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箭.jpg

史記 李將軍列傳

(一)


李將軍廣者,隴西成紀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時為將,逐得燕太子丹者也。故槐里,徙成紀。廣家世世受射(授射法)
譯文:
李廣將軍,隴西成紀人。他的先祖名李信,秦朝時做過將軍,就是追獲燕太子丹的那位將軍。他們老家在槐里,後遷徙到成紀。李廣家世代傳習射箭。


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蕭關,而廣以良家子(索隱案:如淳云「非醫、巫、商賈、百工也」)從軍擊胡,用善騎射, 殺首虜多,為漢中郎。
譯文:
漢文帝十四年,匈奴大舉入侵蕭關,李廣以良家子弟的身份從軍抗擊匈奴,因為精通騎馬射箭,殺敵斬首和虜獲多,做了漢朝的中郎。


廣從弟李蔡亦為郎,皆為武騎常侍,秩八百石。
譯文:
李廣的堂弟李蔡,也作了郎官,他們都是武騎常侍,俸祿八百石。


嘗從行,有所衝陷折關及格猛獸,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姚苧田:以天子愛之,而復以 不遇時為慨。初見之似不情,細味之,亦具遠識。)(姚苧田:文帝「惜乎!子不遇時」之言,非謂高帝尚武而今偃修文也。 文帝時匈奴無歲不擾,豈得不倚重名將,帝意正以廣才氣跅馳,大有黥、彭、樊、灌之風,當肇造區宇之時,大者王,小者侯,取之奴探策矣。今天下已定,雖勒兵陷陣,要必束之於簿書,文法之中,鰓鰓紀律,良非廣之所堪也。此實文帝有鑒別人才處, 廣之一生數奇,早為所決矣。)
李廣曾經隨從皇帝出行,有衝鋒陷陣抵禦敵寇和與猛獸搏鬥的事,因而文帝說:「可惜呀,你未遇到好時候,假如讓你生在漢高祖的時代,封個萬戶侯哪還用說呢! 」


及孝景初立,廣為隴西都尉,徙為騎郎將。吳楚軍時,廣為驍騎都尉,從太尉亞夫擊吳楚軍,取旗,顯功名昌邑下。(姚苧田:於不甚可揚處,著力揚一筆)以梁王授廣將軍印,還,賞不行。(集解文穎曰:「廣為漢將,私受梁印,故不以賞也。」)徙為上谷太守(姚苧田:處之極邊,實左遷之,為賢者諱,而敘來無跡),匈奴日以合戰。典屬國公孫昆邪為上泣曰:「李廣才氣,天下無雙, 自負其能,數與虜敵戰,恐亡之。」於是乃徙為上郡太守。後廣轉為邊郡太守,徙上郡。嘗為隴西、北地、鴈門、代郡、雲中太守,皆以力戰為名。(姚苧田:廣之勝人處只是「才氣無雙」四字盡之,然才氣既勝,則未有肯引繩切墨而軌於法之正者,則其一生數奇,亦才氣累之也。)
譯文:
到孝景帝初登位,李廣任隴西都尉,後調為騎郎將。吳楚起兵叛亂時,李廣任驍騎都尉,隨太尉周亞夫反擊吳楚叛軍。在昌邑城下,奪取敵人軍旗,立了大功,以此名聲顯揚。但因梁王授下授給他將軍印,還師後,沒有給予封賞。調為上谷太守,天天與匈奴交戰。典屬國公孫昆邪哭著對皇帝說:「李廣的才氣,天下無雙,他自信本領高強,屢次與敵虜進行近身肉搏,恐怕日後會失去他。
於是調他為上郡太守。後來轉任邊郡太守,曾為陵西、雁門、代郡、雲中太守,都因奮力作戰而出名。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貴人從廣勒習兵擊匈奴。中貴人將騎數十縱,見匈奴三人,與戰。三人還射,傷中貴人,殺其騎且盡。
譯文:
匈奴大舉入侵上郡時,天子派親近的宦官跟隨李廣整訓士兵,抗擊匈奴。一次,這位宦官帶了幾十名騎兵,縱馬馳騁,遇到三個匈奴人,與他們交戰。那三個人轉身射箭,傷了宦官,那幾十名騎兵也被射殺將盡。


