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圖:天台山(圖片引自網路)
(圖片引自網路)
題解
〈遊天台山日記〉是明代地理學家、旅行家徐霞客所作的一篇遊記,記錄了他在1621年(明熹宗天啟元年)(編者註:1620年明神宗萬曆皇帝駕崩)四月初所進行的一次天台山之行。在這篇遊記中,徐霞客按日期先後詳述了天台山的自然風光、地理特徵以及他在山中的所見所聞。本文是一篇充滿探索精神的旅遊日記,展現了徐霞客的個人經歷和觀察,是中國古代旅行文學中的經典之作。作者之後另寫下〈後遊天台山日記〉。
天台山為漢傳佛教天台宗(編者註:中國佛教三宗之一,盛於唐,以《法華經》為其根本經典,又被稱為法華宗。天台宗祖庭在浙江天台山國清寺。宋朝之後天台宗在中國衰弱,但日本僧人最澄於九世紀初將天台宗傳至日本,盛極一時,在日本佛教成為一個很重要的宗派,並引入密教修法,稱為台密,日本天台宗總本山為比叡山延曆寺)的發源地,是中國著名的佛教聖地之一,以其壯麗的自然景觀和深厚的文化底蘊聞名。天台山位於浙江省台州市天台縣境內,天台山因山有八重,四面如一,當斗牛之分,上應台宿而得名,形勢崇偉,多懸崖飛瀑等名勝,為甬江、曹娥江、靈江的分水嶺,山脈呈東北-西南走向,南連仙霞嶺,為仙霞嶺的東支,主峰華頂山海拔1138公尺,天台山脈的餘脈沒入東海,形成舟山群島。
自晉至明清,乃至近現代,歷代皆有僧道、文人雅士遊歷天台山,並留下諸多詩文,書寫天台山的宗教文化記憶。東晉孫綽〈遊天台山賦〉、唐徐靈府〈天台山記〉、入宋日僧成尋〈參天台五臺山記〉、明徐霞客〈遊天台山日記〉等天台山行記,以及明代天台僧人幽溪傳燈編撰的《天台山方外志》,天台山的文化書寫與記憶,共同建構出天台山的豐富內涵。
徐霞客(1587-1641),生於江蘇江陰馬鎮南暘岐,名弘祖,字振之,號霞客,是明代著名的地理學家和旅行家。高祖父徐經是江陰巨富,因「會試舞弊案」與唐寅一起涉案下獄。至徐霞客時,家道中落。徐霞客縱遊天下,南北跋涉了許多前人未到的荒野地區,往往露宿於荒野。足跡遍歷北京、河北、山東、河南、江蘇、浙江、福建、山西、江西、湖南、廣西、雲南、貴州等十六省,所到之處,探幽尋秘,並記有遊記,記錄觀察到的各種現象、人文、地理、動植物等狀況。明崇禎十三年(1640年)徐霞客在雲南得病,雙足不能行走,由當地知府用轎送返,去世前託其外甥季夢良整理原稿,編輯成書。他去世後,清軍進攻江陰時,季夢良幫助守城,全家被殺,《徐霞客遊記》手稿大部分被焚於兵火,後收集殘存的抄本編輯成《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是中國古代地理考察的代表之一,徐霞客所顯示的地理學知識,無論在當時還是今天,都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徐霞客的筆觸生動且富有探索精神,除了記錄沿途景點的美麗,還涉及到了山中自然環境的變遷、氣候的特徵、以及當地居民的風土民情及生活狀況。徐霞客筆觸細膩,景物的描寫讓人彷彿身臨其境,通過對地理、氣候、物種等自然環境的詳細記錄,為後人研究天台山及其周邊地區提供了寶貴的資料。它不僅僅是單純的旅遊描述,也體現了科學實證的探索精神。書中也分享了作者旅途中遭遇的困難和挑戰。山路崎嶇、天氣變化無常,讓他的旅程充滿了艱辛與不確定性,但這也讓他對大自然的力量有了更深的體會。他在遊記中表達了自己對自然的敬畏,並感慨旅行所帶來的心靈洗禮。
以下為徐霞客〈遊天台山日記〉原文,原文後附各段翻譯,便於讀者閱讀參考。
