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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想過印度,如同漢代以後歷來中國尋找真理的僧侶們的夢想印度。從晉代的法顯到唐代的玄奘,那條絡繹不絕的走著真理追尋者道路,崎嶇、神秘、充滿了災難、神怪、層層的險阻和不可言喻的喜悅的魅力。

周代以後,當中國遠離了商代巫術文化的神祕性,選擇了理性人文來做為文化架構的基礎
,中國人的幻想便隨著神話的消逝或被貶抑而失去了活躍的空間。

神話、幻想卻在恆河流域的另一個民族中,如蔓生的植物,蜿蜒蓬勃地四處生長著。

我們平時想到印度,直接地便聯想到佛教或釋迦牟尼。

無論做為一種宗教或一種哲學,「佛」的經典給予中國人的都更近於精神的冥想、幻滅的領悟、倫理道德的慈悲或生命通過智慧所得的大解脫罷。

如果說,印度
──包括著釋迦牟尼生存的印度是滿佈著慾情,充滿了性的原始張力,有人的貪婪、頹廢、淫慾與各式各樣殘酷的爭戰......,那是不是和我們想像中的佛的國土十分不符合呢?

我的第一次萌起去印度的念頭是在一九七二年。由於教授「印度藝術」的曉雲法師的影響,想去泰戈爾大學菩提樹下靜想生命。那時,印度於我仍然是一個「靜想」的國度。

那一次申請去印度的失敗,使我去了歐洲。竟是在巴黎的杜勒麗公園露天劇場第一次看到了印度的舞蹈和戲劇。

在滿天撒滿星辰的鬱熱的夜晚,近於呢喃的西塔琴嗡嗡的傳唱,冨於旋律的變化,卻又在音的曖昧間游移;那琴與人聲的混合交錯成一種引人入夢的催眠效果,思維從理知昇華成一片混沌的感性,似乎極清明,又似乎極混沌。

七0年代也正是歐美青年次文化瘋狂追逐印度感官夢幻的時代。拉維香卡(Ravi chanka)的西塔琴催眠了歐美渴想著精神昇華的青年大眾,披頭四從印度音樂中得到啟發與靈想,大麻煙文化瀰漫整個歐美。尼泊爾、錫金、印尼巴里島,這些受印度文化影響的古文明地區都一一成為歐美青年一代追求心靈解放的聖地。

印度,數百年來在現實政治上貧弱不堪,從長期的被殖民到今日依然國困民貧的狀況,卻在文化上以不朽的魔力統攝著世界各地的真理追尋者。

印度
──這過溯沿恆河而來的古老民族,她至今未曾消失的文化魔力究竟來自於那裡呢?

對於一個今天的中國人而言,我們拿起一本佛的經典《維摩詰經》或《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似乎立刻有一種莊重,也極預期著從這些經典中獲致一種真理的領悟,從而解脫了生活煩惱與生命中的苦難。

但是,大部分更早流行於中國的佛教經典混合著許多古印度教的傳說與寓言,類似《佛本生傳》、《金光明經》中的「薩埵那太子捨身飼虎」與「尸毗王割肉餵鷹」等等,大量出現在敦煌洞窟北魏至唐這一段時間的壁畫中,卻不完全是道德訓示。

似乎,最早流傳於中國的佛教的「變文」與「變相圖」,是更戲劇化地著重於描寫事件的細節、故事的內容,更陶醉於文字、圖像,或戲劇語言及肢體的審美感動上罷。

是的,印度古文明的魔力其實正來自於他們這樣直率的耽溺於人的各式各樣複雜而豐富的感官。慾情的糾纏、爭戰廝殺的殘酷、權力的炫耀、財富的追逐、嫉恨與陷害。似乎是因為他們比任何一個民族更貪戀過生活中慾情的種種,因此也才比任何一個民族更懂得「幻滅」、「捨棄」,更有了生命大徹大悟的解脫的可能罷。

佛的經典中常為人引用的「煩惱即菩提」、「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由於長期被中國文字美化,反倒不容易了解它們的原義了。


我在閱讀佛的經典時,仍然不時會想念起那在暗夜中甦醒,口中猶有宿醉的酒氣的悉達多太子,他飽食了各種動物肥美的屍肉,環看華美宮室臥榻上橫陳的交媾後的女子的身體,在一剎那間從穢濁中出現的清明,那片刻的清明,使他從宮殿中出走了這個坐在菩提樹下冥想生命之道的釋迦牟尼,如果未曾連繫著在這之前耽溺於生活感官的悉達多太子,那麼,他此後的道德訓示是否都將落空和無意義呢?

我們總害怕穢濁將褻瀆了佛的經典。但是,佛的經典豈不正是要向穢濁之處說法呢?

兩手潔淨的人如何領悟道德實踐的意義?心靈潔癖到不容穢濁的人豈有真正慈悲的領悟?