中貴人走廣。廣曰:「是必射雕者也。」(姚苧田:是習邊者之言,射雕乃匈奴至精之騎,別勒為部)廣乃遂從百騎往馳三人。三人亡馬步行,行數十里。
譯文:
宦官跑到李廣跟前,李廣說:「這一定是射雕的人。
李廣於是帶一百名騎兵,急追這三個人。那三個人沒有馬,徒步行走,走了幾十里。

廣令其騎張左右翼,而廣身自射彼三人者,殺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
譯文:
李廣命令騎兵散開,從左右兩面包抄,並親自射擊那三人,結果射死二人,活捉一人,果然是匈奴射雕的人。


已縛之上馬,望匈奴有數千騎,見廣,以為誘騎,皆驚,上山陳。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
譯文:
待捆綁好俘虜上馬,望見匈奴有數千騎兵。他們看見李廣,以為是誘敵的騎兵,都吃一驚,皆上山布陣。李廣的一百騎兵也非常恐慌,想奔馳轉回。


廣曰:「吾去大軍數十里,今如此以百騎走,匈奴追射我立盡。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為大軍誘之,必不敢擊我。」
譯文:
李廣說:「我們離大軍幾十里,現在以一百騎兵這樣逃跑,匈奴一追趕射擊馬上就全完了。現在我們若留下,匈奴一定以為我們是為大軍來誘敵,必然不敢來襲擊我們。


廣令諸騎曰:「前!」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馬解鞍!」其騎曰:「虜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廣曰:「彼虜以我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堅其意。」於是胡騎遂不敢擊。

譯文:
李廣命令騎兵說:「前進!
進到約離匈奴陣地二里許停了下來,又下令說:「都下馬解鞍!他的騎兵說:「敵人多而且離得近,如果有緊急情況,怎麼辦?李廣說:「那些敵人以為我們會走,現在都解鞍就表示不走,可以使敵人更加堅持認為我們是來誘敵的錯誤判斷。於是匈奴騎兵就沒敢襲擊。

有白馬將出護其兵,李廣上馬與十餘騎射殺胡白馬將,而復還至其騎中,解鞍,令士皆縱馬臥。是時會暮,胡兵終怪之,不敢擊。夜半時,胡兵亦以為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廣乃歸其大軍。大軍不知廣所之,故弗從。(姚苧田:亦見李之輕易)
譯文:
有個騎白馬的匈奴將軍出陣監護他的兵卒,李廣上馬與十幾名騎兵奔馳前去射殺了這個匈奴白馬將軍,然後又返回到他的騎兵中間,解下馬鞍,命令士兵把馬放開,隨便躺臥。這時剛好天黑,匈奴兵始終覺得很奇怪,不敢出擊。夜半時,匈奴兵還以為漢軍有伏兵在旁邊準備夜間襲擊他們,而全部撤走了。天亮,李廣回到大軍駐地。大軍不知李廣在哪裡,所以沒有派兵去接應。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為廣名將也,於是廣以上郡太守為未央衛尉,而程不識亦為長樂衛尉。程不識故與李廣俱以邊太守將軍屯。
譯文:
過了很久,孝景帝死,武帝即位。左右大臣認為李廣是名將,於是將他從上郡太守調為未央宮衛尉,而程不識也調為長樂宮衛尉,程不識從前與李廣都當邊郡太守,屯兵駐防。


及出擊胡,而廣行無部伍行陳,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擊刀斗以自衛,莫府(索隱案:大顏云「凡將軍謂之莫府者,蓋兵行舍於帷帳,故稱幕府)省約文書籍事,然亦遠斥候,未嘗遇害。
譯文:
出擊匈奴時,李廣的部隊沒有嚴密的編組和隊列陣勢,只選擇有水草的地帶駐紮,在宿地,人人可以自便,夜晚不打更巡夜,幕府公文簿冊很簡單,不過也派哨兵遠出偵察,部隊從未遇到危險。


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刀斗,士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休息,然亦未嘗遇害。
譯文:
程不識就要求嚴格部隊編組和紮營布陣,晚上打更巡夜,士吏辦理公文表格必須清楚明細,全軍不得休息,這樣也未曾遇到危險。