上圖:浙江(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天台山(圖片引自網路)
遊天台山日記
癸丑之三月晦,自寧海出西門。雲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態。三十里,至梁隍山。聞此於菟夾道,月傷數十人,遂止宿。
四月初一日
早雨。行十五里,路有岐,馬首西向台山,天色漸霽。又十里,抵松門嶺,山峻路滑,舍騎步行。自奉化來,雖越嶺數重,皆循山麓;至此迂迴臨陟,俱在山脊。而雨後新霽,泉聲山色,往復創變,翠叢中山鵑映發,令人攀歷忘苦。又十五里,飯於筋竹庵。山頂隨處種麥。從筋竹嶺南行,則向國清大路。適有國清僧雲峰同飯,言此抵石樑,山險路長,行李不便,不若以輕裝往,而重擔向國清相待。余然之,令擔夫隨雲峰往國清,余與蓮舟上人就石樑道。行五里,過筋竹嶺。嶺旁多短松,老幹屈曲,根葉蒼秀,俱吾閶門盆中物也。又三十餘里,抵彌陀庵。上下高嶺,深山荒寂,泉轟風動,路絕旅人。庵在萬山坳中,路荒且長,適當其半,可飯可宿。
初二日
飯後,雨始止。遂越潦攀嶺,溪石漸幽。二十里,暮抵天封寺。臥念晨上峰頂,以朗霽為緣,蓋連日晚霽,並無曉晴。及五更夢中,聞明星滿天,喜不成寐。
初三日
晨起,果日光燁燁決策向頂。上數里,至華頂庵;又三里,將近頂,為太白堂,俱無可觀。聞堂左下有黃經洞,乃從小徑。二里,俯見一突石,頗覺秀蔚。至則一髮僧結庵於前,恐風自洞來,以石甃塞其門,大為歎惋。復上至太白,循路登絕頂。荒草靡靡,山高風冽,草上結霜高寸許。而四山回映,琪花玉樹,玲瓏彌望。嶺角山花盛開,頂上反不吐色,蓋為高寒所勒限制耳。仍下華頂庵,過池邊小橋,越三嶺。溪回山合,木石森麗,一轉一奇,殊慊所望。二十里,過上方廣,至石樑,禮佛曇花亭,不暇細觀飛瀑。下至下方廣,仰視石樑飛瀑,忽在天際。聞斷橋、珠簾尤勝,僧言飯後行猶及往返,遂由仙筏橋向山後。越一嶺,沿澗八九里,水瀑從石門瀉下,旋轉三曲。上層為斷橋,兩石斜合,水碎迸石間,匯轉入潭;中層兩石對峙如門,水為門束,勢甚怒;下層潭口頗闊,瀉處如閾,水從坳中斜下。三級俱高數丈,各級神奇,但循級而下,宛轉處為曲所遮,不能一望盡收。又里許,為珠簾水,水傾下處甚平闊,其勢散緩,滔滔汨汨。余赤足跳草莽中,揉木緣崖,蓮舟不能從。暝色四下,始返。停足仙筏橋,觀石樑臥虹,飛瀑噴雪,幾不欲臥。
初四日
天山一碧如黛。不暇晨餐,即循仙筏上曇花亭,石梁即在亭外。梁闊尺餘,長三丈,架兩山坳間。兩飛瀑從亭左來,至橋乃合以下墜,雷轟河,百丈不止。余從梁上行,下瞰深潭,毛骨俱悚。梁盡,即為大石所隔,不能達前山,乃還。過曇花,入上方廣寺。循寺前溪,復至隔山大石上,坐觀石梁。為下寺僧促飯,乃去。飯後,十五里,抵萬年寺,登藏經閣。閣兩重,有南北經兩藏。寺前後多古杉,悉三人圍,鶴巢於上,傳聲嘹嚦,亦山中一清響也。是日,余欲向桐柏宮,覓瓊台、雙闕,路多迷津,遂謀向國清。國清去萬年四十里,中過龍王堂。每下一嶺,余謂已在平地,及下數重,勢猶未止,始悟華頂之高,去天非遠!日暮,入國清,與雲峰相見,如遇故知,與商探奇次第。雲峰言:「名勝無如兩岩,雖遠,可以騎行。先兩岩而後步至桃源,抵桐柏,則翠城、赤城,可一覽收矣。」
初五日
有雨色,不顧,取寒、明兩岩道,由寺向西門覓騎。騎至,雨亦至。五十里至步頭,雨止,騎去。二里,入山,峰索水映,木秀石奇,意甚樂之。一溪從東陽來,勢甚急,大若曹娥。四顧無筏,負奴背而涉。深過於膝,移渡一澗,幾一時。
