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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png

中國的月亮

人類最初對月亮有情,大概是由於月亮的「會偷看」。在靜夜,在孤獨的時候,一抬頭,月亮在那邊看著你。許多夜間的秘密,只有月亮知道。月亮慢慢成為人人的「自己人」。人類學會對月亮傾訴,有聲的,無聲的,月亮就成為人人的「密友」。

太空中那塊「離地球很近」的、寂寞的大石頭,一跟多情的人類接觸,它的生命就開始豐富起來。本來是「無情」的「月」,卻成了「有情的人」。世界上許多民族,文明的、野蠻的,都有古老的關於月亮的神話。這些神話,從現代觀點看起來,不幸不但沒使月亮不朽,反而證明月亮已「朽」。那些「月亮故事」使現代的教育家緊張,在講述的時候忘不了補充一句:「那是假的。從現代科學的觀點來看,月亮怎麼樣怎麼樣……。」這一聲「那是假的」,就足夠使月亮全「朽」。那種「科學月亮」實在要命,太不可愛了。

不過月亮所交的朋友當中,也不是全都冷面無情的。它運氣很好,交上了一個真正愛月的民族,那就是我們的文學作品中,賦予月亮不朽的生命,主要的不是靠著神話,而是從心靈的深處,從日常生活中,真摯的愛上了月亮。我們賦予月亮一種永恆不朽的詩趣。月亮照著漢朝的宮殿,照著唐朝的長安,也照著高樓大廈,照著違章建築,從古代到現代,一直在安慰那些屋子裡的人。


我們這個民族,認為只有靠月亮,才能完成一幅「文學上的不朽的圖畫」,那些圖畫,不只是畫面美,而且含有濃厚的情感色彩。唐朝夜裡的長安城,必須靠月亮來裝飾才夠美,最好是整座城都映著月光。這種「染月光」的意念,使李白寫出「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的有名的詩句。這種「文學上的不朽名畫」,詩人李白會畫,詩人杜甫也會畫。杜甫畫的是「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想想那滔滔滾滾的大江,那波浪跳動的月光!王維運用月亮的天然光,就像代室內裝飾藝術家運用燈光那麼棒。「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如果把柔和的月光去掉,不是味道全沒了嗎?對中國人來說,月亮就是「美的化身」,月亮就是「美」。

中國人喜歡跟月亮交往,文學作品上常常有「跟月亮在一起」的記述。李白有一次下山,月亮送他回家:「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老人家做人豪邁痛快,心情激動的時候怕人說他是瘋子,所以只有去找月亮喝酒去,說過要到天上去找月亮玩兒的傻話:「欲上青天覽明月」。他常常請月亮喝酒:「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李白、月亮、影子,多熱鬧,三個知心朋友;但是也多寂寞。杜甫也是「月友」,也說過「幾時杯重把,昨夜月同行」,愛月,跟月同行。王維彈琴的時候,月亮也伴著他:「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月亮是中國人永恆的朋友,真摯的朋友。

八月十五是我們中國人的「月亮節」。在這一天,我們應該為我們是愛月的民族覺得自負,因為我們靠著歷代作家和詩人的努力,已經賦予那塊在太空流浪的大石頭不朽的生。我們的文學,使月亮從古代到現代,一直活在人類的精神生活裡。只有中國人,對「月亮」這個語詞才有那麼豐富的「語感」。中國人把月亮迎接到現代,並且使它不露一絲兒「礦石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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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果.JPG

這些芒果,是偷來的嗎?