不識曰:「李廣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樂,咸樂為之死。我軍雖煩擾,然虜亦不得犯我。」
譯文:
程不識說:「李廣治軍非常簡單省事,然而敵人如突然襲擊他,他就無法阻擋了;可是他的土卒也很安逸痛快,都樂意為他去死。我治軍雖然繁擾,但敵人也不能侵犯我。


是時漢邊郡李廣﹑程不識皆為名將, 然匈奴畏李廣之略,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程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為太中大夫。為人廉,謹於文法。

譯文:
這時漢朝邊郡李廣、程不識都是名將,然而匈奴怕李廣的謀略,士卒也大多樂於跟隨李廣而以跟隨程不識為苦。程不識在孝景帝時因為幾次直諫調任太中大夫,他為人清廉,認真執行朝廷的法令條文。


後漢以馬邑城誘單于,使大軍伏馬邑旁谷,而廣為驍騎將軍,領屬護軍將軍。是時單于覺之,去,漢軍皆無功。
譯文:
後來漢朝用馬邑城引誘單于,派大軍埋伏在馬邑城旁邊的山谷裡,而由李廣擔任驍騎將軍,受護軍將軍統領。這時單于發覺了這個策略,於是就撤走,漢軍都沒有立功。


其後四歲,廣以衛尉為將軍,出鴈門擊匈奴。匈奴兵多,破敗廣軍,生得廣。單于素聞廣賢,令曰:「得李廣必生致之。」
譯文:
過了四年,李廣從王尉調為將軍,出兵雁門攻擊匈奴。匈奴兵多,打敗了李廣的部隊,活捉了李廣。單于一向聽說李廣賢能,下令說:「一定把李廣活著送來!


胡騎得廣,廣時傷病,置廣兩馬閒,絡而盛臥廣。行十餘里,廣佯死,睨其旁有一胡兒騎善馬,廣暫騰而上胡兒馬,因推墮兒,取其弓,鞭馬南馳數十里,復得其餘軍,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騎數百追之,廣行取胡兒弓,射殺追騎,以故得脫。
譯文:
匈奴騎兵抓到李廣,李廣當時受傷生病,匈奴騎兵就把李廣放在兩馬之間的網兜裡躺著。走了十幾里,李廣裝死,瞥見旁邊有一匈奴少年騎著一匹好馬,李廣突然躍身跳上匈奴少年的馬,趁勢推下匈奴少年,奪下他的弓,鞭馬向南奔馳幾十里,又遇到他殘餘的部隊,便領著進入關塞。匈奴派了幾百騎兵追捕他,李廣一邊跑一邊取匈奴少年的弓,射殺追來的騎兵,所以得以逃脫。


於是至漢,漢下廣吏。吏當廣所失亡多,為虜所生得,當斬,贖為庶人。
譯文:
於是回到京師,漢朝廷把李廣交給執法官吏。執法官吏判決李廣折損傷亡人馬多,又被匈奴活捉,依法當斬,經納粟贖罪,成為平民。


頃之,家居數歲。廣家與故潁陰侯孫屏野居藍田南山中射獵。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閒飲。還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廣宿亭下。居無何,匈奴入殺遼西太守,敗韓將軍,後韓將軍徙右北平。於是天子乃召拜廣為右北平太守。廣即請霸陵尉與俱,至軍而斬之。
譯文:
轉眼之間,李廣已在家居住了幾年,李廣與前潁陰侯的孫子一起隱居在藍田南山射獵。有一天夜間他帶一名騎從出去,與人在鄉下飲酒,回來走到霸陵驛亭,霸陵尉喝醉了,呵斥禁止李廣通行。李廣的騎從說:「這是前任的李將軍。
亭尉說:「現任將軍尚且不能夜行,何況前任的呢!便讓李廣住在亭下。過了不久,匈奴入侵殺了遼西太守,打敗韓安國將軍,韓將軍調任右北平後病死,於是武帝下詔拜李廣為右北平太守。李廣就請霸陵尉同去,到軍中就斬了他。

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
譯文:
李廣鎮守右北平,匈奴聽說他的名字,稱他是「漢朝的飛將軍
。躲避了他數年,不敢進右北平。

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因復更射之,終不能復入石矣。廣所居郡聞有虎,嘗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騰傷廣,廣亦竟射殺之。
譯文:
李廣出外打獵,看見草中的石頭,以為是虎就射去,箭頭沒入石中,近看原來是石頭。於是又重射,卻再不能射進石頭裡了。李廣所在的郡,聽說有虎,他常自己去射。他在右北平射虎,虎曾跳起來抓傷過他,李廣也終於把虎射死。