三里,至明岩。明岩為寒山、拾得隱身地,兩山回曲,《志》所謂八寸關也。入關,則四周峭壁如城。最後,洞深數丈,廣容數百人。洞外,左有兩岩,皆在半壁;右有石筍突聳,上齊石壁,相去一線,青松紫蕊,翁蓯於上,恰與左岩相對,可稱奇絕。出八寸關,復上一岩,亦左向。來時仰望如一隙,及登其上,明敞容數百人。岩中一井,曰仙人井,淺而不可竭。岩外一特石,高數丈,上岐立如兩人,僧指為寒山、拾得云。入寺。飯後雲陰潰散,新月在天,人在回岩頂上,對之清光溢壁。
初六日
凌晨出寺,六、七里至寒岩。石壁直上如劈,仰視空中,洞穴甚多。岩半有一洞,闊八十步,深百餘步,平展明朗。循岩石行,從石隘仰登。岩坳有兩石對聳,下分上連,為鵲橋,亦可與方廣石梁爭奇,但少飛瀑直下耳。還飯僧舍,覓筏渡一溪。循溪行山下,一帶峭壁巉崖,草木盤垂其上,內多海棠紫荊,映蔭溪色,香風來處,玉蘭芳草,處處不絕。已至一山嘴,石壁直豎澗底,澗深流駛,旁無餘地。壁上鑿孔以行,孔中僅容半趾,逼身而過,神魄為動。自寒岩十五里至步頭,從小路向桃源。桃源在護國寺旁,寺已廢,土人茫無知者。隨雲峰莽行曲路中,日已墮,竟無宿處,乃復問至坪頭潭。潭去步頭僅二十里,今從小路,返迂迴三十餘里。宿。信桃源誤人也。
初七日
自坪頭潭行曲路中三十餘里,渡溪入山。又四五里山口漸夾,有館曰桃花塢。循深潭而行,潭水澄碧,飛泉自上來注,為鳴玉澗。澗隨山轉,人隨澗行。兩旁山皆石骨,攢巒夾翠,涉目成賞,大抵勝在寒、明兩岩間。澗窮路絕,一瀑從山坳瀉下,勢甚縱橫。出飯館中,循塢山窪東南行,越兩嶺,尋所謂「瓊台」、「雙闕」,竟無知者。去數里,訪知在山頂。與雲峰循路攀援,始達其巔。下視峭削環轉,一如桃源,而翠壁萬丈過之。峰頭中斷,即為雙闕;雙闕所夾而環者,即為瓊台。台三面絕壁,後轉即連雙闕。余在對闕,日暮不及復登,然勝已一日盡矣。遂下山,從赤城後還國清,凡三十里。
初八日
離國清,從山後五里登赤城。赤城山頂圓壁特起,望之如城,而石色微赤。巖穴為僧舍凌雜,盡掩天趣。所謂玉京洞、金錢池、洗腸井,俱無甚奇。
上圖:遊天台山記(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天台山(圖片引自網路)
(一)
癸丑之三月晦(音ㄏㄨㄟˋ,每月最末一天為晦),自寧海出西門。雲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態。
譯文:
癸丑年(萬曆四十一年,公元1613年)三月三十日,我從寧海縣城西門出城。天空陰雲盡散,陽光明媚,人的心情和山中景物,都有喜悅之態。
三十里,至梁隍山。聞此於菟(於菟,音ㄨ ㄊㄨˊ,老虎)夾道,月傷數十人,遂止宿。
譯文:
走過三十里路,到達梁煌山。聽說此地猛虎夾道,一個月間就傷害數十行人,於是只好停宿於旅舍。
上圖:徐霞客(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天台山.筋竹庵(圖片引自網路,經過後製處理)
(二)
四月初一日
早雨。行十五里,路有岐,馬首西向台山,天色漸霽。又十里,抵松門嶺,山峻路滑,舍(捨棄)騎步行。
譯文:
四月初一日,早上下雨。前行十五里,路旁有岔道,勒馬從西面向天台山出發,天色逐漸轉晴。又走了十里路,抵達松門嶺下。山高路滑,只好捨棄騎馬,步行前進。
自奉化來,雖越嶺數重,皆循山麓;至此迂迴臨陟,俱在山脊。
譯文:
從奉化來的道路,雖然經過數重山嶺,都是順著山麓;到這裡後,無論曲折或登高,都在山脊上面。
而雨後新霽(晴),泉聲山色,往復創變,翠叢中山鵑映發,令人攀歷忘苦。
譯文:
雨後新晴,秀美的山色中叮咚的流泉聲隨處可聞,反覆地變化出新的景觀,綠樹叢中怒放的紅杜鵑花相互輝映,令人忘卻了攀登跋涉的辛苦。