「哼!一定是那片紅騰騰的焚天烈地的朝霞把我吵醒的!」

這是我的結論──否則,我是不可能在凌晨五點半就醒來的。醒來四處查看,緝拿吵人的元凶,但丈夫和女兒都睡得好好的,走到東窗口,看到朝霞狂燒,便一口咬定就是它了。

剛醒的我,矇矇扎扎,穿過書廊,走到廚房。照例,也不知是誰規定的,一天,總是從燒一壺開水啟碇。

可是,且慢,這放在廚房案頭的是什麼?呀!是芒果!我昨天傍晚,穿過長長的島嶼,從南部屏東帶回台北來的芒果。好水果都是沉實的,我無力多帶,只帶了十二個。


此刻,這十二顆芒果正郁郁馥馥散放著香氣。我忽然想起,也許錯怪朝霞了,說不定,把我吵醒的是芒果,芒果暗度的逼人香息。

我猶疑了一下,放棄煮麥片為早餐的常規,動手剝起芒果皮來,芒果甜熟微酸,是上帝賞給熱帶人民特別的優寵。這種芒果一般人叫它土芒果,像土狗、土雞、土豬、土芭樂,凡有土字的都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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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卵石.jpg

題解

藉由描寫一塊奇石,闡述對人生的看法:人間激昂的愛恨終會隨著時間而逝去,但那過程所留下的痕跡卻可使後人回味、思索,並從中體會生命和情感的莊嚴美麗。

石頭記

我有一塊石頭,看起來斑剝鬼奇;不但滿是皴皺,而且還有多處被蝕鏤成空洞,姿態奇磔。

我常常拿在燈下,細看它的紋理。小小一塊頑石,線條的流走牽連卻如驚濤駭浪,彷彿依稀可以聽見水聲迴旋,拍岸而起,浪花在空中迸散……是被風浪狂濤愛過,愛到遍體鱗傷的一塊石頭啊!


這塊石頭,是多年前去龍坑旅行帶回來的。

龍坑在台灣南端,比鵝鑾鼻還南。如果在地圖上找,應該是鵝鑾鼻下方,凸出於海洋中的一塊地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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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火蟲.jpg

流螢汛起

離開一陣,再回來,五月已到最後。五月到最後,山裡只剩下兩隻螢火蟲了。

寥寥落落,兩隻正合我的心意。入夜走出來,群山晏息,大地全都黑了。原來因流螢而輝光閃爍的野地沉沉安靜下來。置身其中看不見,我連自己也不知存在是什麼樣了。黑裡飄忽,僅覺寂然一絲游息,倒像生來就是輕虛的風,不具實體。悄然行走,我還真希望自己能在暗裡留住思緒,脫卻形體,飄忽而清虛,輕安而渺遠,一如野地裡虛幻渺渺的流螢,而我,是存在的,會思考的一縷鬼火,暗裡洞悉明明,無有言詞、行止、酬酢,倏爾轉向與人事都無涉的情境上去。流螢幻夢,黝黝黑夜能使一切聚連成片,是因為它能在暗裡把一切摶揉。

白日裡在小徑上流連躑躅,野地動人極了。蒼青的樹;翠綠的竹。斷石、殘土、流水,其間充滿了密布順時的野草。昭和與咸豐相依,菁芳與過貓為鄰,野薑急急竄起,威儀剽悍,在為深秋的花序預埋玄機。而此刻入夜,曠野蕭寂,黑黑的野貓,我看不見了菁芳、昭和與咸豐。黑了天;黑了地;也黑了眼;我蹲在草邊沉沉的有點寂,能做些什麼呢?群山全黑,暗裡一隻流螢亮得真靜。

流螢的事,潮汛泛起,從四月一直清豔閃動到五月,極盛之期冷麗繁華,不勝金碧輝煌之至。晶碧的光閃呀閃呀,灼灼其華到處奔跑。打小徑上走過,流螢照了顏色,清炯螢光掀上頰面,在墨黝黝的草澤裡照見了自己閃動的臉,景況真是吃驚。山夜是靜的,螢光一只可謂纖麗,然而繁華盛到極處,流螢稠密已流不動了,住在山裡靜靜的冷光其實變得有聲,那流螢燈火通明照得過了頭,喧嘩裡我開始期待潮平之後的沉幽。五月直直過到最後,散去的流螢,我等待的是另一種平寂。萬木森森,闃無人影,此片刻我自視幽光微微,享此清空須賴於情境,小規模的沉幽,細細淨淨,疏疏落落才是我的。