廣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
譯文:
李廣很廉潔,得到賞賜常常分給部下,飲食與士卒都在一起。


終廣之身,為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財,終不言家產事。
譯文:
李廣一生到死,任俸祿兩千石的官四十餘年,家裡沒有剩餘的錢財,他始終不談家產的事。


廣為人長,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雖其子孫他人學者,莫能及廣。
譯文:
李廣身材高大,臂膀像猿一樣,他的善射也是天賦。雖然子孫或別人向他學,但誰也不能趕上他。


廣訥口少言,與人居則畫地為軍陳,射闊狹以飲。(集解如淳曰:「射戲求疏密,持酒以飲不勝者。」)專以射為戲,竟死。(索隱謂終竟廣身至死,以為恆也。)
譯文:
李廣口舌笨拙很少說話,與人在一起就在地上畫陣勢,比賽箭射的遠近,飲酒專以射箭作遊戲,一直到死。


廣之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寬緩不苛,士以此愛樂為用。
譯文:
李廣帶兵,每到缺糧缺水的地方,士卒不全喝過水,他就不到水邊去;士卒不全吃過飯,他就不吃飯。他待人寬厚不苛刻,士卒因此愛戴他樂於為他出力。


其射,見敵急,非在數十步之內,度不中不發,發即應弦而倒。用此,其將兵數困辱,其射猛獸亦為所傷云。
譯文:
他射箭的辦法是,見到敵人逼近,不在幾十步之內,估計射不中就不發,一發箭敵人立即應弦倒下。因此,他帶兵出擊多次被圍困受辱,射猛虎也被虎撲傷。


居頃之,石建卒,於是上召廣代建為郎中令。元朔六年,廣復為後將軍,從大將軍軍出定襄,擊匈奴。諸將多中首虜率,以功為侯者,而廣軍無功。
譯文:
過了不久,石建死,於是皇上召令李廣代替石建作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廣又任後將軍,隨大將軍衛青的軍隊出定襄,抗擊匈奴。許多將領殺敵斬首的數目符合朝廷獎勵的規定,因功封侯,而李廣的部隊沒有功勞。


後二歲,廣以郎中令將四千騎出右北平,博望侯張騫將萬騎與廣俱,異道。行可數百里,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往馳之。敢獨與數十騎馳,直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告廣曰:「胡虜易與耳。」軍士乃安。
譯文:
過兩年,李廣作郎中令帶領四千名騎兵出右北平,博望侯張騫帶領一萬名騎兵和李廣一同去,各行一路。走了大約幾百里,匈奴左賢王帶領四萬名騎兵包圍李廣。李廣的軍士都恐慌,李廣就派他的兒子李敢向敵人馳去。李敢獨自帶領幾十名騎兵衝去,一直穿過匈奴騎兵的包圍圈,抄過敵人的左右兩翼再回來,他向李廣報告說:「敵人很容易對付啊!
這樣軍心才安定下來。

廣為圜陳外嚮,胡急擊之,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士持滿毋發,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殺數人,胡虜益解。會日暮,吏士皆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中自是服其勇也。
譯文:
接著李廣布成圓形陣勢,所有的人都面向外,匈奴猛烈攻擊,箭如雨下,漢兵死亡過半,漢軍的箭將要用盡。李廣就命令士兵拉滿弓不發箭,李廣親自用大黃強弩射敵人的裨將,射殺數人,敵人攻勢逐漸減弱。這時天剛黑,將吏士兵都面無人色,而李廣意氣自如,更加努力整頓軍隊。軍中從此更佩服他的勇氣了。


明日,復力戰,而博望侯軍亦至,匈奴軍乃解去。漢軍罷,弗能追。是時廣軍幾沒,罷歸。漢法,博望侯留遲後期,當死,贖為庶人。廣軍功自如,無賞。
譯文:
第二天,再奮力作戰,博望侯的軍隊也來到,匈奴軍隊就解圍而去。漢軍因疲勞,不能追擊。這時李廣幾乎全軍覆沒。收兵回去。按漢朝法律:博望侯行軍遲緩未能在約定日期到達,判處死罪,出錢贖為平民;李廣所立的軍功和應得的罪罰相抵,沒有封賞。