上圖:天台山.國清寺(圖片引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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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十五里,飯(吃飯)於筋竹庵。山頂隨處種麥。從筋竹嶺南行,則向國清(國清寺)大路。
譯文:
又前行十五里路,在筋竹庵用餐。山頂上到處都種有麥子。從筋竹嶺向南走,就是通往國清寺的大路。
適有國清僧雲峰同飯,言此抵石樑,山險路長,行李不便,不若以輕裝往,而重擔向國清相待。
譯文:
恰好有國清寺僧人雲峰同桌吃飯。他說:從這條路到石樑,山險嶺峻,路途漫長,不方便攜帶行李。不如輕裝前往,而讓擔夫將重的行李先擔去國清寺等待。
余然(同意)之,令擔夫隨雲峰往國清,余與蓮舟上人(上人,對僧人的尊稱)就石樑道。
譯文:
我同意他的建議,讓擔夫挑著行李隨雲峰先去清國寺,我則與蓮舟上人一起從石樑道上動身前行。
行五里,過筋竹嶺。嶺旁多短松,老幹屈曲,根葉蒼秀,俱吾閶門盆中物也。
譯文:
走過五里路,翻越過筋竹嶺。山嶺近旁很多又老又矮的松樹,變形的樹幹彎彎曲曲,樹根松葉青綠秀麗,好像城裡人家盆景栽種的奇異清秀的松樹。
又三十餘里,抵彌陀庵。上下高嶺,深山荒寂(恐藏虎,故草木俱焚去),泉轟風動,路絕旅人。
譯文:
又走三十多里,抵達彌陀庵。在高峻的山嶺裡爬上爬下,深山裡很荒涼寂靜。泉水轟鳴,勁風動地,山路上沒有其他旅行的人,顯得荒涼而漫長。
庵在萬山坳(低窪處)中,路荒且長,適當其半,可飯可宿。
譯文:
彌陀庵坐落在萬山坳中,恰巧正當中途,行人可在此用飯或住宿。
上圖:天台山(圖片引自網路,經過後製處理)
上圖:天台山.隋塔(圖片引自網路)
(三)
初二日
飯後,雨始止。遂越潦(積水)攀嶺,溪石漸幽。
譯文:
初二日,吃完飯後,雨才停止。於是越過路上的積水,攀登山嶺,溪流、山岩越來越顯得清澈幽靜。
二十里,暮抵天封寺。臥念晨上峰頂,以朗霽為緣,蓋連日晚霽,並無曉晴。
譯文:
走了二十里路,傍晚時抵達天封寺。睡臥床上,還惦念著明晨登攀峰頂的事,若有因緣則雨停天朗,因為連日來都是晚上雨後轉晴,沒有一天是天氣晴朗。
及五更夢中,聞明星滿天,喜不成寐。
譯文:
五更時從夢中醒來,聽人說,滿天都是明亮的星星,喜歡得無法再入睡。
上圖:天台山大瀑布(圖片引自網路,經過後製處理)
上圖:天台山大瀑布(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天台山大瀑布(圖片引自網路,經過後製處理)
(四)
初三日
晨起,果日光燁燁(原指火燃極旺,此指日熾)決策向頂。上數里,至華頂庵;又三里,將近頂,為太白堂,俱無可觀。聞堂左下有黃經洞,乃從小徑。
譯文:
初三日,清晨起床,果然見陽光如火光一般閃耀,於是決策向山頂前進。向上攀爬數里山路,到達華頂庵。再走三里,到達太白堂,已快要接近華頂峰了,而沿途都沒有值得觀賞的景物。聽說太白堂左下方有黃經洞可遊覽,於是從小路前往。
二里,俯見一突石,頗覺秀蔚。至則一髮僧結庵於前,恐風自洞來,以石甃塞(堆砌填塞)其門,大為歎惋。
譯文:
二里路後,俯身看見一塊很突出的大石頭,感到很是秀麗華美。臨近一看,是一位發僧在黃經洞前構的庵,恐怕風從洞裡吹出來,就用石頭砌塞洞門,不由得大為感嘆惋惜。
復上至太白,循路登絕頂。荒草靡靡,山高風冽,草上結霜高寸許。
譯文:
於是只好重新往上走,到達太白堂,然後順山路登上天台山絕頂華頂峰。峰頂上,四處的荒草被勁風吹得紛紛倒伏,峰高因而寒風凜冽,草上結的霜約有一寸多厚。