撥開草莖,天地間唯一的一點螢光飄然彈落,輕輕一伸手,寂寂落在掌心。流螢會以為是一陣風鳴,夢中見過的,此刻與生活中遭遇的一樣真實。螢光落在掌上像暗裡點了一盞蓮燈,蓮燈順著掌上紋際一路分明照過去,生命、智慧、情感,一路迤邐,照到了指尖停住,此處已是邊界極限。流螢約莫呆呆的站了一秒,螢光一滅,振翅飛去,天地好像由此又延伸了許多。兩手空空,暗裡於此獨放蓮燈的是我,飛去的早些回來呵!流螢可認得我掌際的生命與智慧?掌上乾坤,我希望常有螢光永遠靜靜的在那裡發亮。

我住的這裡每年四月流螢汛起,流光掛上樹梢,掛得真快。先是疏疏幾點彈落,彷彿似有若無,然而禁不住一日二日三回駐足,黑黑的山徑上停下腳來,季節的訊息,忽忽一轉頭,碎光煥發,一下子就輕快愉悅的燈花閃了滿地。節慶是這樣子,一下子就綠光、紅光相間靜靜閃成整片。看到流螢極度密集的時候我有點呆,目不暇給飛光炫動,一陣急起,一陣急落,盛景看到極致,別無遺憾,只是悵惘,荒山新簇流螢,那種夜是最後一種夜了。光改變著一切,許多許多的流螢掛上了樹梢,草上是,水域是,空中流動的也是,白日裡走出去一片僻遠荒蔓的草澤,入夜之後繁華郁麗,熱鬧極了。夜裡走走,走到荒黑裡去,在草澤裡也能映出自己閃動的臉,簡直就像站在繁華市鎮的中心。我也抬頭看山,群山多麼沉寂,清空黝黑與大地璀璨,那時的我,火樹銀花,一臉的盛況,只覺返璞歸真,還有長途需要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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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子.jpg

春天的聲音

生命發生的聲音有些是聽不見,卻看得見的。某些聲音可以在心中滋長,甚至變得很喧囂,很龐巨,耳畔卻沒有任何聲響。

走在春日迷誜
的山林小徑上,耳朵裡很安靜,鳥叫蟲鳴,風拂雨斜,這些,是不吵人的聲音。可是,你要靜下心來讓真正的聲音在心頭滋長,流動,仔細傾聽!沒有一種生命是可以暫時停止運轉的,停止在生命之河裡流動。

泰國的禪坐大師阿姜查,教導弟子要學習“靜止的流水”的心境。弟子們懷疑,世界上哪裡有靜止不動的流水呢?既然是流動的水,便無法同時保持靜止呀!是啊!既然是聲音,便不能有聽不見的聲音呀!聽不見的聲音又如何叫做“聲音”呢阿姜查說,那是一種心靈狀態。保持心靈的靜止、安詳,並不表示生命與外在的互動會暫時停止;思考仍然在心靈中流動著,智慧容易在其中受孕生成。

我想,世間的表面不能決定所有的狀態。在你心中響起的聲音,別人聽得見嗎?別人心中的聲音你又聽得見嗎?你是否有許多的聲音不是自耳畔響起,而是自心田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偶爾滿溢,或時時回蕩於腦海中。某些時空觸動起回憶的聲音,未來的聲音,理想的聲音,思考流轉的聲音。你的心靈的土地上是繁雜吵鬧,亦是空蕩冷清,毫無聲響。也許你是學習安靜而易於感受,然後讓你的心田喧囂熱鬧,充滿意志的能量,而不是吵鬧得無法傾聽。