初,廣之從弟李蔡與廣俱事孝文帝。景帝時,蔡積功勞至二千石。孝武帝時,至代相。以元朔五年為輕車將車,從大將軍擊右賢王,有功中率(小顏云:「率謂軍功封賞之科, 著在法令,故云中率。」),封為樂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孫弘為丞相。蔡為人在下中(索隱案:以九品而論,在下之中,當第八,名聲出廣下甚遠),然廣不得爵邑,官不過九卿,而蔡為列侯,位至三公。諸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
譯文:
當初,李廣的堂弟李蔡和李廣兩人都侍奉孝文帝。景帝時,李蔡積累功勞升到祿秩二千石。孝武帝時做到代國的相。元朔五年做輕車將軍,隨大將軍衛青出擊匈奴右賢王,有功合於封賞的律條,封為樂安侯。元狩二年間,代替公孫弘做丞相。李蔡的人品在下中等,名聲在李廣之下很遠。然而李廣得不到封爵封邑,官職在九卿以下,而李蔡作了列侯,職位高至三公。李廣部下一些軍吏士兵也有的得到封侯。


廣嘗與望氣王朔燕語,曰:「自漢擊匈奴而 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人,而廣不為後人(不為人後),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豈吾相不當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將軍自念,豈嘗有所恨乎?」廣曰:「吾嘗為隴西守,羌嘗反,吾誘而降,降者八百餘人,吾詐而同日殺之。至今大恨獨此耳。」朔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
譯文:
李廣曾經與星象家王朔私下交談,說:「自從漢朝出擊匈奴,我沒有一次不在其中,各部隊一些校尉以下的人,才能不到中等,由於抗擊匈奴有功而得到封侯的有幾十人,我李廣並不在人後,卻沒有尺寸之功而得到封邑,是什麼原因呢?難道是我的骨相不該封侯嗎,還是命該如此呢?
王朔說:「將軍自己想想,是不是做過悔恨的事?李廣說:「我過去做隴西太守時,羌人曾經反叛,我誘降了他們,投降的有八百多人,我用歁詐的方法在一天裡把他們殺死了。直到現在最悔恨的只有這一件事。王朔說:「罪禍沒有比殺投降的人再大的了,這就是將軍不能封侯的原因。

後二歲,大將軍﹑驃騎將軍大出擊匈奴,廣數自請行。天子以為老,弗許;良久乃許之,以為前將軍。是歲,元狩四年也。廣既從大將軍青擊匈奴。
譯文:
此後兩年,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大舉出擊匈奴。李廣多次自己請求出征,天子以為李廣年老,不允許;過了好久又答應了他,派他做前將軍。這一年,是元狩四年。李廣隨從大將軍衛青出擊匈奴。


既出塞,青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廣并於右將軍軍,(集解徐廣曰:「主爵趙食其為右將軍。」)出東道。東道少回遠,而大軍行水草少,其勢不屯行。
譯文:
出塞以後,衛青捉到俘虜知道了單于居住的地方,就親自率領精兵去追趕,而命令李廣和右將軍趙食其的部隊合併,從東路出兵。東路稍微繞遠,而大軍行軍途中水草也少,勢必不能集結趕路。


廣自請曰:「臣部為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于,(索隱案:廣言自少時結髮而與匈奴戰,唯今者得與單于相當遇也。)臣願居前,先死單于。」
譯文:
因此李廣就親自請求說:「我部是前將軍,現在大將軍竟調開我走東路,再說我從年輕時起就和匈奴作戰,今天才得到一個機會和單于直接對敵,我願居前鋒,先和單于決一死戰。


大將軍青亦陰受上誡,以為李廣老,數奇,(集解如淳曰:「數為匈奴所敗,奇為不偶也。」)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

譯文:
大將軍衛青也是密受武帝的告誡,認為李廣年老,命運不好,不要派他與單于對敵,怕達不到原來的期望。


而是時公孫敖新失侯,為中將軍從大將軍,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前將軍廣。
譯文:
而這時公孫敖新失掉侯位,作為中將軍隨從大將軍,大將軍也想讓公孫敖與自己一同對付單于,所以調開前將軍李廣。


