又多病,還不自己保養。可恨寶姐姐、琴妹妹天天說親道熱,早已說今年中秋要大家一處賞月,必要起社,大家聯句,到今日便扔下咱們,自己賞月去了。社也散了,詩也不作了,倒是他們父子叔侄縱橫起來。你可知宋太祖說的好:『臥榻之側,豈許他人酣睡。』他們不來,咱們兩個竟聯起句來,明日羞他們一羞。」

黛玉見他這般勸慰,也不肯負他的豪興,因笑道:「你看這裏這等人聲嘈雜,有何詩興。」湘雲笑道:「這山上賞月雖好,終不及近水賞月更妙。你知道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裏近水一個所在就是凹晶館。可知當日蓋這園子就有學問。這山之高處,就叫凸碧;山之低窪近水處,就叫作凹晶。這凸凹二字,歷來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軒館之名,更覺新鮮,不落窠臼。可知這兩處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設此處。有愛那山高月小的,便往這裏來;有愛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裏去。只是這兩個字俗念作窪拱二音,便說俗了,不大見用,只陸放翁用了一個凹字,說『古硯微凹聚墨多』,還有人批他俗,豈不可笑。」黛玉道:「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賦》、東方朔《神異經》,以至《畫記》上云張僧繇畫一乘寺的故事,不可勝舉。只是今人不知,誤作俗字用了。實和你說罷,這兩個字還是我擬的呢。因那年試寶玉,寶玉擬了未妥,我們擬寫出來,送給大姐姐瞧了。他又帶出來,命給舅舅瞧過,所以都用了。如今咱們就往凹晶館去。」

說著,二人同下山坡,只一轉彎就是。池沿上一帶竹欄相接,直通著那邊藕香榭的路徑。因這幾間就在此山懷抱之中,乃凸碧山莊之退居,因窪而近水,故言其額曰〈凹晶溪館〉。因此處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兩個老婆子上夜。因知在凸碧山莊賞月,與他們無干,早已熄燈睡了。黛玉、湘雲見熄了燈,都笑道:「倒是他們睡了好。咱們就在這捲棚底下賞這這水月,如何?」二人遂在兩個竹墩上坐下。

只見天上一輪皓月,池中一輪月影,上下爭輝,如置身於晶宮鮫室之內。微風一過,粼粼然池面皺碧疊紋,真令人神清氣淨。湘雲笑道:「怎麼得這會子上船吃酒才好。要是在我家裏,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說的,事若求全何所樂。據我說,這也罷了,何必偏要坐船。」湘雲笑道:「得隴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說的不錯,說貧窮之家自為富貴之家事事趁心,告訴他說竟不能遂心,他們不肯信的,必得親歷其境,他方知覺了。就如咱們兩個,雖父母不在,然卻也忝在富貴之鄉,只你我竟有許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連老太太、太太以至寶玉、探丫頭等人,無論事大事小,有理無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況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湘雲聽說,恐怕黛玉又傷感起來,忙道:「休說這些閑話,咱們且聯詩。」
賈府中秋活動之十:中秋夜即景聯詩。

正說間,只聽笛韻悠揚起來。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興,這笛子吹的有趣,到是助咱們的興趣了。咱兩個都愛五言,就還是五言排律罷。」湘雲道:「什麼韻?」黛玉笑道:「咱們數這個欄杆的直棍,這頭到那頭為止。它是第幾根就是第幾韻。」湘雲笑道:「這倒別致。」於是二人起身,便從頭數至盡頭,止得十三根。湘雲道:「偏又是『十三元』了。這個韻可用的少,作排律只怕牽強不能押韻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罷了。」黛玉笑道:「倒要試試咱們誰強誰弱,只是沒有紙筆記。」湘雲道:「明兒再寫。只怕這一點聰明還有。」黛玉道:「我先起一句現成的俗語罷。」因唸道:「三五中秋夕。」

湘雲想了一想,道:「清遊擬上元。撒天箕斗燦。」

黛玉笑道:「匝地管弦繁。幾處狂飛盞?」

湘雲笑道:「這一句幾處狂飛盞有些意思。這倒要對的好呢。」想了一想,笑道:「誰家不啟軒。輕寒風翦翦。」

黛玉道:「好對!比我的卻好。只是底下這句又說俗話了,就該加勁說了去才是。」湘雲道:「詩多韻險,也要鋪陳些才是。縱有好的,且留在後頭。」黛玉笑道:「到後頭沒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聯道:「良夜景暄暄。爭餅嘲黃髮。」