走在春日喧囂的山林小徑上,耳畔清靜,蹲下來,卻能看見熱鬧鼎沸的聲音。

一株株細嫩的幼苗剛從柔軟的黑泥中探出綠色的新芽。在接受雨水的充分滋養之後,它們迸發出來的生命能量是何等龐大的溫柔。未及等待泥土由寒轉暖,一株,兩株,三株,一百株,一千株紛紛破土而出,鋪滿每一處柔軟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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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草.jpg

秋日的聲音

台東大南溪的毛蟹,四月回到大海產卵,六月幼雛孵化,上溯回溪:至九月漸肥大,十月可捕抓。台灣欒樹在夏末秋初開黃花,十月結蒴果,由黃轉紅褐;原住民看到曠野上盛開的野生欒樹由黃轉紅,便記得是下溪捕毛蟹的季節。如今,道地本土種野生欒樹,已在城市的行道兩旁穩穩地站立,尤其是秋天,黃花與紅果一齊在綠色的樹冠上燃燒張放,火紅之姿延燒整條行路,以及行路之上清爽無雲的高空。那是台灣秋天典型的聲音,黃花與紅果隨風搖動,沙嗦作響,只有在少數人的心裡微微揚起。

十月,城市之中,夏日與秋季分野混沌未明,秋天來臨的聲音難以傾聽,可是曠野的芒絮已悄悄結實,它們懂得秋季是溫柔豐美又圓滿的日子,秋日的聲音內斂而細緻,時常被不肯離去的夏日尾端喧賓奪主;其實秋季是一直存在的,在溪床的曠野之間,在海岸的草澤地帶,在高山的草原和森林中準時降臨;城市之中,只有將心事結實於胸的人,才記得側耳傾聽吧!

其實季節是萬物心境的轉換;秋日的天空時常沒有欲望,看不見一抹雲彩,秋高氣爽似乎意味著心境圓滿的狀態。春日的新生喜悅,叨叨絮絮到夏日的豐盈旺盛,滿溢狂瀉;風雨之後,秋日是一種平和安寧的靜心,內心既無欲望也就聽不見喧囂的聲音,此時真正的聲音便容易出現了;秋天似乎是為了靜靜等待冬日的死亡肅寂做準備,曠野上行將死亡的植物時常給我們憂鬱的印象,所以誤以秋天是憂傷的季節。也許秋天心境讓我們容易看見深層的自己,彷彿這是大地的韻律,存在已久,只是我們習於不再察覺;對於候鳥們來說,秋天是旅行遷移,改變生活的季節。牠們勇敢往南而下,逃避嚴苛的北國寒冬,如果嚴冬意味著死亡的威脅,候鳥們在每年的秋天準時面對這個生活的課題,與夏日的無憂無慮,食物豐足完全不同如果那個真正的聲音意味著提醒我們對死亡的深意,思考生命的存在,像西藏的高僧在高原上體悟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接近死亡可以帶來真正的覺醒和生命觀的改變佛陀教導我們要往內看,仔細傾聽內心深處真正的聲音;那聲音就是心性,生和死皆在心中,不在別處心是一切經驗的基礎,它創造了快樂,也創造了痛苦;創造了生,也創造了死體悟心性就是體悟萬事萬物的本質。佛陀說我們的存在就像秋天的雲那麼短暫,我們的心性卻永遠不變,連死亡也無法觸及;真正的心性就有如天空般無邊無際,自由開放,而慾念心的混亂則是飛過天邊的雲。
【99學測非選擇題第一題「文章解讀」】

對於一年生的草本植物而言,秋天是全力盛裝正視死亡的美麗季節秋天的雲最短暫,秋天的欲望最少,秋天最接近死亡,秋天是生命覺醒和改變的最佳季節;所以秋天一點也不憂鬱,天無歡亦無悲,清明爽朗。秋天的聲音細緻內斂,難以傾聽。【學測模考題】