而四山回映,琪花玉樹,玲瓏彌望。嶺角山花盛開,頂上反不吐色,蓋為高寒所勒限制耳。
譯文:
而回顧峰下四周的山巒上,美麗的鮮花與碧玉般的綠樹,遠遠望去覺得非常玲瓏明晰。山腳下山花盛開,峰頂上反而不開花,大概是因為高處寒冷所造成的。
仍下華頂庵,過池邊小橋,越三嶺。溪回山合,木石森麗,一轉一奇,殊慊(滿足)所望。
譯文:
沿舊路下山到華頂庵,經過池邊的小橋,翻越三座山嶺。溪水瀟徊,山巒重重,樹木叢生繁密,岩石光采煥發,轉過一個地方就有另一處奇景,使欣賞的願望得到很大的滿足。
二十里,過上方廣,至石樑,禮佛曇花亭,不暇細觀飛瀑。
譯文:
走完二十里路,經過上方廣,到達石樑,在曇花亭敬佛,已無暇去仔細觀賞石樑飛瀑的奇景。
下至下方廣,仰視石樑飛瀑,忽在天際。聞斷橋、珠簾尤勝,僧言飯後行猶及往返,遂由仙筏橋向山後。
譯文:
往下走到下方廣,仰視石樑飛瀑,忽然覺得它似乎從天際傾瀉下來一樣。聽說斷橋、珠簾水尤其是著名勝景,僧人說吃過飯再去還來得及往返,於是由仙筏橋先去山後。
越一嶺,沿澗八九里,水瀑從石門瀉下,旋轉三曲。
譯文:
翻過一座山嶺,順著溪澗走八九里,就見流水形成瀑布從石門飛瀉而下,迴旋流轉,經過三道溪灣。
上層為斷橋,兩石斜合,水碎迸石間,匯轉入潭;
譯文:
最上面的層次是斷橋,有兩塊巨石傾斜而相結聯,溪水迸流兩石之間,浪花飛濺,匯合後流轉入潭;
中層兩石對峙如門,水為門束,勢甚怒;
譯文:
中間的層次,兩巨石相對峙有如窄門,溪水為窄門所約束,流勢很洶湧;
下層潭口頗闊,瀉處如閾(門坎),水從坳中斜下。
譯文:
最下面的一層,潭的出口很寬闊,而溪水傾瀉處有如受到門檻阻隔,只能從低窪的地方斜湧而下。
三級俱高數丈,各級神奇,但循級而下,宛轉處為曲所遮,不能一望盡收。
譯文:
三台瀑布每台都高達數丈,各級的景觀都很神奇,但溪流順台級而下流,彎轉的地方被溪灣所遮掩,不能一覽無餘。
又里許,為珠簾水,水傾下處甚平闊,其勢散緩,滔滔汨汨。
譯文:
又走一里多路,就是珠簾水,溪水傾瀉而下的地方很平坦寬闊,水的流勢因此緩和、散漫,掃淚流水瀰漫潭內。
余赤足跳草莽中,揉木緣崖(意指攀住樹枝爬上高岩),蓮舟不能從。
譯文:
我光著腳跳進草莽之中,攀援樹木,沿著山崖前行,弄得蓮舟上人不能跟隨。
暝色四下,始返。停足仙筏橋,觀石樑臥虹,飛瀑噴雪,幾不欲臥。
譯文:
夜色四處降下時,才返回。在仙筏橋上停下腳步,在朦朧的夜色中觀賞如彩虹的天然石橋,瀑布水花飛濺有如噴雪一樣的奇妙景觀,幾乎使人不想去睡。
上圖:天台山.中方廣寺及曇花亭(左)、石梁飛瀑、下方廣寺(右)(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天台山.中方廣寺及曇花亭(左)、石梁飛瀑、下方廣寺(右)(圖片引自網路)
(五)
初四日
天山一碧如黛。不暇晨餐,即循仙筏上曇花亭,石梁即在亭外。
譯文:
初四日,碧藍的天空萬里無雲,廣裹的群山一片墨綠。顧不上吃早餐,就沿著仙筏橋登上曇花亭,石橋即在曇花亭外。
梁闊尺餘,長三丈,架兩山坳間。兩飛瀑從亭左來,至橋乃合以下墜,雷轟河,百丈不止。
譯文:
石橋寬一尺多,長達三丈,架在兩山坳之間。兩般飛瀑從亭左邊流來,至橋邊匯合成一股急流向下飛墜,形成瀑布,響聲有如雷聲轟鳴,如河堤坍塌,瀑布高達百丈以上。
上圖:天台山.中方廣寺、石梁飛瀑(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天台山.石梁飛瀑(圖片引自網路)
余從梁上行,下瞰深潭,毛骨俱悚。梁盡,即為大石所隔,不能達前山,乃還。