湘雲笑道:「這句不好,杜撰,用俗事來難我了。」黛玉笑道:「我說你不曾見過書呢。吃餅是舊典,唐書唐志你看了來再說。」湘雲笑道:「這也難不倒我,我也有了。」因聯道:「分瓜笑綠媛。香新榮玉桂。」

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實實的你杜撰了。」湘雲笑道:「明日咱們對查了出來,大家看看,這會子別耽擱工夫。」黛玉笑道:「雖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著又用『玉桂』『金蘭』等字樣來塞責。」因聯道:「色健茂金萱。蠟燭輝瓊宴。」

湘雲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這樣現成的韻被你得了,只是不犯著替他們頌聖去。況且下句你也是塞責了。」黛玉笑道:「你不說玉桂,我難道強對個金萱麼?再也要鋪陳些富麗,方是即景之實事。」湘雲只得又聯道:「觥籌亂綺園。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道:「下句好,只是難對些。」因想了一想,聯道:「射覆聽三宣。骰彩紅成點。」

湘雲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說上骰子。」少不得聯道:「傳花鼓濫喧。晴光搖院宇。」

黛玉笑道:「對的卻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風月來塞責。」湘雲道:「究竟沒說到月上,也要點綴點綴,方不落題。」黛玉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聯道:「素彩接乾坤。賞罰無賓主。」

湘雲道:「又說他們做什麼,不如說咱們。」因聯道:「吟詩序仲昆。構思時倚檻。」

黛玉道:「這可以入上你我了。」因聯道:「擬句或依門。酒盡情猶在。」

湘雲說道:「是時侯了。」乃聯道:「更殘樂已諼。漸聞語笑寂。」

黛玉說道:「這時侯可知一步難似一步了。」因聯道:「空剩雪霜痕。階露團朝菌。」

湘雲笑道:「這一句怎麼押韻,讓我想想。」因起身負手,想了一想,笑道:「夠了,幸而想出一個字來,幾乎敗了。」因聯道:「庭煙斂夕棔。秋湍瀉石髓。」

黛玉聽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說:「這促狹鬼,果然留下好的。這會子才說『棔』字,虧你想得出。」湘雲道:「幸而昨日看歷朝文選見了這個字,我不知是何樹,因要查一查。寶姐姐說不用查,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開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錯。看來寶姐姐知道的竟多。」黛玉笑道:「棔字用在此時更恰,也還罷了。只是秋湍一句虧你好想。只這一句,別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來對一句,只是再不能似這一句了。」仔細想了一想,道:「風葉聚雲根。寶婺情孤潔。」

湘雲道:「這對的也還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不單用寶婺來塞責。」因聯道:「銀蟾氣吐吞。藥經靈兔搗。」

黛玉不語點頭,半日隨唸道:「人向廣寒奔。犯斗邀牛女。」

湘雲也望月點首,聯道:「乘槎待帝孫。虛盈輪莫定。」

黛玉笑道:「又用比興了。」因聯道:「晦朔魄空存。壺漏聲將涸。」

湘雲方欲聯時,黛玉指池中黑影與湘雲看道:「你看那河裏怎麼像個人在黑影裏去了,敢是個鬼罷?」湘雲笑道:「可是又見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因彎腰拾了一塊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聽打得水響,一個大圓圈將月影蕩散復聚者幾次。只聽那黑影裏嘎的一聲,卻飛起一個白鶴來,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原來是牠,猛然想不到,反嚇了一跳。」湘雲笑道:「這個鶴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聯道:「窗燈焰已昏。寒塘渡鶴影。」

黛玉聽了,又叫好,又跺足,說:「了不得了,這鶴真是助他的了!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對什麼才好?影字只有一個魂字可對,況且寒塘渡鶴何等自然,何等現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鮮,我竟要擱筆了。」湘雲笑道:「大家細想就有了,不然就放著明日再聯也可。」黛玉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說嘴,我也有了,你聽聽。」因對道:「冷月葬花魂。」

湘雲拍手讚道:「果然好極!非此不能對。好個葬花魂!」因又嘆道:「詩固新奇,只是太頹喪了些。你現病著,不該作此過於淒清奇譎之語。」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壓倒你。下句竟還未得,只為用功在這一句了。」