漢人曆法中九月是秋天的起端,正是西南岸的平埔族釋放向魂的開向祭舉行之際;所謂向魂指的是大地上一切的魂靈。西拉雅人以月亮陰晴圓缺謹記奉祀祖先阿立的儀式要月月遵行,永傳後世。西拉雅人以身體髮膚的感愛和眼觀萬物遞嬗輪替來判斷節氣與四季的律動。因此安慰向魂的祭典舉行之際,雖已是漢人曆法中白露之後,霜降之前的秋分,在古稱倒風內海的西南海岸野原上仍是獵鹿人赤身裸體的夏季,暑氣依舊逼人。只有敏感的伊尼卜司(女巫)必須細心注意節氣的變化,在早晨的露水漸漸增多轉寒,直到降霜於田野之前的那段陰晴圓缺,便是決定安慰向魂的時機了。記得將壼中鎮壓向魂伊尼青葉(澤蘭)從向水裡拿開,釋放被禁閉整個春夏的魂靈們回到世間悠遊。

魂靈們在秋天群起回到世間悠遊的聲音我們聽不見,那是生命死亡後的聲音。生命發生的聲音有些是聽不見卻看得見的,某些聲音可以在心中滋長,甚至變得很喧囂,耳畔卻沒有任何聲響;只有西拉雅的女巫聽得見向魂渴望秋天的聲音吧!相信魂靈們繼續在世間遊蕩的聲音從來不曾離去,西拉雅人於田野上響起的賽戲祭歌在秋天卻逐漸消失了!我們在臺灣古文獻上聽見的獵鹿人奔馳在疏林草原的聲音已成絕響!看見的秋日祭歌已經不在公廨廣場上迴盪悠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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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萊主山北峰.jpg

《奇萊前書》序

那些曩昔舊事當中猶閃爍存在於記憶的,在不斷隱顯迭代的過程裏,有些屬於蒙昧,蒙昧之所以恐懼,和認知,以及認知帶來的喜悅。我不知道一個人在憂患以後,就窗前坐下,於是提筆追想在這之前,遙遠的時光歲月裏曾經發生過一些細微或突然龐雜,一些浮沉於感官與精神二層次間的事──童騃的敏感更曾經使那些故事顯得具體而真實,無限大於其表象──如果我們可以假定窗前疾書的筆於痛定之後,不只是深刻多情而已,它對文字的信任和依持是如此自然,近乎絕對,然則無可置疑的,我知道這時墨跡所保存,劃定的篇幅必然同樣具體,真實。或者,我們應該說,它比最久遠的那些蒙昧和恐懼,以及認知的喜悅等等更抽象,所以就更真實。

起初,無非就是想把胸臆裏一磅礡充斥的戀慕之情尋到可以託付的位置,那些嵯峨,蒙翳,澌淺,浩瀚無垠的感召,呼喚,如此靠近,何等遙遠,在我們僥倖的生命裏,一天比一天突兀有力地提醒著,和人情一樣令人不安,甚至和我們對知識的熱誠,或某些慾望,以及形而上,令人為之獻身的信仰一樣教你為之迷失,必須尋到一個供奉的龕:
           堅持著無聲的
吶喊,努力將那瞬息提升為永恆的記憶

夏天末尾的水面鼓盪著緬懷的色彩,長尾蜻蜓盤旋於霞光漣漪,刺水芒草抖動,空氣裡有柴火穿過煙囪飄出來的香;我聽到一些乾燥的闊葉在高處被風吹響,墜落空洞,陰涼的庭院;池塘上髣髴有歌,蛙鳴次第瘖瘂,這時,遂佔領了曩昔的荒郊,有意「將一切必然化為偶然。」