譯文:
我從石橋上走過去,向下俯視深潭,不禁毛骨悚然。走過石橋,就被前面的大石所阻隔,不能由此去前山,於是返回原路走。
過曇花,入上方廣寺。循寺前溪,復至隔山大石上,坐觀石梁。為下寺僧促飯,乃去。
譯文:
經過曇花亭,進入上方廣寺。順著寺前的溪水,再爬上阻隔前山的大石上面,坐下來觀賞石橋。因為下方廣寺的僧人催促去用飯,於是才起身離開。
飯後,十五里,抵萬年寺,登藏經閣。閣兩重,有南北經兩藏。
譯文:
吃過飯後,走十五里路,抵達萬年寺,登上藏經閣。閣有兩層,存有南北佛經兩藏。
寺前後多古杉,悉三人圍,鶴巢於上,傳聲嘹嚦(聲音響亮而清遠),亦山中一清響也。
譯文:
萬年寺寺前寺後有很多古老的杉樹,都是三人包圍的粗壯,鶴群在樹上築巢,傳來的鶴鳴聲響亮而清遠,也是深山中的一種清雅的響聲。
是日,余欲向桐柏宮,覓瓊台、雙闕,路多迷津,遂謀向國清。
譯文:
這天,我原想去桐柏宮,尋覓瓊台、雙網勝景,因路途中有許多使人迷惑的錯道,於是改變計畫去國清寺。
上圖:天台山.國清寺始(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天台山.國清寺(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天台山.國清寺(圖片引自網路)
國清(國清寺,始建於隋開皇十八年(598年),初名天台寺,後取「寺若成,國即清」改名為國清寺。南宋列為「江南十剎」之一)去萬年(萬年寺)四十里,中過龍王堂。每下一嶺,余謂已在平地,及下數重,勢猶未止,始悟華頂之高,去天非遠!
譯文:
國清寺離萬年寺有四十里路,途中經過龍王堂。每走下一座山嶺,我都以為已走到平地上,等到連線走下好幾重山嶺,下坡的態勢還遠沒有停止,這才開始領悟到華頂峰之高,似乎離天已經不遠了!
日暮,入國清,與雲峰(雲峰和尚)相見,如遇故知,與商(商議)探奇次第。
譯文:
傍晚時分,才進入國清寺,與雲峰和尚相見,有如遇見久別的知心故友,於是和他商量遊覽探奇的先後順序。
雲峰(雲峰和尚)言:「名勝無如兩岩(寒岩、明岩),雖遠,可以騎行。先兩岩而後步至桃源,抵桐柏,則翠城、赤城,可一覽收矣。」
譯文:
雲峰和尚說:「風景名勝沒有比得過寒岩、明岩兩處幽險的,雖然路程遙遠一些,但可以騎馬去。先遊覽寒岩、明岩,然後步行到桃源洞,抵達桐柏宮,那麼翠壁、赤城棲霞兩處勝景,也可以一覽盡收了。」
上圖:天台山.國清寺.羅漢堂(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天台山.國清寺(圖片引自網路)
(六)
初五日
有雨色,不顧,取寒、明兩岩道,由寺向西門覓騎。騎至,雨亦至。五十里至步頭,雨止,騎去。
譯文:
初五日,雖有下雨的跡象,也顧不及了。選擇了去寒岩、明岩的道路,由國清寺去西門尋找乘騎。乘馬的來到,雨也下來了。雨中走完五十里路後到達步頭,雨停了,乘馬的也打發走了。
二里,入山,峰索水映,木秀石奇,意甚樂之。
譯文:
步行二里路後,進入山中,山峰倒映在瀟繞流動的溪水之中,樹木秀麗,岩石奇異,心情因此而很快樂。
一溪從東陽來,勢甚急,大若曹娥(曹娥江)。四顧無筏,負奴背而涉。深過於膝,移渡一澗,幾一時。
一條溪水從東陽流來,水勢很湍急,流量大小與曹娥江相似。四處一看沒有竹筏可以渡人,只好由僕人背著涉水過溪。溪水深過膝蓋,渡過一條溪澗,將近花去一個時辰。
上圖:天台山.明岩(圖片引自網路,經過後製處理)
上圖:天台山.明岩(圖片引自網路,經過後製處理)
上圖:天台山.明岩(圖片引自網路,經過後製處理)