廣時知之,固自辭於大將軍。大將軍不聽,令長史封書與廣之莫府,曰:「急詣部,如書。」(正義:令廣如其文牒,急引兵徙東道也。)
譯文:
李廣當時知道這個情況,親自向大將軍表示堅決拒絕調動。大將軍不聽,派長史下文書給李廣的幕府,說:「急速帶領部隊按照文書中的指示去辦。


廣不謝大將軍而起行,意甚慍怒而就部,引兵與右將軍食其合軍出東道。軍亡導,或失道,(索隱謂無人導引,軍故失道也。)後大將軍。

譯文:
李廣沒有辭別大將軍就出發,他十分惱怒地到軍部,帶領士卒與右將軍趙食其合軍從東路進軍。軍中沒有嚮導,迷失了道路,延誤了約定與大將軍會師的時間。


大將軍與單于接戰,單于遁走,弗能得而還。南絕幕(正義:絕,度也。南歸度沙幕。),遇前將軍、右將軍。廣已見大將軍,還入軍。
譯文:
大將軍和單于接戰,單于逃跑,沒能得到戰功而回。大軍南歸橫渡沙漠,遇到前將軍和右將軍。李廣見過大將軍,回到軍中。


大將軍使長史持糒醪遺廣,因問廣、食其失道狀,青欲上書報天子軍曲折(正義言委曲而行迴折,使軍後大將軍也。)
譯文:
大將軍派長史拿乾糧和酒送給李廣,並問李廣、趙食其二人的迷路情況,衛青打算上書給天子詳細匯報軍情。


廣未對,大將軍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譯文:
李廣沒有回答,大將軍派長史急催李廣的幕府接受傳訊。李廣說:「眾位校尉沒有罪,是我自己迷路,現在我自己去接受訊問。


至莫府,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又徙廣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遂引刀自剄。
譯文:
到了幕府,李廣對他的部下說:「我李廣從年輕到現在,和匈奴打了大小七十多仗,這一次幸而隨大將軍出征和單于接戰,可是大將軍調我部走繞遠的路,而且又迷了道,這難道不是天意嗎?再說我李廣已六十多歲了,畢竟不能再受那些刀筆之吏的侮辱。
於是就拔刀自刎。

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為庶人。
譯文:
李廣的軍士、大夫等全軍都哭了。百姓聽說李廣死,無論認識或不認識他的,無論年老的或年輕的都為他流淚。右將軍趙食其獨自被送交執法官審處,判處死罪,出錢贖罪成為平民。

(二)


廣子三人,曰當戶﹑椒﹑敢,為郎。
譯文:
李廣有三個兒子,名叫:當戶、椒、敢,都做郎官。


天子與韓嫣戲,嫣少不遜,當戶擊嫣,嫣走。於是天子以為勇。當戶早死,拜椒為代郡太守,皆先廣死。當戶有遺腹子名陵。廣死軍時,敢從驃騎將軍。
譯文:
皇帝和弄臣韓嫣戲耍,韓嫣有點不恭敬的表現,當戶就打韓嫣,韓嫣跑了。於是皇帝認為當戶勇敢。當戶死得早。皇帝封李椒做代郡太守。當戶和李椒都死在李廣之前。當戶有遺腹子,名叫陵。李廣在軍中死時,李敢正跟隨驃騎將軍霍去病。


廣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園壖地(索隱案:壖地,神道之地也。),當下吏治,蔡亦自殺,不對獄,國除。
譯文:
李廣死後第二年,李蔡作丞相犯了侵占孝景皇帝陵園空地的罪,應交執法官吏審處,李蔡也自殺了,不願去受審,侯國封邑被撤除。


李敢以校尉從驃騎將軍擊胡左賢王,力戰,奪左賢王鼓旗,斬首多,賜爵關內侯,食邑二百戶,代廣為郎中令。
譯文:
李敢擔任校尉跟隨驃騎將軍攻打匈奴左賢王。拼死戰鬥,奪得左賢王戰鼓戰旗,斬殺首級多,賜爵關內侯,食邑二百戶,代李廣作郎中令。


頃之,怨大將軍青之恨其父(索隱小顏云:「令其父恨而死。」),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之。
譯文:
不久,李敢因怨恨大將軍衛青使他的父親抱恨而死,擊傷了大將軍。大將軍隱瞞了這件事。