這也就是說,曾經有過的那些氣味和聲音必然是曾經有過的,卻可能在我們不經意的時候,在一種沉湎的疏離狀態裏,逐漸淡去,歸於遺忘。或是因為心神過於酖溺追求的概屬有形,或是因為意志屢次猶豫在路歧,我曾經往返彳亍,幾已頹唐放棄,雖然確切感知它漂浮,震動,存在我懷抱深處;又似乎本身就具有一種消弭意志的力量,解除我心神的武裝,若是我不謹慎提防,隨時以果決的心去試探它,碰觸它。在一段長久的時間裏,我就因為擁有這樣的秘密而內疚,甚至在我們已經習慣於使用文字去摹寫大自然和人情內外的塊壘,痕跡,為愛與同情,為悲傷,可憐憫的災厄,美,缺憾,為偉大的和卑微的尋到共同與殊異,嘗試下定義的時候,我還是遲疑著,雖然我知道我不願意枯坐等待那些就此消逝無形,使一切必然化為偶然。

有一天早上站在窗前看院子裏楓葉落,那是一個無所謂寒暑的秋天。細緻的葉子迎著小風肆意飄零,掉在草地上,池塘中。我知道那時空氣裏浮著的是甚麼一定使你為之震動的宇宙之粒子,但我就是那樣蕭索站著,決定不追究。啊完整,或者早已變形的秘密,我解識它在異國,一個更疏離的秋天,是如此靠近,何等遙遠。這時依稀又看到薄薄的太陽灑在高低不平的草木上,圍牆,和樹籬上,於是就明確聽到剪刀的聲音快意交擊,遽爾加強,一種慈和的殺戮,我想,追蹤在持續進行,卻又看不見園丁的影;紅色的樹子,成熟的葡萄架,松下堆著舉火的枯枝,旁邊是含苞待放的菊。我徬徨尋覓,似乎看到誰的手上持有那器械,他是季節的神,「在試探我以一樣的鋒芒和耐性。」這同時,我確定已經記起了秀姑巒溪畔蒼茫的他們的世界,說不定又將那些短暫遺忘。可是文字留下,那就不是徒然。我已經開始給青年詩人寫一系列的信,談文學抱負,大自然和記憶之於詩,談生存環境如何固守,如何突破,即將正面思考文本閱讀和詩創作的遠近高低如何息息相關。那是八十年代中的事,我下筆疾書,胸懷裏有一片悠遠的綠色山谷,深邃如神話重疊的細節,形貌彷彿隱約,倫理的象徵永遠不變,那崇高的教誨超越人間想像,不可逼視,巍巍乎直上雲霄。我收斂情緒,沉思,仰首:奇萊山高三千六百零五公尺,北望大霸尖山,南與秀孤巒和玉山相頡頏,永遠深情地俯視著我,在靠海的一個溪澗蜿蜒,水薑花競生的,美麗的沖積扇裏長大,揮霍想像,作別,繼之以文字的追蹤,而當文字留下,凡事就無所謂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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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jpg

本篇節選自〈戰火在天外燃燒〉部分篇章為自傳散文,行文以第一人稱的方式來敘述,作者對於颱風的記憶,與大多數的臺灣人相去不遠,描寫遭受颱風侵襲時的共通印象,相當有代表性。作者描述童年回憶中,在颱風侵襲花蓮時,總是從動物的行蹤看出端倪,街上人們作著防颱準備,而母親忙進忙出的背影,更是童年深刻的記憶。作者描述颱風真正來襲的景象相當生動,首先從聽覺與視覺上寫颱風呼嘯而過的情景;其次,以狂風暴雨過後樹木傾倒、砂石癱瘓交通的景象,來說明颱風的驚人破壞力,作者並想像颱風遠颺而去的情景,彷彿歷歷在目;最後小城開始重整,即使颱風年年來襲,美麗的河流沖積扇依舊陽光耀眼。

雖然此篇為戰火在天外燃燒一書中的部分篇章,卻感覺不到「戰火」在天外燃燒,寧靜的花蓮還是過著自己的生活,至少對於作者而言是如此,戰爭的紛擾除了感受到美軍的空襲之外,小城仍然有著自己的生活步調,萬物仍在與自然對話,隨著時令更替,颱風也必然造訪,也旋即離開,所有的忙亂景象就像是年度大事一般,颱風過後,陽光仍舊照在這美麗的山城上。