當我們太過目的性地閱讀佛的經典時,也可能忽略了領悟的過程中有太多個人的糾纏掙扎,因此,領悟之後,不是對他人的糾纏掙扎嗤之以鼻,相反地,是從此而生悲憫之心罷。


比佛的經典更早流傳於印度的兩大史詩
《摩訶婆羅達》與《羅摩衍那》中有許多以後佛經所本的思想來源,只是做為民間傳唱的詩歌,它更豐富地展開生活的細節。人都還在生死中浮沉,並且貪愛生命中權力、美色、財富。如果有所領悟,那領悟是一嘆三唱的美麗詩句過後忽然出現的胸臆間剎那的清明罷。

我們也許可以寄望於那剎那間的清明,再去閱讀更近道德訓示的佛的經典。但是,在領悟之前,不妨到《摩訶婆羅達》中去經歷生死纏綿。

我讀「楞嚴經」,還是著迷於佛在領悟之前依然有這樣的句子:

「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楞嚴經卷九)

去印度的宿願未了,心中是不甘的,一九七六年回台灣時刻意買了印度航空的機票,在孟買停留六小時,企圖闖關入境,結果也並未成功。

一九八五年才真正踏上了印度。

是怎樣的一個印度呢?

我來尋找生命的真理與清明,然而四處陷溺在困惑與穢濁之中。

瓦拉納西的恆河。清晨五時在大霧中登舟。航行霧中,我猶在緬想佛的國土。清澈的河流,遍地蓮花。然而,霧逐漸散了。在黎明初升的日光中,恆河是濁穢的。這條永不止息的生命的大河,在我的舟邊流淌著貓的、狗的,以及人的屍體。腐臭的氣味令人作嘔。同舟的伴侶們都驚慌了,女子們以手掩鼻,臉色發白。

這是悟道後的佛初次說法的地方啊!這是數千年來眾多信仰者前來沐浴潔淨自己的地方啊!

我看到黎明轉亮的旭日照臨著這條流淌著眾生屍體的大河。人的,貓狗的屍體。我也第一次忖度了佛說「眾生」的意義。經由中國文字的美化,「眾生」似乎只是「人
」;然而,恆河此處,使我驚悟,「眾生受苦」,原來同在穢濁之中。

當高高升起的初日連兩岸的霧氣都驅散了,我便看見那從四處前來沐浴的卑苦的人們。他們全身浸泡在水流之中,並不畏懼河中流淌的屍體。他們以水點額,祈求與祝福。他們也掬起河水,灑向初日,彷彿連星球宇宙也在恆河中得到了生命。我也看見了河邊兩岸以篝木架成疊床燃燒死者。死屍與鮮花一同焦枯升成黑煙,殘毀的如炭的骨粉便推入恆河之中。舟行河中,也有一家人抱著新生的嬰兒來到河邊,祈求恆河之神給予新生命護祐與祝福。

生死都在恆河之中。

如果印度輸掉了現實政治的霸悍強盛,她事實上又贏得了精神界不朽的王國地位。一直到近代,一個槍砲堅強的大英帝國也並沒有征服手無寸鐵的甘地。他以一襲粗衣,赤腳行走於恆河兩岸,斷食禁慾,走的依然是這古老文明中從悉達多太子到釋迦牟尼的修行者的道路罷。

印度的旅途摧毀了我價值的建構;道德與墮落,昇華語沉淪,生與死,潔淨與汙穢,真實與虛幻。對於一個浸染中國價值體系嚴格的中國人而言,印度文化恰恰好有一種「解構」的作用,使我們屬於道德、樂觀、生命價值部分的自大誇徹底崩潰了。


《摩訶婆羅達》,如果不刻意尋找道德訓示,這部古老的印度史詩將帶領著我們天馬行空,去經歷生之喜悅到死之哀傷的每一個階段。使我們目迷五色,爾後,或許對生命有所反省,那也要看各人的機緣與領悟了。

林懷民寫過小說,領導了台灣舞蹈界「雲門舞集」長達十五年,忽然解散了「雲門舞集」,去了印度,到紐約大學讀舞蹈,翻譯了《摩訶婆羅達》。這部印度古老史詩被西方人編為戲劇,彷彿又閃爍著新生的魅力,使我們再一次從恆河的文明中靜觀我們自己的愛恨糾纏。林懷民想從古老的《摩訶婆羅達》中領悟什麼呢?

楞嚴經中說:「室羅城中,演若達多,忽於晨朝,以鏡照面,愛鏡中頭。」

這段經文之後自然有佛的訓示與領悟。可是,初日高照,美麗的演若達多,在鏡中照面,忽然愛上了自己鏡中之頭。這樣耽溺於美,正是
《摩訶婆羅達》的印度永恆的魅力所在罷。

鏡中之頭,使人貪嗔痴愛,演出一唱三嘆的詩句,然而,離開鏡中之頭,並沒有另一種領悟,也並沒有一種清明啊!

是為序。並祝福懷民異域求學與進步。

一九九0、元月五日 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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