居無何,敢從上雍,至甘泉宮獵。驃騎將軍去病與青有親,射殺敢。去病時方貴幸,上諱云鹿觸殺之。
譯文:
又過了不久,李敢隨從武帝去雍縣,到甘泉宮打獵。驃騎將軍霍去病與衛青是親戚,射殺李敢。當時霍去病正顯貴受寵,武帝隱瞞真相而說是鹿撞死的。


居歲餘,去病死。而敢有女為太子中人,愛幸,敢男禹有寵於太子,然好利,李氏陵遲衰微矣。(姚苧田:指備李氏處,正其極推李廣氏)
譯文:
過了一年多,霍去病死。李敢有個女兒,是太子的侍妾,受太子寵幸。李敢的兒子名禹,也受太子寵愛,但好利愛財。李氏漸漸沒落衰微了。


(三)

李陵既壯,選為建章監,監諸騎。善射,愛士卒。天子以為李氏世將,而使將八百騎。
譯文:
李陵到了壯年,被選拔為建章監,監督羽林軍的騎兵。李陵善射,愛士卒。皇帝認為李家世代為將,派李陵統率八百騎兵。


嘗深入匈奴二千餘里,過居延視地形,無所見虜而還。拜為騎都尉,將丹陽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張掖以屯衛胡。
譯文:
李陵曾深入匈奴境內二千多里,過了居延察看地形,沒有發現敵人而回來。朝廷拜他為騎都尉,帶領丹陽的楚人五千,在酒泉、張掖教練射術,駐屯防衛匈奴。


數歲,天漢二年秋,貳師將軍李廣利將三萬騎,擊匈奴右賢王於祁連天山,而使陵將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餘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專走貳師也。
譯文:
數年後,天漢二年秋,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領三萬騎兵,攻打祁連天山的匈奴右賢王,而派李陵帶領射手、步卒五千人,出居延以北約千餘里,打算分散匈奴的兵力,不讓匈奴集中兵力對付貳師。

陵既至期還,而單于以兵八萬圍擊陵軍。陵軍五千人,兵矢既盡,士死者過半,而所殺傷匈奴亦萬餘人。且引且戰,連鬥八日,還未到居延百餘里,匈奴遮狹絕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虜急擊招降陵。
譯文:
李陵到指定日期撤兵回來,而單于用八萬兵圍擊李陵的部隊。李陵部隊五千人,兵矢已盡,士卒死亡過半,而所殺傷的匈奴兵也達萬餘人。他們邊退邊戰,連戰八天,往回走,離居延不到百餘里了,匈奴堵住狹谷截斷了歸路。李陵部隊糧食缺乏而救兵不到,匈奴猛烈攻擊,招降李陵。


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匈奴。其兵盡沒,餘亡散得歸漢者四百餘人。
譯文:
李陵說:「我沒有面目回報皇帝了!
就投降匈奴。他的部隊全軍覆沒。殘部分散逃回漢朝的四百餘人。

單于既得陵,素聞其家聲,及戰又壯,乃以其女妻陵而貴之。
譯文:
單于得到李陵以後,因向來聽說過他家聲名,戰鬥中又見他勇敢,就把女兒嫁給李陵為妻而給予高貴的地位。


漢聞,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後,李氏名敗,而隴西之士居門下者皆用為恥焉。(姚苧田:指備李氏處正極推尊李氏)
譯文:
漢朝廷聽說這事,就把李陵的母親和妻兒全家都殺了。從此以後,李氏名聲敗落,而隴西士人曾在李氏門下作過賓客的,都因而引以為恥了。


太史公曰:《傳》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其李將軍之謂也?余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雖小,可以喻大也。
譯文:
太史公說:《論語》說,「本身行為正,不下命令,人們也奉行;本身不正,下命令,人們也不奉行。
這是說的李將軍啊。我見到李將軍,樸樸實實像個鄉下人,口不善於言辭。他死的時時候天下無論認識他的或不認識他的,都為他十分哀痛。他那忠實誠懇的心地實在使士大夫崇敬,諺語說:「桃李不能言語,可樹下踩出小路來。這話雖小,卻可以喻大啊!

【文章出處】
《史記》
〈李將軍列傳〉
原作者:司馬遷

《第一範文網》
〈《李將軍列傳》譯文〉

(編按:文字略有校對修改)
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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