戰火在天外燃燒

颱風來了。

颱風來自遙遠的海面,總是選擇花蓮為它登陸的地點。在夏天漫長而炎熱的一長串又一長串日子裡,有時我們會感覺天地間突然好像有一點反常的運作,日頭黯淡,到處吹著不緩不急的風。起先就是這樣的,那風也不是夏日海邊習習的涼風,那風帶著一層鬱燠的氣息,甚至是溫熱的,但又沒有一點溼意。樹葉飄飄自相拍打,螞蟻在牆角匆忙地奔走,隔壁院子裡的公雞奇怪地和帶著小雛的母雞一起擠在雨廊下,很不安地東張西望,電線桿上的麻雀都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若是抬頭看後面的大山,你會發覺那山比平時更清朗更明亮,樹木歷歷可數,蒼翠裡彷彿鍍著一層銀光。

這時照小城的規矩,街上的店鋪提早打烊;賣醬菜的,補鍋碗的,修皮鞋雨傘的,挑擔子剃頭的,閹豬的,所有行走於大街小巷謀生的人都紛紛回家,因為照傳統的辦法,他們要從柴房裡撿出去年用過的木板,將門窗一一遮起來釘牢。所以我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可以聽見四鄰到處砰碰敲釘子的聲音,在熱風裡震盪。母親忙著把曬衣服的竹桿收起來,固定在走廊地板上,把柴薪和木炭搬進屋裡,又把新醃的黃瓜和蘿蔔乾也一罈一罈捧進來,尤其更不能忘記發酵好了的豆瓣醬,和曬了半個夏天已經快成熟的豆腐乳,也小心捧了進來。廚房裡頓然變得好熱鬧。我坐在椅子上看,或者滑下來走走摸摸,覺得家裡很溫暖。颱風真好,我想,聽見四鄰釘門窗的聲音砰碰作響。颱風真有意思,我揩著脖子上的微汗想:颱風就要來了,呼――呼――颱風就要來了。


賞析:首兩段先從動物昆蟲的不安反應,以及身後大山綠樹鍍上銀光般的清朗明亮,來說明颱風來襲前微細的變化。第三段寫小城裡各種小販紛紛回家作防颱準備,釘牢門窗,尤其是母親的忙碌進出的身影,把屋外的物品紛紛搬進廚房,耳裡也漸漸傳來呼嘯的風聲,在作者幼年的記憶裡卻隱含著一種興奮,說著「颱風真有意思」,只感覺家裡溫暖,反而有一種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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酢漿草.jpg
 

題解

本文寫入許多春天盛開的不知名花草,強調它們猶如最質樸的棉線,雖然微小、易被人忽視,但仍以最單純可愛的面貌、最善盡職守的精神,一針一線的縫紉出美麗的春衫。

 

酢漿草.jpg

詠物篇──春之針縷

春天的衫子有許多美麗的花為錦繡,有許多奇異的香氣為熏爐,但真正縫紉春天的,仍是那一針一縷最質樸的棉線──

初生的禾田,經冬的麥子,無處不生的草,無時不吹的風,風中偶起的鷺鷥,鷺鷥足下恣意黃著的菜花,菜花叢中撲朔迷離的黃蝶……

跟人一樣,有的花是有名的,有價的,有譜可查的,但有的沒有,那些沒有品秩的花卻紡織了真正的春天。賞春的人常去看盛名的花,但真正的行家卻寧可細察春衫的針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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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草.jpg左圖:芒花
 

能夠經人提醒,把蘆葦修正成芒草,其實是開心的。
生命本來是一個不斷修正的過程,知識浩瀚,覺得自己一定是對的,往往恰好錯失了很多修正的機會……


童年住台北近郊大龍峒,附近房舍外是大片田野水塘,可以一眼看到不遠淡水河基隆河的交會處,甚至再遠一點的觀音山,一到秋天,河岸沙洲連到山崗峰嶺,蒼蒼莽莽,起起伏伏,一片白花花的芒草風中翻飛一直連到天邊。