三里,至明岩。明岩為寒山、拾得隱身地,兩山回曲,《志》所謂八寸關也。
譯文:
又走三里路,到達明岩。明岩是寒山、拾得兩位高僧隱居之地,兩座山迂迴曲折,即《大明一統志》所記述的八寸關。
入關,則四周峭壁如城。最後,洞深數丈,廣容數百人。
譯文:
進人八寸關,則四圍的陡峭石壁有如城牆。最後面有一山洞,深有數丈,寬處能容納數百人。
洞外,左有兩岩,皆在半壁;右有石筍突聳,上齊石壁,相去一線,青松紫蕊,翁蓯(草木茂盛)於上,恰與左岩相對,可稱奇絕。
譯文:
山洞外面,左邊有兩座石岩,都懸在半壁間;右邊有石筍高聳,頂頭與石壁高相等,而相去僅有一線之地。石筍頂上青松和紫色的花蕊生長茂盛,恰好與左邊的兩座石岩相對峙,可以稱得上是奇絕之景觀了。
出八寸關,復上一岩,亦左向。來時仰望如一隙,及登其上,明敞容數百人。
譯文:
走出八寸關,再登上一座石岩,也是方向朝左。來的時候,仰望就像相隔一線縫隙,待攀登到石岩頂上,才看清它很寬敞,可容納數百人。
上圖:天台山.明岩古寺(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天台山.明岩古寺(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寒山、拾得(圖片引自網路)
(圖片引自網路)
岩中一井,曰仙人井,淺而不可竭(枯竭)。岩外一特石,高數丈,上岐立如兩人,僧指為寒山、拾得云。
譯文:
石岩中間有一口井,叫仙人井,較淺,但井水不會枯竭。石岩外又有一奇特的石頭,有數丈之高,上部分開成兩部分,就像兩個站立的人,當地和尚指點為寒山、拾得的化身。
入寺。飯後雲陰潰散,新月在天,人在回岩頂上,對之清光溢壁。
譯文:
回到國清寺裡。晚飯後,陰雲散盡,一彎新月掛在碧空,人站立回崖頂上,對著滿天月色,連岩壁上也灑滿明亮的月光。
上圖:天台山.寒岩(圖片引自網路)
(七)
初六日
凌晨出寺,六、七里至寒岩。
石壁直上如劈,仰視空中,洞穴甚多。岩半有一洞,闊八十步,深百餘步,平展明朗。
譯文:
石壁筆直向上有如刀劈一般,仰視空中,有很多洞穴。岩壁半中腰有一洞穴,寬八十步,深一百多步,洞內平坦而明亮。
循岩石行,從石隘仰登。岩坳有兩石對聳,下分上連,為鵲橋,亦可與方廣石梁爭奇,但少飛瀑直下耳。
譯文:
順著石岩右邊走,從岩石的狹窄小道向上攀登。山岩的低洼處有兩塊岩石相對聳立,下部分開而上部相連,即是所謂的鵲橋,可以與上方廣寺的石橋互爭奇異,但少了飛濺的瀑布直瀉這一景色罷了。
還飯僧舍,覓筏渡一溪。循溪行山下,一帶峭壁巉崖,草木盤垂其上,內多海棠紫荊,映蔭溪色,香風來處,玉蘭芳草,處處不絕。
譯文:
返回僧人的住處用飯,然後找到竹筏渡過一溪流。順溪流走到山下,這一帶都是峭壁嶸崖,荒草盤結、樹枝下垂,有很多海棠樹、紫荊藤,濃蔭倒映溪中,更增添景色的優美。香風飄來的地方,玉蘭花、芬芳的香草,處處都有,沒有窮盡。
已至一山嘴,石壁直豎澗底,澗深流駛,旁無餘地。壁上鑿孔以行,孔中僅容半趾(腳),逼身而過,神魄為動。
譯文:
已走到一山嘴處,岩壁筆直插到澗底,澗水深而湍急,四旁沒有可行走的多餘地方。岩壁上鑿有石孔用來通行,石孔僅僅能容下半隻腳,身體貼近岩壁而過,使人驚心動魄。
上圖:天台山(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天台山.桃源洞(圖片引自網路)
自寒岩十五里至步頭,從小路向桃源。桃源在護國寺旁,寺已廢,土人茫無知者。
譯文:
從寒岩走出十五里路到達步頭,從小路再去桃源洞。桃源洞在護國寺旁,而護國寺的廟宇已成廢墟,問當地人都很茫然,沒有人知道。