一語未了,只見欄外山石後轉出一個人來,笑道:「好詩,好詩,果然太悲涼了。不必再往下聯,若底下只這樣去,反不顯這兩句了,倒覺得堆砌牽強。」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細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妙玉。二人皆詫異,因問:「你如何到了這裏?」妙玉笑道:「我聽見你們大家賞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來玩賞這清池皓月。順腳走到這裏,忽聽見你兩個聯詩,更覺清雅異常,故此聽住了。只是方才我聽見這一首中,有幾句雖好,只是過於頹敗凄楚。此亦關人之氣數,所以我出來止住你們。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滿園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兩個的丫頭還不知在哪裏找你們呢?你們也不怕冷了?快同我來,到我那裏去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誰知道就這個時候了。」

三人遂一同來至櫳翠庵中。只見龕焰猶青,爐香未燼。幾個老嬤嬤也都睡了,只有小丫鬟在蒲團上垂頭打盹。妙玉喚他起來,現去烹茶。忽聽叩門之聲,小丫鬟忙開門看時,卻是紫鵑、翠縷與幾個老嬤嬤來找他姐妹兩個。進來見他們正吃茶,因都笑道:「要我們好找,一個園裏走遍了,連姨太太那裏都找到了。才到那山坡底下小亭裏找時,可巧那裏上夜的正睡醒了。我們問他們,他們說,方才亭外頭棚下兩個人說話,後來又添了一個人,聽見說大家往庵裏去。我們就知道這裏來了。」妙玉忙命小丫鬟引他們到那邊去坐著歇息吃茶。自取了筆硯紙墨出來,將方才的詩命他二人唸著,遂從頭寫出來。

黛玉見他今日十分高興,便笑道:「從來沒見你這樣高興。我也不敢唐突請教,這還可以見教否?若不堪時,便就燒了;若或可政,即請改正改正。」妙玉笑道:「也不敢妄評。只是這才有了二十二韻。我意思想著你二位警句已出,再續時,倒恐後力不加。我竟要續貂,又恐有玷。」黛玉從沒見妙玉作過詩,今見他高興如此,忙說:「果然如此,我們的雖不好,亦可以帶好了。」妙玉道:「如今收結,到底還該歸到本來面目上去。若只管丟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撿怪,一則失了咱們的閨閣面目,二則也與題目無涉了。」二人皆道極是。妙玉提筆微吟,一揮而就,遞與他二人道:「休要見笑。依我必須如此,方翻轉過來,雖前頭有凄楚之句,亦無甚礙了。」二人接了看時,只見他續道:

香篆銷金鼎,脂冰膩玉盆。
簫增嫠婦泣,衾倩侍兒溫。
空帳懸文鳳,閑屏掩彩鴛。
露濃苔更滑,霜重竹難捫。
猶步縈紆沼,還登寂歷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贔屭朝光透,罘罳曉露屯。
振林千樹鳥,啼谷一聲猿。
歧熟焉忘徑,泉知不問源。
鐘鳴櫳翠寺,雞唱稻香村。
有興悲何繼,無愁意豈煩。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
徹旦休云倦,烹茶更細論。

後書:《右中秋夜大觀園即景聯句三十五韻》。

黛玉、湘雲二人皆讚賞不已,說:「可見咱們天天是捨近求遠。現有這樣詩人在此,卻天天去紙上談兵。」妙玉笑道:「明日再潤色。此時想也快天亮了,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林、史二人聽說,便起身告辭,帶領了丫鬟出來。妙玉送至門外,看他們去遠,方掩門進來。不在話下。

這裏翠縷向湘雲道:「大奶奶那裏還有人等著咱們睡去呢!如今還是那裏去好?」湘雲笑道:「你順路告訴他們,叫他們睡罷。我這一去未免驚動病人,不如鬧林姑娘去罷。」說著,大家走至瀟湘館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進去了,卸妝寬衣,盥漱已畢,方上床安歇。紫鵑放下綃帳,移燈掩門出去。誰知湘雲有擇席之病(俗話為戀床),雖在枕上,只是睡不著。黛玉又是個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錯過困頭,自然也是睡不著。二人在枕上翻來覆去。黛玉因問道:「怎麼你還沒睡著?」湘雲微笑道:「我有擇席的病,況且走了困,只好躺躺兒罷。你怎麼也睡不著?」黛玉嘆道:「我這睡不著也並非一日了,大約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滿足的。」湘雲道:「你這病就怪不得了。」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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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引自網路)


【作品出處】
《紅樓夢》
開夜宴異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第七十五回
凸碧堂品笛感淒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第七十六回
原作者:曹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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