芒花大概是我最早迷戀的家鄉風景之一吧。那是在陳映真小說裡常出現的風景,也是侯孝賢電影裡常出現的風景,風景被敘述,被描繪,被詠嘆,成為許多人美學上的共同記憶。

童年時聽到的卻不是「芒花」,大人長輩們看著白茫茫一片芒花時,若有所思,常常會說:「蘆葦」開花了。久而久之,習以為常,很長一段時間我也跟著稱呼芒花為「蘆葦」。

長大以後被朋友糾正過:「那不是蘆葦,那是芒花……」並且告訴我,蘆葦在南方的島嶼是不容易見到的。

台灣民間常說「菅芒花」,也唱成了通俗流行的歌曲。菅芒,好像是一種極賤極卑微的植物,不用人照顧,耐風,耐旱,耐寒,一到秋天,荒野,山頭,乾涸的河床,廢棄的社區,無人煙的墓地,到處都飄飛怒生著白蒼蒼的菅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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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樹.jpg


所有的樹都是用「點」畫成的,只有柳,是用「線」畫成的。

別的樹總有花、或者果實,只有柳,茫然地散出些沒有用處的白絮。

別的樹是密碼緊排的電文,只有柳,是疏落的結繩記事。

別的樹適於插花或裝飾,只有柳,適於霸陵的折柳送別。

柳差不多已經落伍了,柳差不多已經老朽了,柳什麼實用價值都沒有——除了美。柳樹不是匠人的樹,這是詩人的樹,情人的樹。柳是愈來愈少了,我每次看到一棵柳都會神經緊張的屏息凝視——我怕我有一天會忘記柳。我怕我有一天讀到白居易的「何處未春先有思,柳無力魏王提」,或是韋莊的「睛煙漠漠柳毿毿」竟必須去翻字典。

柳樹從來不能造成森林,它註定是堤岸上的植物,而有些事,翻字典也是沒用的,怎麼的注釋才使我們瞭解蘇堤的柳,在江南的二月天梳理著春風,隋堤的柳怎樣茂美如堆煙砌玉的重重簾幕。

柳絲條子慣于伸入水中,去糾纏水中安靜的雲影和月光。它常常巧妙地逮著一枚完整的水月,手法比李白要高妙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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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蘇.jpg


三月裏的一個早晨,我到台大去聽演講,講的是「詞與畫」。

聽完演講,我穿過滿屋子的「權威」,匆匆走出,驚訝於十一點的陽光柔美得那樣無缺無憾——但也許完美也是一種缺憾,竟至讓人憂愁起來。

而方才幻燈片上的山水忽然之間都遙遠了,那些絹,那些畫紙的顏色都黯淡如一盒久置的香。只有眼前的景致那樣真切地逼來,直把我逼到一棵開滿小白花的樹前,一個植物系的女孩子走過,對我說:「這花,叫流蘇。」

那花極纖細,連香氣也是纖細的,風一過,地上就添上一層纖纖細細的白,但不知怎的,樹上的花卻也不見少。對一切單薄柔弱的美我都心疼著,總擔心他們在下一秒鐘就不存在了,匆忙的校園裏,誰肯為那些粉簌簌的小花駐足呢?

我不太喜歡「流蘇」空虛名字,聽來仿佛那些都是垂掛著的,其實那些花全向上開著,每一朵都開成輕揚上舉的十字形——我喜歡十字花科的花,那樣簡單地交叉的四個瓣,每一瓣之間都是最規矩的九十度,有一種古樸誠懇的美——像一部四言的《詩經》。

如果要我給那棵花樹取一個名字,我就要叫它詩經,它有一樹美麗的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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