隨雲峰(雲峰和尚)莽行曲路中,日已墮(落),竟無宿處,乃復問至坪頭潭。
譯文:
潭去步頭僅二十里,今從小路,返迂迴三十餘里。宿。信桃源(桃源洞)誤人也。
譯文:
從坪頭潭到步頭僅有二十里路,現在從小路走,反而迂迴三十多里,才得以住宿下來。確實是桃源洞誤人了。
上圖:天台山.瓊台仙谷(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天台山.瓊台仙谷(圖片引自網路,經過後製處理)
上圖:天台山.瓊台仙谷(圖片引自網路,經過後製處理)
(八)
初七日
自坪頭潭行曲路中三十餘里,渡溪入山。又四五里山口漸夾(狹窄),有館曰桃花塢。
譯文:
初七日從坪頭潭開始,在彎彎曲曲的山路中行走三十多里路,渡過溪水進入五台山。又前行四五里,山口漸漸狹窄,有一處房舍,叫做「桃花塢」。
循深潭而行,潭水澄碧,飛泉自上來注,為鳴玉澗。
譯文:
順著深潭邊前行,潭中的水清澈、碧藍,飛濺的山泉水從上注入潭中,叫作「鳴玉澗」。
澗隨山轉,人隨澗行。兩旁山皆石骨,攢(簇擁)巒夾翠,涉目成賞,大抵勝在寒、明兩岩間。
譯文:
澗水順著山流轉,人則順著澗水邊走。澗兩旁的山都是裸露的岩石,攢簇的山巒到處夾雜著翠綠的樹木,凡是眼睛看到的都是可觀賞的景致,景致的優美大體上都在寒岩、明岩這兩岩之間。
澗窮路絕,一瀑從山坳瀉下,勢甚縱橫。
譯文:
澗水窮盡處,路也就消失了。一條瀑布從山坳間傾瀉而下,態勢非常奔放。
出飯館中,循塢山窪東南行,越兩嶺,尋所謂「瓊台」、「雙闕」,竟無知者。
譯文:
飯後,從桃花塢出來,順著山窪向東南方走,翻越兩座山嶺,去尋覓所說的「瓊台」、「雙網」兩處勝景,竟然沒有人知道。
去數里,訪知在山頂。與雲峰循路攀援,始達其巔。
譯文:
走出數里路,才訪知在山頂上。與雲峰和尚順山路攀援而上,才到達山巔。
下視峭削環轉,一如桃源,而翠壁萬丈過之。
譯文:
向下俯視那陡峭逼削而環轉的山岩,完全就像桃源洞的景致,而布滿翠綠樹木的萬丈岩壁則超過了桃源洞的險峻。
峰頭中斷,即為雙闕;雙闕所夾而環者,即為瓊台。台三面絕壁,後轉即連雙闕。
譯文:
山峰之頂中間被斷隔分開,就是所謂的「雙闕」;夾在雙網正中間的環形石台,就是「瓊台」。瓊台的三面都是絕壁,後轉就與雙闕相連結。
余在對闕,日暮不及復登,然勝已一日盡矣。遂下山,從赤城後還國清,凡三十里。
譯文:
我已經站在對闕之上,天黑了來不及再爬上瓊台。然而,優美的景致已被我一眼全飽覽盡了。於是下山,從赤城的後面返回國清寺,總計旅程三十里。
上圖:天台山.瓊台雙闕奇石(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天台山.瓊台雙闕峰(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天台山.瓊台雙闕峰(圖片引自網路)
(九)
初八日
離國清,從山後五里登赤城。赤城山頂圓壁特起,望之如城,而石色微赤。
譯文:
初八日離開國清寺,從山後走五里路後登上赤城。赤城山頂上圓形的岩壁聳起,很特別,看起來像一座城,而岩石的顏色微微發紅。
巖穴為僧舍凌雜,盡掩天趣。所謂玉京洞、金錢池、洗腸井,俱無甚奇。
譯文:
岩洞都成了和尚們的房舍,被侵擾得非常的雜亂,天然的景趣完全被掩蓋掉。所說的玉京洞、金錢池、洗腸井,都沒有什麼很奇特的地方。
示意圖(圖片引自網路)
上圖:天台山.國清寺(圖片引自網路,經過後製處理)
上圖:天台山.華頂寺(圖片引自網路)
外國詩歌及地方詩歌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